守 在 岸 边 张 望 2

岗仔


 

<
那张面孔黝黑而又成熟,就叫他A吧。那天晚上我抱着一卷图纸走上中巴之后发现了A,A坐在黑暗中,目视前方。我在A身后的椅子上坐下,用膝盖顶住A的臀部,一股暖流把我卷进漩涡。A没有动。A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夹克,下身是一条旧军裤,脚上是解放鞋。我设想A是一个农民或是一个囚犯。窗外路边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谈话。丑陋而恬不知耻。车继续往前开, A一动不动。下一站有人要下车吗?卖票的问。有,我说。那张面孔消逝在黑暗中,哦,我爱A,即使我爱上的是影子或是碎片。天使出其不意地现身而又旋即隐匿,而我胆怯着不敢伸出手,只能在黑暗中独自坠落。
如今我坐在窗前,窗外,这个夏天的某一场雨滴在塑料遮阳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寝室的另一间床上,F正在睡梦中与时间融合。(M已经离开这间寝室。F睡的正是M的床。)而我必须坐在窗前,仔细咀嚼每一节时间。因为怯懦,我独自留在这片荒原。四野茫茫,孤寂的阴云在高空翻滚。而我本该扔掉那卷图纸,与A手拉着手消失在黑暗之中。此刻,那一股来自A的暖流仍然在我的膝头流淌。我将慢慢陷入沼泽,眼看自己可耻地死去。

那个十九岁的夏天的下午,我与生俱来的寂寞就像天空一样地蓝。我像一只从未出巢的小鹰,既为巢下的深渊战栗,也为心中无法遏制的渴望战栗。那个下午我爬上教学楼的楼顶,远处的山脉庄严肃穆,金色的阳光在时光中缓缓沉淀。那是一个亮晶晶的下午。站在楼顶上,我记起了小时候读过的句子:
记取死亡时刻
记取号角响动
记取永久苦痛
在十九岁的第一天,我竭力张望未来。未来,暮霭笼罩着疼痛的惆怅,只有白花花的虚无刺痛眼睛。我奋起力量,企图抹去可耻的寂寞。
那个下午我叫上邱一起去水房冲澡。邱在众多的男人裸体中脱去了T恤,短裤和内裤,直至他的鸟儿自由地翕动。邱肚子上两排滚动的腹肌,邱无与伦比的身材和面孔,邱从容恬静的牛一样的目光。而这些都仅仅为了那个臀部浑圆、胸部浑圆的女孩。隆起的肱二头肌、平坦的腹部、梦幻的目光、飞翔的鸟儿终将被一张涂着口红的嘴唇逐一占领。我端起一盆水从头顶倒下,冰凉的水锋利地划过身体,从头到脚。我跟随一滴水珠起伏地流过我的胸膛和腹部,流过我的鸟儿,最终跌落到地上,摔成一朵短暂透明的花朵。我审视镜中的面孔然后我突然讨厌在镜中看到的一切。再看一眼我就会遏制不住自己想打碎镜子的冲动。我甚至不想看到邱,阿波罗装扮成的邱。我只想扎入黑暗的潮水中,呼吸黑色的、沉重潮湿的夜色。

此刻,记忆的雪花在深夜里漫然飘舞。它们在短暂的行程中自由忘我地绽放。它们无关此刻,无关夏天里的G城,甚至无关刘或我。多么美丽而骄傲的雪花!它们拒绝被夹进书页,成为干枯地支撑自己的标本。它们在虚无中存在,在刹那间直达永恒。
雪依然飘飘洒洒,每个晚上我都和刘乘同一趟331。有时我坐在车窗边,看着雪花像飞蛾一样,在冰冷的冬天在锥形的路灯光里盘旋。而汽车就在这座黑暗而困倦的城市里盘旋。有时我看见刘的背影,有时我看见刘明亮的眼睛里的光芒。有时我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接一片雪花,然而我不敢惊扰它们。一片又一片雪花,像水晶一样地闪光,飘过它们各自绝不相同的路线,钻进深重的黑色的土地。我总是渴望进入一颗雪花的核心,这种渴望无时无刻烧灼着我。在雪花飘落的时候,在我的白天和黑夜里,我聆听刘的白天和黑夜,刘的火焰和梦幻。在刘的世界里,雪花无休无止地飘落。我几乎对认识刘不抱希望了。能否认识刘,这也许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爱刘,我曾目睹过刘在那个冬天飘扬而过,就像一朵全心全意地完成它从天上到地下的历程的雪花。有的时候,我惊叹这些雪花的美;有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每一朵雪花里抽出似的,我只是看到一片片白色的绒毛徒劳地飘向大地,其中并没有令我心醉的东西。而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这个时刻还是那个时刻,雪始终在空中飘飘扬扬。时而那种东西从虚空中突兀地在每朵雪花上显现,时而只剩下不真实的雪花影子般地飘落。路灯从窗外晃过,两个车窗之间小柱的影子扫过刘的脸、嘴唇和鼻梁。霎时,我感觉到这样的情景将会永远持续:雪花在飞舞,汽车似乎行驶在没有完结的路上,又似乎早已停了下来,刘穿着黑呢大衣,围着红围巾,白皙的脸大理石一样光滑。我知道这个瞬间的确永远持续:它不依赖于我,它已获得自己独立的生命,它将永远鲜活。我只是走向它、碰上它并且被它所迷惑。它将比我更长久,比一切持续的都更长久:它来自时间之外久远的深处,它时刻环绕在我身边,有时沉入遗忘,有时又以梦幻的形式展现自己。
中关村。公共汽车停了。我下了车,汽车门关上,载着刘驶向长街另一端黑暗的深处。雪花飘落。我找到我的自行车,拂去座椅上的雪。我跨上车,听任它滑向夜色笼罩的另一处远方。

