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在 岸 边 张 望 1

岗仔


 

<
在梦中,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世界,企图不迷失于其中,但最终失去了方向--



有一天我在路上看见一个人的脸,就像汹涌的洪水上飘着一朵金色向日葵。这种景象使我突然间失去知觉,谵妄的景象血红血红地击中了我。我看见了那些遗忘已久(或许从未在我的记忆中闪现过)却又完整鲜活地在我眼前显现的梦境:在黑暗的梦的深渊里闪烁的一根孤零零的光柱,温润得让心震颤的脸和吻,一朵开放在黑暗中的玫瑰……我跟着那个人在人群里穿行,走过一块又一块水泥花格地砖拼成的人行道,穿过人影幢幢的地下通道,经过一棵又一棵冬天枝桠痉挛的梧桐树。我决定称那个人为G。G像一个满不在乎的泡沫飘过一段河流,对路边的小贩和人群中某些面孔投以习惯性的漫不经心的注视。我跟着G走过广场,走过C桥,转上C路,我追踪G的每一块肌肉的运动,G的衣裤上每个褶皱的变化。G转向一条小巷,小巷最终通向一群宿舍楼。宿舍楼前路边栽着一些灌木,G随手摘下一些叶子,揉碎后又随手扔到路上。我很想知道G究竟在想什么,也许G在回味那天单位上同事新发布的黄色笑话,也许G在回想遥远的初恋恋人的某句絮语。也有可能,G在计划今夜如何与情人做爱。无论如何,我爱G。我真想马上把G拖倒在马路上做爱。

我也爱刘。虽然我不敢对自己承认,不敢让自己爱上刘。从刘挎着绿色的书包走进教室起,我就爱上了刘。那是一个飘着雪的冬夜,刘穿着一件黑呢大衣,走进毫无防备的教室。刘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和同一排的人们保持一个座位的空隙。我让自己保持一点忙碌,而心里却泛起了一股淡淡的惆怅(那天我刚到北京,我到北京是为了参加研究生考前政治培训班。这个培训班每天晚上在N大院的一个教室里上课),对这股惆怅的潜流我是如此熟悉,因此我把它放在觉察与不觉察的边缘。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久久盼望一本书,而最终得到的时候,却又发现这本书与我期待的《格林童话选》完全不同。那天姐姐为我买的那本书的名字是《大侦探小卡莱》。这个名字是如此怪诞,我觉得它就像一个尖锐的抽噎一样哽在喉咙。我很想把那本书烧得干干净净,然后打碎这个世界上任何让我觉得生涩的东西。但我只是很难过地对姐姐说,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种书,然后我努力不看它,跑出门去玩了。那天,无论怎么玩我都发现有一种悲哀,或者说一种歉疚和厌恶时刻伴随着我。那感觉就像一块伤疤一样有一点疼,又有一点痒,但就是使我无法忘记。在考前培训班的教室里,我就带着这种感觉从书包里取出书来,预测老师的长相,并且多看了几眼我旁边的那个人。那个人有一张好面孔,因为这张面孔,我希望与他做爱。而就在这时,刘走进了教室。刘走进教室的神态就像是仅仅是为了去上那天晚上的考研政治辅导课。刘在我前面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开始动手拿出书和笔。刘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只是为了完成那个动作的目的,而这我永远无法相信,正如我永远无法相信,一朵完整的、比最复杂的钟表齿轮还要精致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仅仅是为了融化成一滴水。

G最终绕过一栋宿舍楼的后门,上了其中一个单元的楼梯。继续跟着G上楼梯是不现实的,我只能站在外面。这栋楼几乎所有的窗户都一样大小,并且都是铝合金的窗框嵌着讨厌的绿色玻璃。G走上楼梯,像一朵雪花似地不见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阴云翻滚汹涌,在那里,渴望在剧痛中抽搐,雪花隐匿。