十九岁那天晚上我在市中心的公园里看见了许多有曼妙声音的男人。我坐在花圃边上的铁栏上,不远处一幢楼顶上一排竖条的霓虹灯互相追逐,时而从左向右,时而从右向左,时而从中间向两边散开,时而从两边向中间聚拢。黑暗中,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一张英俊的脸有些虚幻地浮现在我眼前。那张脸上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希腊式鼻子。是的,我要。一个人来这儿啊?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你今年多大了?才十九岁啊。我今年三十三岁。还在上学吗?我去过你们学校。我是司机。
一只手从黑暗的背后伸出来,自信、坚定地抚摸我的脸,那抚摸犹如注视,仔细得几乎忘记了被抚摸的我的存在。温暖的抚摸。就像那个梦。毛茸茸的感觉迅速生长,我开始无法自已地哆嗦起来。哦,从来没有人这样疼过你吗?小家伙,跟我走吧,去我那儿,今晚就住我那儿,别管明天的课了。我跨上他的自行车后座。致密的寂静包裹着热闹的大街,耀眼的灯光在远处退却,再远处是深深的潮水浸润着的黑夜,而自行车正向黑暗的深处滑去。它将直达未知之地,无论我是否愿意。有一种力量正在推动着自行车。我抬头看见黑暗的天空中一颗颗黄色的星星正在融化着、旋转着、流动着。我闭上眼睛,搂住他的腰,让黑暗的潮水完全淹没我。
其实那段路并不长。自行车停下来,我的手已经完全汗湿了,无法止息的哆嗦越来越强烈。温暖的手臂扶着我的肩膀走进没有路灯的小巷,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在问:你住在这儿吗?停了一会儿,我的声音又说:我想等一会儿去赶地铁。他在一扇门前停住,开始在窗台上摸钥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忘了要是在哪儿就问问邻居吧,也许别人都知道。在黑暗中,我的笑声像一条掉在旱地上的鱼。门向里开了,屋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光。我听见自己说:真黑。一双手搂住了我的腰。那个人用身子撞上门,又用身子撞开屋里的另一扇门。他把我放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是床。温暖沉重的身子压紧了我,温暖湿润的嘴唇开始试探。然后它试图开启,失败后耐心地爬上了我的眼睛。一种神秘的味道,来自遥不可及的黑暗的过去,在我的胸膛里膨胀,烧灼着我的心肺,我张开嘴,我的感觉开始融化。
在梦里,一棵杨树飞快地展开它的枝叶,柔嫩的枝尖不停地向上探寻,一片又一片,无数片嫩叶撑开细微的叶脉,瞬即招展膨胀成满噙阳光的青叶。一个剧场,银幕上的光闪闪烁烁。黑衣的男人。没有名字的灵魂的恋人。我们在无尽的沉落中蜕去了话语,回到了同一个远方的故乡。
地铁隆隆地在黑夜的深处呼啸而行。稀疏的乘客盯住各自面前那块漆黑的玻璃。有时窗外闪过一个已经关闭的小地铁站雪亮的灯光,两排柱子无精打采地顶着厚厚的顶壁。顶壁上也许是道路,道路上也许正有一辆困倦的小车眨着眼睛慢慢地驶过。现在的世界真的是从前的那个世界吗?灯光闪烁,地铁列车在铁轨上发出低沉的困倦的声音。“小坏蛋,你真倔,真倔。”喷泉涌出下一个高度。栀子花在夜里盛开。黑暗中闪光的眼睛。黑夜倾听和承载一切。这个黑夜我多么熟悉。它沉静,它骚动,它喃喃低语而又旋即隐匿。突然间,我又回到了童年时月亮升起之前的那个夏夜,和大地一起等待。我突然发现,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等待——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是什么,也许永远也不知道。我穿过黑夜去汽车站,我惊奇地发现,那种熟悉的气息正从我身上散发出来。我感觉自己在这天夜里像一颗彗星,这种气息就像慧尾一样布满我走过的道路。
回到寝室已是深夜。邱的被子在地上卷成一团。在下铺,邱的鸟儿在深夜引吭高歌,邱的皮肤轻轻地泛出金色的光芒。
我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寝室中间那张长桌。寝室里空荡荡的,邱套着一条白短裤坐在对面下铺的床上看一本书。我想起了醒来之前在我眼前晃动的一个梦:我骑着一匹白马凌空翱翔。又是星期一了。星期一上午的课是讨厌的专业课。我躺在被窝里,我的鸟儿振翅欲飞。我仔细看清了邱看的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一下正在看书的邱。走道里有人高声唱着《青春》进了水房。我坐起来,我的衣服上还有苗身上的味道。邱抬眼问我:有去你那远方亲戚家了?我不想和邱说话。邱说:问你呢!我接着那人唱到的那一段《青春》唱下去。邱放下书说,你亲戚昨天来电话,叫你去他家。我说哦。我去水房洗脸刷牙,回来时邱仍在看书。我在邱的床上坐下来说:其实你应该去上课的。今天的太阳真好。停了一会我说:我去了那地方。我们上床后才互相介绍的。邱抬起头来,阳光照着邱,使邱的脸一半是明亮,一半是阴影。邱说:你口交肛交都试过了吧?我越过桌子,一拳打在邱的下巴上。邱的下巴很有棱角,我早就想这样给邱来一拳了。然后我们滚到地上,打成一团。