希望有一天我打开门,会有一个人走进来说:做爱吧。刘,我希望那就是你,我期待有一天你的背上会长出一对翅膀,以便你能飞到我这个悲惨的角落,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做爱吧。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深陷在床上,四壁从天花板上向下挤压。过于沉重的空气使我想尖叫。我等待顶壁会被打开,一些身影会出现在四壁的高处,而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开合。窗外是晴天,孩子的嬉戏声乘着阳光飞翔。对面床上半扇露在被子之外的屁股和一条瘦削的腿丑陋得刺痛了我。我在心里念了好几个名字,终于一个名字无可置疑地驻留不去——是的,那是M的屁股,那是M。那个屁股在每天的上班时间内总是可怕而又可怜地耷拉着,像一张毛巾擦过鼻涕的那一面那样干瘪。M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小小的魔洞,一刹那间,整个世界从这个小洞之中涌现了:我的名字,年龄,性别和记忆突兀而起。我仿佛重新穿上了一件我久已习惯的铁衣。窗外孩子的嬉戏声不再是在自由的天空飞翔,它们又重新成为一栋宿舍楼下的喧闹。
醒来后,我站在生锈的此刻向过去张望。就像一支燃烧的蜡烛,我企图燃得更剧烈更彻底,好发出更强烈的光去触及在遥远的过去之中的刘。
现在已经是盛夏了。G城的夏天就像一个调匀了的鸡蛋一样温和。在这间小屋,我坐在窗前回想刘在那个冬天的形象。要明白刘在那个冬天的模样就必须知道,那是一个北京的冬天。而要感觉那是一个怎样的冬天,就必须清楚,那是一个有刘在的北京的冬天。那一个月总是下雪,每当我与刘晚上骑着自行车沿着北京空阔的街道从上课的地点往回走时,刘的红围巾就在风雪中招展。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像两只夜晚在高空飞翔的鸟。在高空明净的空气中,星星像水晶的脆响一样明亮,而我们的飞翔就像童年的梦一样甜蜜深沉。
我竭力想象刘在夏天的形象。我只见过冬天里的刘。确切地说,我只见过那个冬天和我参加同一个考前辅导班的刘。因此,我必须运用想象力,为刘穿上夏装。而这对我几乎是残酷的。每当我获得一个刘的形象,我就必须敛声屏息,竭尽全力地保持它。我必须在心中同时浮现刘的面孔、刘的神态和刘的衣着,而我的想象力甚至无法复制刘的一缕头发。每一秒钟的流逝、每一次呼吸都使我惊悸不堪:我总是担心,也许下次眨眼后刘的形象将会消逝。因此,更多的时候,不管如何努力,刘只是作为一团巨大的空白,使我迷失和纷乱。

第一天晚上课后,我跟在刘的身后走出教室,深为刘提着书包下楼梯的姿势而失魂落魄。刘浑然不觉地走着,每一个姿势的变化、在空间里的位置的变化以及每一片雪花的飘落都抹去此刻刘的美又使一种意想不到的美浮现。奇迹接连不断地涌现和消失。刘从三楼到一楼的五十秒钟对我来说是惊心动魄的:我时刻都因为刘身上丝毫的变化而在失落的深渊和惊叹的巅峰之间涨落。我敛声屏息,呼吸困难,在楼门口觉得有些眩晕。在楼门口,习惯提醒我应该去找自行车,因此我只能看着刘走远,看着刘的身后一连串的奇迹像是彗星散发着光辉和气息。那样的片刻总是固执地拒绝被遗忘,总是拒绝成为从过去到将来排列整齐的时间序列中的一个平庸的段落。在那样的时刻里,我忘记了过去和将来:那是一个水晶般的时刻,拒绝融化的水晶时刻。在那个时刻,时间几乎已经停止,因此我无法想象,后来刘的手会抚摸我,我会与刘分享同一个汉堡包,我会在今天因为不再能听到刘的声音而痛苦。

夜里我听见床下的纸箱里有节奏的喳喳声。不是老鼠。老鼠的声音会更急促更响。一定是蟑螂,也许是蟑螂在产卵,也许是两只蟑螂在交配。我闭上眼睛寻找睡眠,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我那清醒、干枯而燥热的意识。我已经无法独自入睡。M从来都不知道,每天我就像M的情人一样等待着他回到这间小屋,然后再入睡。月光耀眼地从窗口投下来,这月光使我想起了妈妈,想起了童年的游戏,童年的月光有一种水晶和雪花一样冰凉的光芒。而这样的晚上,我深陷在梦靥一样的房间里,在热得烧烁皮肤的被褥间等待M,等待和M一样丑陋的睡眠。陪伴我的只有无数蟑螂。它们交配、产卵、肆无忌惮地戴地板上散步,甚至不再惧怕我用脚踢床板的声音。
飞到我的角落拯救我吧,刘。别让我遗忘了你。如果我遗忘了你,你就会变成一滴裹着尘埃的水珠。如果我遗忘了你,我生命的火焰也会随记忆熄灭。