刘说:同学,你考什么学校?刘第一次和我说话时他的声音在公共汽车的车厢里显得有些苍白,好像被裁过了边一样地过于清晰。刘的声音很温润,刘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我看着刘的眼睛。M大学,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突兀而且有些闪烁。刘说:你在哪个学校上学?我已经毕业了,在G省G市工作。你呢?我问。我是军人。刘说。刘接着问,你住哪儿呢?我住在Q大学,和一个同学住。我在中关村下车,汽车载着刘在风雪中无声无息地消逝在黑暗中的长街深处,黑暗另一边的未知的远方(刘后来告诉我,他住在圆明园西北,那地方我从未去过)。而我将任自行车将我载到深渊的另一边的另一个远方。
那天晚上回Q大学的路上我回味刘的声音。刘的声音温润得几乎有一点柔媚。但刘的声音又似乎完全不是温润的,而是冷酷的、几乎没有感情的。也有可能,刘如此动听的声音是习惯造成的。在童年时,刘的声音清脆如鸟儿的啼叫;少年时它变得得沙哑而又迷惘,然后随着青春期的完结,也随着刘驯服它,使它不再过于陌生和突兀的努力,它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刘的声音:柔和、明净、清新,其中融合着刘的父亲的或是在电视或广播中常听到的磁性的男低音。也许就在同一时刻,刘已经下了汽车,正在自行车上接续他今天旅程的最后一段。他一定在自行车上期待他的小窝,小屋里暖气片腾腾地发热,把刘在黑夜和寒冷中紧绷的感觉松懈下来。想象的光照着刘,我看见雪花不停地飘落在刘红色的围巾里,停留片刻,便钻进了进去。在寒冷的夜里,这样宽阔的街道就像深而干涸的河床。我牵着细细的口哨声沿着长街道坠落,就像一只风筝牵着细细的线在空中游荡。黑夜是如此深沉,它使我在回去的路上发现,自己是在流浪。它使我的口哨声细如游丝,只要一声微弱的叹息就会把它吹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黑夜中坠落,正如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朵雪花会飘落。我将沿着河床一样的大街前行,回到我的住地,然后我将沉入睡眠。我将在忍受与刘分开的分分秒秒中做完每一件事。在那天晚上,我突然发现,雪已经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似乎自从那个冬天我走出北京西客站时就没有停过。也许这场雪会一直下下去,也许它会停,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此刻,雪花正在飘落。
也许是对刘的爱让我在同一个夜晚,在骑车回去的路上想起了苗。在同一时刻,苗也许开着他那辆白色面的在这座城市的道路上行驶。也许由于谢顶,他的额头更高了。也有可能,苗还戴着那顶他冬天开车时常戴的帽子,看不见额头。但挺直的鼻子会更明显。我期待——我是否期待,身边这辆白色面的会停下来,那张从黑暗中浮现的面孔会再次浮现?我是否期待那个柔和、低沉的声音直接叫出我的名字?不,我知道,永远也不。

乘着此刻,我从一月来到九月。过去的一声呼喊现在细如游丝。三十年后,我也许已不存在。而刘将会是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我祝愿刘生一个儿子,他将继承刘的所有特征:白皙而多毛的皮肤,又粗又黑的头发和胡须,挺拔匀称的身材。如果可能,我希望他的眼睛里会闪烁金黄的迷离。这将会让我想起我和刘青年时的岁月,并且确证,那些岁月并没有消逝,它独立于时间,在这里或那里闪现。那时,刘的鸟儿也许已经不再飞翔,刘的脸上将会爬上皱纹(它们是多么美!)。而在我眼里,刘同样英俊、甚至更英俊。因为我爱刘。

在远方,往事沉没的远方,我与邱共度的年年岁岁已日渐模糊。慢慢地融入黑暗之中,像是深海里的船骸。杏黄的衬衫已不再触目惊心,也许邱已经忘记了它;而我也几乎忘记了那样的时刻:邱穿着那件杏黄的衬衫沿着宿舍楼前的林荫路跑向我,那股黄色的激流将我卷入漩涡中心,使我忘记了一切。我翻开相簿,照片上的邱屹立不动,严肃地看着我,脸上的棱角反射着阳光。照片上,邱永远年轻强壮,邱的皮肤永远泛着金色的光芒。照片上,邱严肃地邀请同时又在拒绝我重现他的努力。照片上,邱的目光有一种等待和恳求:恳求那样的瞬间会永远停驻,不再消逝。
新生入学的那一天阳光普照,在火车站去学校的校车里,我前面的男孩的杏黄色衬衫使我初次见到的北京的天空很明亮。如果可以和他同一个班多好啊,我想。那天天蓝得很爽朗,蓝得就像我寂寞的少年时光。我觉得自己也是快乐的,那快乐是蓝色的,就像那天空。我像在盛夏里渴望清水一样渴望那片杏黄。负责接待的学生会干部把我们领到宿舍,穿杏黄色的男孩就在我的下铺。在后来的四年里,邱每夜在我的下铺翻身、呻吟或是说梦话。许多个夜晚,邱的大腿或小腹在月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邱的鸟儿在深夜里振翅欲飞。
今天,那片杏黄已经重新回到从红到紫的色彩阵列之中,不再是令我颤栗的冰凉的清泉。邱与我共度的每一天已不再是雪花一样棱角分明的不容混淆的一天。它们已失去棱角,汇入岁月中无法分辨。我已逐渐习惯于用邱来称呼那个曾经牵动我的青春的人,那个我发誓不让他消逝的人,那个我曾经无法找到一个名字来叫他的人。邱已沉落为众人所称的邱,邱给我的岁月已成为过去,那几乎已经沉睡或已死亡的过去。今天,我在G市的废墟里已经逐渐丧失为一颗雪花的消逝而哭泣的力量。哦,刘,邱,用你们的回忆来拯救我吧。爱我并且教会我不再挽留,而是挣开束缚去飘荡。教我怎样去捕捉每一片雪花。教我不在匮乏中攥取,而是在丰饶里丰收。

黑色的火焰在寂寞的天空中燃烧,我在等待中惆怅,在惆怅中等待,在暧昧中,无法找到指向的等待抽搐翻滚。在不知所措的焦灼中,季节疯狂地生长。在图书馆、教室、食堂和球场,发狂地捕捉每个眼神,在岸边,我干枯的眼神被钉在寂寞的十字架上。而寂寞决不会因为周末的狂欢或与别人在一起而稍减,只有在几个瞬间,寂寞才回消隐:当我在操场边上发现正在压腿的P;在去食堂打饭的洪流中看见L;剃着平头的L的两道锋利的黑眉毛在洪流上漂浮;我回头猛然发现穿着橙黄色衬衫的邱在阳光中向我跑来……我知道,有一天,所有站在野地里擎着火把的向日葵都会突然向着太阳奔跑。
我终于像撕去一个疮疤一样揭开一个秘密。尽管如此,我还是被这个秘密震惊。那是坠落还是飞翔?是快慰还是痛苦?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在一个漆黑的夏夜,偶然抬头看见满天密布的星辰犹如无法捕捉的繁响。我抱紧苗,想让这种憋得我很难受的感觉流向苗,而黑暗似乎把我们隔得很远,以至我觉得自己正与苗,与某种强大而沉默的东西进行一场搏斗。世界在飞速旋转,或者正在飞速消逝。一切都在融化,只剩下我孤零零地留在核心,依旧冰冷坚硬,无法失去可怕的自我,无法融入解放的喷发和灿烂的热流之中。我探索苗的每一寸肌肤。我多希望,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每一寸都布满奇迹和神圣,在这里我的呓语会像鸟儿一样飞翔,在这里没有规则和界限,在这里我将种下第一粒不死的种子。那天晚上我搂紧苗无法入睡。而我是多么疲惫。我不断地寻求,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某种我渴求已久的东西,但却无法看清它并且抓住它。我寻求冰凉的清泉,得到的却是温水。

刘记下政治老师的一句话,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在政治老师端起茶缸喝水的间歇,刘说:借我抄一下人大代表制的第四点。政治老师警告说:下面这一条是今年修改大纲新增加的考点,大家复习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刘兴奋地在书上划了一道红线。我抬起头,发现我头上的日光灯一直在发出细细的嘶嘶声,可能是镇流器有问题。其实要修好很简单,我想。八月的阳光里,P在田径场上训练。我在操场边上背六级单词。苗掏出一把梳子,开始替我梳头发,苗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邱挥拳对中巴售票员说:老子说给了就给了,你找不找钱? 我跟着P和L走出教学楼,在没有路灯的那段路,P和L紧紧地偎在一起。我眼前一片红色,天安门城楼在其中闪闪发光。一个早晨,我走出家门,对天空说:我今天五岁了。然后我看见太阳在蓝蓝的天空中照耀,在路边,秋霜在草叶上闪光。我坐在门槛上,忘了我是在为什么而抽噎,忘了妈妈让我做的事,我看着黛青的远山,在那里天空弯下来和山顶相接。我想天空一定是一个玻璃罩子,我的心里泛起淡得无法抹掉的烟雾,然后我梦着英俊的男人们吃力地长大。在相同的时间里,刘在遥远的H省H市里出生,长成一个把父亲的磁带剪断后在H市城里四处乱逛的小男孩,然后刘进了大山脚下的H中学,在那里刘长成一个羞怯的少年,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鸟儿羽翼渐丰,无法相信镜中的英俊少年就是自己,然后刘十五岁就考上一所军校,在学校里成绩优异,顺利入党,毕业后分配到北京工作,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真想问刘。当然是真的。不,我要问的是,两件事情同时发生,这是真的吗?当我坐在门槛上忘情地抽噎的时候,另一个男孩的笑容正像花儿一样绽开,这可能吗?在我和邱在中巴上和一群人对峙的时候,英俊的刘正在另一个城市里的一个军校里穿着军装,在一个方阵中操练,这可能吗?在那个夜晚当我在苗的身上探索的时候,刘正在同一座城市的一张床上辗转失眠,这可能吗?政治老师说:我们今天就到这里。这次辅导班的所有课程到今天也全部结束了。希望我们的课会帮大家顺利考上研究生。有人鼓掌。大家很快收拾书包。我和刘一起走下楼梯。刘戴着薄皮手套,刘提着书包,刘的红围巾掖在呢大衣的领口里。刘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我知道,外面正下着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我回头看见冷风和黑暗在楼梯间里回荡,仿佛在证明刘从没有一次次地走下楼梯,刘走过的地方只有虚空和黑暗。黑暗终将覆盖第一次从教室门口浮现的刘的面孔。我和刘并肩走着,在刘的身上,无穷无尽的奇迹时刻涌现和消逝。它们就像那些第一次或以后多次我在刘身上发现的奇迹,又似乎不是。我仿佛是站在独木桥上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奔流向前,无数漩涡和波浪在瞬间开放凋谢。而我多想捉住每一朵每一朵浪花。那个晚上雪下得很大,硕大的雪花像朵朵雪白的向日葵在空中盘旋环绕在我们周围。我和刘穿过朵朵雪花去车站等车。车站里灯火通明,广告牌里的李小双用他强健的手举着一瓶饮料越来越接近我和刘。刘说,这么快课就上完了。你会参加考前冲刺班吗?我问刘。刘说会。到时候我们报一个班吧。刘说。那天夜里车厢里很暗淡,别的乘客和售票员都在阴影里悄无声息,专注于他们各自的梦。刘说我住在单位招待所里,一个人一间房子,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一起学习吧。刘的脸在从车窗投射进来的光芒里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我在中关村下了车,汽车在大雪中消逝在黑暗深处。自行车驮着我在深深的街道上滑行。我伸手接住一朵朵雪花,它们在掌心里消逝。我想在某个地方也许它们会永远开放,永不凋谢。