那天晚上我看着刘走远,刘的身后,奇迹不断地闪现而后消失。铁青色的夜深深地浸透了整个大地,一盏盏孤单的路灯的昏黄的灯光弥漫在地上,就像一层薄不遮体的衣服,又像是在泪花中闪烁的一星微笑。雪花像飞蛾一样在路灯的光圈中飞舞。我去找自行车,感觉就像潜入冰冷黑暗的水中摸索。我骑上车,渴望就那样睡去,让自行车驮着我沿着刘曾经穿过的空气游向前方。就在N大院大门前灯火通明的车站下,刘戴着黑色的羊皮手套,不停地跺着脚,朝马路的另一个方向眺望。自行车向路的一端滑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雪花飘进和夜一样黑暗的沥青马路面,在黑暗的潮水完全淹没我之前的最后一瞥中,我看见刘的身后李小双正在广告牌上招手微笑,健美的身躯在杏黄色的体操服下煜煜发光。

现在,天已经黑下来,夜越来越深。在这间作为我的宿舍的房间外面,汽车声把宁静的黑夜撕得支离破碎。我努力探向黑夜的深处,在那里,黑色的河水中月亮在晃荡。在那里,我重新回到童年,在月亮出来之前的夏夜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心和庄稼地里吟唱的虫子一起等待,一种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愉悦的潮水在我心中流淌,使我想躺在松软的庄稼地里,在高高的玉米林下立即入睡。黑夜是蟋蟀的梦,连蟋蟀的声音也睡着了。而后来,在我从少年成为男人的那个夜晚,在黑夜的深处,在西直门汽车站,我看见汽车不出声地在黑色的立交桥上滑动。庞大的末班公共汽车仿佛浸透了黑夜的潮水,不出声地滑行。黑夜守护着某种秘密,那时我刚被一个才揭开的秘密所震惊和迷惑,我发现那个夜晚和童年时那个月亮升起之前的夜晚是多么相似。于是我任凭自己轻轻滑落到了那个童年的夜晚。让夏夜田野里蟋蟀的吟唱包围着我。然后,我忘掉了那个在黑暗中的庄稼地里的孩子,我又看见了黑暗中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指引我揭开一个秘密,而无数秘密又同时涌入黑暗。在现在这个夜晚,我发现,也许在我第一次看见刘的那个飘雪的夜晚注定了某些事情必将发生。就是在那个夜晚,箭飞离弓弦。如今,当那个飘雪的夜晚浮现时,其它的时刻也环绕在我的周围,我同时看见我和刘在许多次课后,在许多个夜晚乘公共汽车或是骑着自行车沿着宽广漆黑的街道坠落。同样在将来,我同时拥有这些时刻,就像同时在迷宫的许多个入口同时向中心接近。

那个初次相遇的夜晚,我看着刘在公共汽车站牌下不停地跺着脚等待,李小双就在刘的身后向空旷的街道招手微笑,而自行车把我带入黑暗,我回头看见招手的小双越来越模糊。自行车载着我滑过一盏又一盏愚蠢地睁着眼的路灯,我与刘之间的距离无声地而又无法挽回地生长,我猛蹬了几脚踏板,直至最终那个车站沉入黑暗,然后我感觉到了眼泪。