天令人心碎地蓝。太阳红得像秋天熟透了的野果。太阳在天空中一次次地划着弧线。小巷里悠长的叫卖和鸽哨一起飞翔。而我在一幢昏暗的楼里蚂蚁一般地从一个房间钻到另一个房间,从四楼到六楼,操纵光标在闪烁的十四英寸的计算机闪烁的玻璃屏幕上游动。而在这座狗屎一样丑陋的城市外面,秋天在田野里笼上了一层轻雾,秋天的露珠映着太阳,每颗露珠里都有一道彩虹。李工、陈工或者王工们说:把两根22的钢筋改成三根22的…洞口别忘了加强…第三层结构标高是9.980m…李工、陈工或者王工们说:这一杯祝大家合作愉快,以后多挣钱多发财…下班别跑,咱们来开一桌…李工、陈工或者王工们说:我刚来时就想你一样年轻,一晃就要退休了。早晨,水汽在小河上丝丝缕缕地招展飘扬。蓝蜻蜓翕着黑色的翅膀停在水草上。星星在曙光里坠落。下弦月斜在西边,像一片没有切圆的土豆。我在稻草堆里睁开眼睛。盖在我身上的稻草结着一层亮晶晶的霜花。在昨天夜里沉落的群星在天空中涌现,银河在天空中横亘而过,小河静静地躺着接受天空的爱抚,蟋蟀们又在黑夜的深处吟唱。在昨天夜里,我在田野里找到一块收割过的稻田,用稻草铺成一张床,在完整的天空下躺下来。

邱橙黄色的衬衫在那个夏天燃烧,在我的梦里燃烧。而邱像太阳一样升起和沉落,像一头合着梦咀嚼青草的牛一样作息,从不在意自己的英俊。邱盘带着球冲向球门,邱每一句话都以刚学会的我靠开头。邱颤动着他漂亮的肌肉走进水房把一盆凉水从头淋下。邱踞坐在椅子上高喊:拖拉机!不准悔牌!邱的眼睛跟随窗外的女孩走得很远很远。晴朗的星期天早晨,我与邱一起在东楼后树林边的石椅上看书。邱捧着一本书,嘴唇不时翕动。邱总是习惯把字读出来。邱不时吸气或者眨眼或是深深地叹气。我多想知道,邱的热辣辣的血是怎样在它们的河道里流动,邱的心脏会怎样鼓一样地敲响,邱的胸膛里深沉满足的气息怎样回旋。我多想融入邱的体内正在进行的轰轰烈烈的进程,我多希望我们的血会在一起流淌。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要过什么。高高的杨树顶尖的枝条上一片橙黄的叶子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澄澈透明,充盈完满。暖和的秋风轻轻地抚慰着它。然后它离开枝条盘旋而下,我伸手接住它,把它夹进我正在读的那一页。我想把这个早晨夹进一本书中。这个早晨,沉睡的杨树开始向着阳光抽出它的枝条。
列车呼啸着穿过北方冰雪覆盖的原野。把耳朵紧贴在茶几或者车窗上,便会听见沉重的声音,那是车轮滚过铁轨的声音,那时钢铁爱抚钢铁的声音。邱枕在我的肩上睡着了。邱的身体紧挨着我的那一侧暖和得令我战栗。广阔的原野在车窗外转动,近处是电线杆唰唰地掠过车窗。远处的地平线舒展开巨大的弧线几乎觉察不到地移动。在转动的一切的中心,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缓缓沉落,照耀着铺满白雪的大地。火车的过道里站满了人,空气污浊,车厢不时摇晃一下,这使我觉得很舒适,仿佛我要去的是永远也无法到达的远方,而旅程永不结束。然后我靠着邱的头睡着了。我在湍急的大河中顺流而下,我爬上高得望不见顶的梯子,听见天空在耳边沉沉地轰鸣。在更高的高处,我伸手去够那朵向日葵,在我触及向日葵的时候,它却变成了一朵红玫瑰,花瓣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枝上的刺刺痛了我的手指。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在我的手臂下面,邱的鸟儿振翅欲飞。
我抬起头来,惊异地发现,路边那两排杨树一夜之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轰”的一声,春天当头棒喝。而邱的目光跟随那个浑圆的女孩越走越远。我和邱去食堂打饭,在这条路上,L漆黑的眉毛和整齐的寸头在滚滚人流之上惊心动魄地漂浮,我敛声屏息,担心L会沉落到人群之中;Y懒洋洋地用报纸夹了一摞书,迈开他瘦长的腿,用他二十岁的川式普通话和我招呼。Y穿着绿条的衬衫,Y的肌肤就像我们头顶的树叶那样清新。而P在夕阳下训练。我迎着阳光看P,P的身影像是希腊奥林匹克的竞技者。
邱发出了第一封情书。邱与我推敲了其中的每个字句。邱用颤抖的嘴唇吻了那个蓝色的信封,将它投进了那个女孩所在班级的信箱。然后是第一次约会,然后是电影、舞会,然后邱每天清早带一个大杯子和书包出门,很晚才回寝室。邱的目光掠过我或别人,邱的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这种微笑径直越过他眼前的人,向着远方谁也不知道的某种东西开放。我或者别的人在邱的眼中都成了影子。邱径直穿过我们,邱与我们说话就像是自言自语。我得承认,邱更英俊了。但邱是一棵向着远方燃烧的向日葵。
夏天迅速到来时,我把被褥搬到楼顶上,每个晚上就在楼顶上过夜。除了上课时我们在同一个教室,邱在我的眼里彻底消失了。
楼群的深处,小贩的叫卖声向着天空升腾。最直接的歌唱,短暂而又悠长、辛酸而又喜悦。此刻,我坐在窗前,看着空气中亿万颗灰尘中的一颗在我桌上的一本书上降落。许久未动过的书上已经积了一层灰尘。也许就在G市,我终将被寂寞的时光静静地埋葬。我乘着此刻慢慢地坠落。在此刻,我向将来和过去张望。
星星像一颗颗金色的钉子钉在深邃的天空上。薄雾一样的喧哗声下面,沉睡的大地隆隆地轰鸣。铺着细砂的楼顶像飞毯一样在灰暗的大地上飞翔。童年的夜晚,银河低低地压在头顶,无数星星聚集和闪烁,每颗星星都响起一个奇特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天空中汇成耳不暇接的无比繁密无比宏伟的音乐。蟋蟀在看不见的地方赞美着星空。从星空中我回到童年,回到永远新奇的广阔的故乡,我放纵地在那里迷失和徜徉。邱说:今天晚上我也要睡在这上面。邱把一床被子放在褥子上说,你在想什么?我说什么也没想。邱说:你在想。你看看你的眼睛,贼亮。我挪开身子。邱躺下来说星星真亮。邱光滑的肌肤淡淡地闪着光。邱说:好啊,还藏着酒!我们喝光了所有的酒。邱说:我靠!真痛快!邱说:你打赌吗?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睡到上面来。邱说:只有这个我不能给你。我说明天是星期六,那地方一定很热闹。我说我明天就要去那儿。我说你滚回去老子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明天,我就要十九岁了。

从今天的阴云里,这个灿烂的九月漏得无影无踪。此刻硬邦邦地驻留,仿佛时间在此刻结了一个永不脱落的痂。十月,雾霭流连不去,孩子的欢呼声在楼群底下穿行。汽车载着它沉重的呜咽声大声追问:要去哪儿呢?要去哪儿呢?而无论在哪里,阴云笼罩,四野茫茫,时间抑郁地徘徊。在沉重的阴云之上,在澄澈的艳阳天里,在远方,刘,在盛大的喧嚣里,在你匆匆的行程里,可有什么撞进你意识的网里,让你抬头呼吸蓝天?在你的花儿开放的瞬间,在你的眼光燃烧的瞬间,刘,我在倾听和等待。等待着在将来或者过去之中与你相遇。
我穿过丝丝缕缕的电话线对呼台小姐说:请呼1026。我希望小姐用她熟练的双手把我裹得整整齐齐,然后我在刘的腰间呼喊。我在刀尖上等待,电话铃无动于衷地沉默。终于铃声响起,我抓起电话,刘的声音问道:喂?

灯光浸泡在黑夜里,全身黑衣的苗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轻盈地穿行。我搂紧苗,抬头寻找星星,但天空中只有耀眼的灯光分割后的角落里有一两颗纤细的星光。那星光从床前的窗户透进屋,照在苗的脸上。我想纵身跃入清凉的小溪,或跃入融金灼铁的烈火,冻结,或者燃烧;我想要我们的热泉一起喷涌,我们的熔浆一起冲向原野。我想要融化那坚硬的、反讽地注视着一切的核心,我想把自己整个地喷发殆尽。而在苗的眼里,纤细的星光闪烁着、闪烁着。苗的肌肤冰凉,苗像是一艘冻在港口的船。这使我愤怒,我想砸碎这个胆怯的黑夜。
一张全家福。右边使一个驯顺的女人,穿着朴素,搂着一个很漂亮的男孩,我想童年的苗长得就是这样。左边是苗,平静地注视。苗说:这是我们一家三口,他们都在通县。在台灯下,苗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苗的眼睛很黯淡。相册里还有好几个男人的照片,有的英俊,有的妩媚,有的还是少年。苗说这是我以前的朋友。苗说下次给我一张照片吧。我说不。
几颗星星在窗外冷冰冰地眨着眼。大地在黑夜里低沉地轰鸣和震颤。我和苗并排躺在黑暗中,我燥热得不知如何是好,整夜,我的意识都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一根试图拉住风筝的细线。我是一个坚硬的失眠者,我把自己悬吊在某种意识上,执著地企图将虚幻变为现实。