此刻载着我从夜晚到白昼,从白昼向夜晚飞奔。在飞奔中我眩晕、迷乱。日子一天天地呼啸而过,现在已是星期六了。在仄逼的此刻之外,世界宁静地开放,而我的尖叫在此刻之内从四壁弹回,带着金属的硬度撞击我的耳朵。此刻,孩子们的笑声在时间的水面上飘飞,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拆房子的锤击。隔着走廊,对面房间的那个人唱着歌、咳嗽并且趿着拖鞋晃荡 ,从这些行为中他得到的都是同一种乐趣:抓挠伤疤的乐趣,并不情愿而又无法停止的手淫的乐趣。时间掠过所有的事物,没有人企图让时间停下来,因而没有人发现,每一秒钟都是无底的洞穴;我们从一秒钟向另一秒钟坠落;或者说,每一秒钟都是一个蛹壳,而将我们紧紧包围的,正是那些冰冷而且粗糙得几乎锋利的物质。此刻刘距我是多么遥远。遥远得几乎不存在。在北京,在五千里之外,在星期六。正是因为无法想象刘此刻的形象,我身边的一切:这许许多多的书、隔壁那对夫妻每天运用的老一套的打情骂俏的程序、电视机里道貌岸然的声音和那个在星期六来拜访我的号称是我的朋友的人,这一切都是如此僵硬突兀。只有当刘再现时,这些东西,以及我自己,才能退回甜蜜的黑暗之中。就在那些晚上,刘带着太阳的光辉出现在教室,刘的光辉使一切吵 的人和事物消失,使我完全失去了自己而只顾得上注视他。在那些晚上,我和刘听同一个老师讲的同样的课,我踩着刘的脚印下楼梯,我跟在刘的身后走进厕所。刘解下手套,对着小便器撒尿,心醉神迷地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刘看见了我。刘明亮的眼睛和我的目光相遇后我们各自移开。刘戴上他黑色的薄皮手套,走出厕所。有一天晚上,刘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331正在进站,刘在雪地上奔跑,企图赶上那辆331,在接近车站的地方,刘仰面滑倒在自行车道和汽车道之间的花坛上,只来得及用左手拉住一棵小树。汽车在刘的面前关上门,开走了。刘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脏雪,然后刘回头发现了我。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爱上了刘。
我想我是在那一刻爱上刘的。那一跤似乎摔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一跤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拥抱刘并且亲吻刘的欲望。我欣喜地想,如果刘摔得很重,比如说摔断了一个指骨的话,我就会有机会送刘去医院,为他安置好一切,并且,也许还可以在他的身边过一夜(因为太晚了而无法回Q大学)。然而刘安然无恙。在汽车站,我们拉开应有的距离,等待着同一辆车。两米的距离是一道多么难以逾越的鸿沟。我并不能肯定,竭尽我的力量,竭尽我短暂的生命,我能越过这两米的距离。

此刻我坐在窗前,看着阴霾的天空中一个明亮的窟窿难以觉察地移过窗玻璃上的一个污点。太阳隐匿了。刘也不再照亮我的生活。因此,在一个败坏了的阴天里,远山和山上的发射塔,杂乱无章的房子和我面前凌乱的书都兴味索然地强撑站立。因为无法使自己沉睡而沮丧不堪。在童年时的梅雨季节,一切都变得冰冷潮湿,路上也泥泞不堪,无法出去玩的时候,我只能蹲在屋前玩盆里的屋檐水,直到手被泡白,指间的皮肤难看地皱起深深的沟痕。童年我看着手指,一种难以忍受的惆怅像梅雨一样泛开。那是惆怅吗?那种感觉像一只在墙的高处爬行的蚰蜒。童年时我预感到,这惆怅将会弥漫过无尽的岁月,犹如一条幽昧的隧道,将我的现在和过去、童年和暮年互相重叠。我知道,即使在我白发苍苍的晚年,我也会在这种惆怅中嗅到新鲜的霉味:它从一开始起就带着抑郁的温暖和亢奋的颓废。

那个冬天接下来的几天大概都在下雪。在我的记忆中,雪似乎无处不在,早上我一睁眼就看见雪映起的光芒,晚上下课后我又骑车碾着雪回来。在我埋头于考研的课程的时候,雪一直在悄悄洒落。也许那个冬天本身就是一场大雪,下得悠长而又从容,承载着所有的梦想。我本能地相信,那场舒缓无尽的雪与我在那个冬天所经历的一切有一种神秘的呼应。有时我醒来在床上呆坐,看着外面的雪花一朵朵飘落,在梦中,刘穿着一件式样奇特的夹克微笑,四处一片寂静,一切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把自行车停在中关村,然后换乘331路去N院上课。这样,课后我就可以和刘同乘一辆331回来。那些天刘穿着黑呢大衣,围着红围巾。这身打扮使刘站在雪地里等车的身影近乎完美。因此也使我无法积聚足够的勇气开口向刘说一句话。每个晚上我都怀着无法自拔的悲伤在331路车上偷看刘,我想我也许永远都没有勇气和刘说上一句话——而我已爱上了刘。