在遥远的地方,嘟嘟声悠长地响。那个声音来自一个寂静的地窖。“喂?”刘的声音打破冰封的表面问道。清新、爽朗、骄傲又带有一丝自怜和一丝稚气的声音。“过来吧,乘375在蓝旗营下车,我骑车来接你。到了再呼我一次。”
刘在自行车上招着手。我搂住刘的腰,跨上后座。一种淡得闻不到的气息温存地包围着刘。我还以为你会穿军装呢。我说。刘说我特意换掉了军装。刘蹬着车,雪花洒落在刘的身上,钻进刘的衣服或是紧贴在刘的脸上化成水珠。就在我的前面,在我伸手可及的前面,奇迹诞生、驻留、升华。我的眼睛被雪照耀得很迷离。这使我觉得,在我和刘的前面,只有一片雪白的天空,我们朝着天空不停地前进——或者停留,而那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招待所里的一个普通而神圣的房间。暖气热得咝咝地响。被子掖着两边,俯卧在床上,在脚的那一头压着黑呢大衣。靠窗的桌上码着考验复习参考书。刘开动剃须刀,收割脸上的青草。刘在桌前坐下来看书,窗外是由三幢小楼围起来的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站着一些矮树,在大雪里很寂寞。而屋里很温暖。墙上贴着刘的学习计划。刘学习时嘴里念念有词。温润的字句踊跃而出。我坐在刘的旁边,不敢相信刘真的是在学习,正如我不敢相信,世界还在这个房间以外存在。血液在刘的体内奔腾,心脏在轰鸣,生命的气息盈流不息。我多想知道,内衣摩擦着刘的皮肤时刘是什么感觉;我多想知道,刘是怎样爱护他的鸟儿。我多想以刘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那样我将不再孤独,不再忍受喋喋不休的自我,我将融化那坚硬执著的核心而沉入梦的深渊。刘伸了一个懒腰说,该睡觉了,快一点钟了。卫生间里挂着刘洗过的几双袜子和一条内裤。红色的内裤。灼热的火焰。刘指着另一间床说:你睡那间床。刘脱掉外衣,刘穿着棉毛衫裤钻进被子。刘深陷在被子里,被子从头到脚地拥抱着刘。我多想知道,刘的手是否正在红色的内裤里抚摸着他的鸟儿。黑夜洇上墙壁,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地和刘谈起了童年。

童年,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山,一种我还不知道是惆怅的感觉在我心里引起黯淡的痒痒。我多么渴望,而我不知道我渴望什么。杜鹃花放肆地开放,蓝蓝的天在山尖上燃烧。一只纸飞机盘旋着久久不落。有力的臂膀把我抛向空中。温润的下巴使劲地扎着我的脸。路边的三叶草开满了小小的白花,蝴蝶压弯了细细的花茎。我追逐英俊的面孔进入梦乡。那时,青年的苗声音高亢明亮,弯弯的嘴唇还像月亮一样丰满,也许,那时一个秘密刚向我从未见过也无法见到的苗袒露,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迷离和火焰。那时,光屁股的邱骑在牛背上,用线拴着一只蜻蜓,眼睛被天边的云霞点燃,老牛驮着邱走在没有尽头的小路上。那时,泪珠在刘大大的眼睛里滚动,一只蜜蜂得胜地拔刺而飞,然后,一丝快慰和一丝惆怅从疼痛里滋长,刘被它们惊呆了。
至今,我仍能在刘的眼看到那种惊异和张皇。而我是多么渴望知道一切:每个细节。

我在高高的台阶上等待。刘却始终没有到来。巨大的阶梯教室里人声鼎沸,走道和讲台周围也有人搬来凳子占了位置。终于刘的身影从教室前端小小的门洞里显现。刘越过人群向我走来。洪流中的向日葵,灿烂的太阳花。奇迹涌现,满堂生辉。我怀疑,所有在进行的交谈、探讨,所有的人们,这一堂规模宏大的考前冲刺班,以及这个一本正经的世界,都仅仅是为了让奇迹现身而安排和存在。所有的人,带着他们各自的表情和面孔,都仅是为了能在刘的身边出现并且能看上刘一眼。一个架着眼镜,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先生开始讲课。预测今年考验试题。所有的人一字不漏的往笔记本上记录他的话。整个大厅悄无声息。
中午有两小时休息,刘说你累了就睡吧,我去买吃的。我在四张椅子上,梦见一张温润的脸,我们接吻,仿佛我们整整一生只接了一个吻。在这个吻里,我终于完全融化,最执著的核心消融了,意识、自我和语言消融了,完满和欢欣溢流四周,在我们之间,爱想梦一样直接和真实。一颗星膨胀着、旋转着飞驰而过。我睁开眼,刘坐在我身边,刘的手抚摸着我,刘说吃吧。教室里人几乎已经走空了,细心的管理者关了所有的灯。刘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刘咬了一口三明治说:真香。刘说:咬一口。我在刘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真香,我说。
刘说我们出去逛逛。我说咱们骑一辆车吧。刘搂住我的腰说注意我上来了。刘的手在我的腰间,我觉得很温暖,我觉得自己很雄壮。我想我能骑着这辆自行车到达任何地方。街上下着雪。我想有一瞬间我的确看见了彤红的冬天的太阳,在阳光里,朵朵雪花殷红剔透,在我们身边留连。你注意了吗,刘?这场雪一直在下。我多么想跟着这场雪一直骑下去,骑下去,直到我们也变成两朵雪花。六角形的美丽的雪花,飘飘悠悠地从开始的云层落下,两朵不分离的雪花,飘过我们短暂而漫长的生命。爱吧,忘掉所有的规则和戒律,像两朵雪花一样地爱吧,你只需要倾听你内心的声音。
另一个一本正经的老先生占据了下午。在老先生说“谢谢大家”的时候,刘边收拾书包边问我:明天几点钟的火车?我就不送你了。我想我会在M大学里见到你的。
我和刘的自行车肩并肩在黑夜里滑行。宽敞的街道望不到头。我们就像两只候鸟在晴朗清冽的夜空中飞行,亮晶晶的十字星座高悬头顶。黑夜的一角被刘的红围巾掀起。街道垂直地通向无底的深渊,我们飞速坠落。我们在路口告别,然后刘骑着自行车隐没在黑夜之中。也许我再也不会见到刘,刘的背影就像一个封印,封住了所有的刘的形象和关于刘的记忆。我在刘隐没其中的黑夜面前站了很久。雪很大,我仅能看见前方很短的距离。这使我觉得我正穿过无穷无尽的帷幕,去追随刘在远方的背影。其实,每个这样的时刻我总在张望,我企图穿透一切而直达核心,企图目睹这个世界的崩溃而新的世界从中诞生。

深夜,我从梦中醒来,窗外,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白光。月亮挂在窗框的角上无声地上移。为什么要无声地忍受和支撑?在旋转幻化的一切之中,是否有一朵雪花安然飘落,它的飘落安详得永不结束?在我对面的床上,F在月光中舒展开他的睡眠。这个夜晚,即使它在此刻驻留,也不比那些等待的夜晚更为真实:眨眼之间,这间寝室又会变成大学时的八人寝室,寝室外那棵孤零零的电线杆下几片叶子随风盘旋;邱就在我的下铺沉睡,邱的皮肤上淡淡的月光在流连;而白色的面包车没有停在那儿;老师在讲台上堆砌干巴巴的五十分钟,而窗外没有苗的面孔浮现;在去食堂的路上,我凝视每一张面孔,也许,伪装会突然破裂,苗又会奇迹般地站在我面前,凝视我,沉默着伸手抚摸我的脸,就像第一次我们在那个公园里相遇。固执而冷酷的电话,我多么希望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一秒到下一秒,我跳进一个又一个等待的深渊。两个星期过去了,学校的小湖结了冰。星期天的阳光很灿烂。从那个星期天望过去,夏天阳光的碎片还在水房里,在我捧起的水里和邱闪亮的肌肤上跳跃。那个星期天天蓝得令我不敢说话。我早早去澡堂洗了澡,去理发室剃光了头,然后去吹太阳底下的风。
后来,就是在那天,我站在巷子对面的街坎上,红艳艳的冬天的太阳把屋檐上垂下的冰柱敲出血红的光。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苗从巷子深处慢慢地走出来,太阳正照在苗的脸上,那张英俊的脸惬意地吸收着阳光。在苗翕开的嘴唇下,阳光在洁白的牙齿上闪烁着向我告别。苗在巷口眯缝着眼看了看天空,沿着大街慢慢地走远了。

邱逐渐地在寝室里呆得越来越长。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圆圆的女孩。时间似乎摆脱了羁绊,开始像屋檐上的冰柱一样生长。在吃饭的中间,在去教室地中途,在大笑爆发之时,有时钟声会突然响起,黑暗中的脸在浪尖上闪现迅即幻灭。也许等待还在原处等待,而我已开始忘怀。星期六的晚上,邱提议来一个扳手腕擂台赛,邱说扳手腕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做爱。邱噼噼啪啪地把一只只手压在桌上。我对邱说让我来操你吧。邱说:我等了很久了。我们的手紧紧拥抱,我们的手腕不住抽搐。邱不住地吼叫,邱的脸憋得通红。我面向窗户使劲,发现一张脸贴在窗户上。最后,邱赢了。我对苗说:进来吧。苗走进寝室,很深地看了邱一眼。我开始颤抖。苗说我们出去一会儿。苗的车就停在那棵电线杆下,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苗把车开到一个树林里,苗打开一包希尔顿,找到那只有标号的烟递给我,肆意地看我发抖,然后微笑着开始说起话来。
我说我要回去了。苗说你是第一个蹬我的人。我看着苗,因为陌生,他显出令人吃惊的苍老。就这样吧。我说。

毕业的时候,邱已经长成了一棵遒劲的松树。邱的面颊泛着才刮过的青光,邱用迷人的磁音说话,邱很少让他的笑靥开放。邱的眼光总是看着远方。邱出发去北方一个城市工作。临走的时候,在全班送行的同学面前,邱与同寝室的兄弟拥抱告别。与我拥抱时,邱的嘴唇掠过我的脸,在那里印下一个温润得像一片云的吻。

那场雪似乎越下越大。而我最终得离开这个大雪笼罩的城市,离开这个城市里的刘,因为看来是理由的可笑的理由回G市了。在纷纷飘落的雪花中北京和刘是隐匿了还是保存了?在同一时刻,已被记忆遗漏得无影无踪的邱的眼光在何处停留?在同一时刻,在大雪中,埋头于书本的刘是否会有所触动?在同样的大雪里,我终将忘却的苗如何关注此刻?在无限的可能性之中,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亿万朵雪花一同坠向下一时刻。我上了汽车,我重新站在苗的巷子对面的街坎上,大雪飞舞,隔着大街,小巷所在的地方只有一片苍茫。从这个瞬间看去,那个晴朗的冬天早晨,那个太阳敲响屋檐上的冰柱的早晨,那个苗缓步踱出的早晨越去越远,终至苍茫。而我却始终看不清它。正如我无法挽留任何一朵雪花。而在这场大雪中,每朵雪花都无与伦比地美,美得让我心碎,使我不敢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我掌心里融化。从这个瞬间向将来张望,我看不见此刻坐在窗前的自己。然而从始至终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弥漫过时间——也许那是雾。
火车徐徐开动,在许多节车厢中许多人同时奔向他们的不同的远方。车窗外,这场大雪和大雪中的北京缓缓消逝。多么缤纷的雪花,多么晶莹的水晶。它们在我心中激起了难以止息的战栗。那个冬天永远下着大雪,在静穆中每一片雪花都在飘落。它们同时在云中孕育、在空中飘扬和落地,似乎永远在空中飞翔又似乎早已在地上安息,却似乎尚在云中期待。我想我经历了一场水晶雪,因为那些雪花都闪烁着纯净的水晶的光辉。

>


该文章被点击 <248>次


相关文章

守 在 岸 边 张 望 1

相关评论
 

 

我想说几句:

您还没有登入登入后可评论

2000-2026©blueideal all copyrights reserved
bludideal2021@gmail.com期待你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