星期六。寂寞的星期六。漆黑的楼道里只有一个门洞里渗出灯光。刘,我在等你到来。我等待过去和未来在此刻汇合。我将不再呼你。我将放弃追求你对我的爱,就像松开一个气球,或者,像在漆黑的水中看着灵魂慢慢飘离。既然我能看着灵魂或者爱情消逝,那么如今我要向自己承认:我是爱你的,刘;就在今夜,我明白我可以既失去你,同时还爱着你。即使我会重新被别的面孔所吸引。即使我再度飞翔,我也终将哭泣。高跟鞋在空荡荡的街上敲击,把声音一寸寸地钉进夜里。夜是如此深沉,使我能够在其中铺展自己。因此,我才能真正地说:我爱你,刘。而你将与一个女人结婚生子,一辈子过温开水一样的生活。你的美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你的美让女人们难以释怀。你的美只有豪饮的男人能够承受。一个男人的美是锐利的,它向大腹便便者和愚夫愚妇们指出,那种假装可以活下去的生活是多么丑陋。
很长时间以来,我费尽心思来猜度刘到底是爱男人还是女人。以刘那样的英俊,必定有不计其数的男人或女人对刘动过心。一次课间休息,我和刘穿过桌椅间的通道上厕所,一个男人丛书上抬起头来,先是漫不经心地四周扫视,突然回过神来紧盯着刘的脸,眼里充满了惊愕和贪婪。而刘浑然不觉地走出了门。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暗淡了下去。刘遇到过的上司也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她会每次开会或活动时指着身边的座位说:小刘,坐在这儿。然后她会对刘的生活和工作表示关切,并不时用手碰碰刘的大腿。或者,那是一个男人,在刘去找工作的时候盯住刘,把刘关在一个又大又黑的房间里,泛起迷离的微笑假装认真听刘的自我介绍,而用手在办公桌后抚弄自己;送刘出门时他会搂住刘的腰说:别客气,你先走,然后将手顺势滑过刘的臀部。还有刘的同事们,或男或女,每天找机会往刘的办公室跑,拚命和刘多说上几句话,找机会把刘的下班时间填满。男同事故作豪爽地宣称星期六要与刘来一局乒乓球,让刘心服口服;女同事则娇媚地说星期六有一场音乐会,朋友送了两张票,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我止不住去想象刘隐秘的生活中那许多暧昧不清的男人或女人,以及刘与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这种想象又总是使我想起每次课上,刘在抄笔记的间隙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动作温柔而熟练地旋开瓶口的红色盖子,抽出里面红色的塞子,吮吸一口然后退回塞子,再盖上盖子。这一连串动作令我痴迷。我想,刘爱抚的神态也是这样的:轻柔而又满不在乎,就像眯起眼睛吸一支烟的神态。这个动作就像厚壁上的一个小孔,从中刘隐秘的生活闪现。然而,我从未见过刘的眼睛因为某一张男人或女人的面孔闪烁过光芒。关于刘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神秘,我渴望知道刘每一天的生活,我试图设想刘的生活,一切都很平常,一切依旧难以理解。巨大的空白在平常的细节下涌动,使我想尽一切办法来填补。然而这是徒劳的,因为有时从刘身上偶尔冒出一两个细节,一声咳嗽,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等等,刹时我苦心经营的空中楼阁彻底坍塌,空白又顽固地在细节之后显现。这就像我第一次与刘下楼梯一样。

今夜我想象刘潜心学习的夜晚:因为在准备考研,为了能不受干扰地复习,刘在单位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三张床附带卫生间。(我唯一的一次与刘在同一个房间过夜就是在这里)刘学习的时候总是念念有辞,并且用笔不停地在纸上写下某一个重要的词,写完后再把这个词圈上。在这样一个纯粹是学习的夜晚(从傍晚七点到凌晨一点),刘的目光有多少次会从那些讨厌的书本上移开,在窗外的小树上停留?或者,有多少次刘把他的思绪下降,去感觉那无声无息地栖息在内裤里的鸟儿?我想象,刘有一支羽翼丰满的鸟儿。(不,我不能想象,这对我是致命的。)刘学习到很晚才准备睡觉(有几次刘告诉我,他学习到一点或两点)。在此之前,刘打过很多次呵欠,于是刘倒水洗脸,由于温水的滋润,刘的脸更白皙更温润了。刘看着镜中的自己。刘会赞叹自己的英俊吗?刘会对镜中的那个影子说:“你真是好小伙”吗?然后刘开始尿尿,即使并没有尿意。刘一定会低头看着尿冲出来,然后等待尿滴完,然后刘会觉得全身毛孔紧缩之后一齐舒张,就像千万朵花儿一起开放荡漾。然后,在这样的夜晚,刘感觉到一种无法摆脱的软弱和迷离,也许还有一点惆怅。我想刘很熟悉这种感觉,因此刘没有试图摆脱。然后刘开始脱衣服,上身脱到内衣,下身脱到衬裤。刘绷开衬裤伸缩的腰带,看了一眼红色的内裤。然后刘把闹钟上到八点钟,伸手 拉灭了灯。刘深埋在厚厚的棉被里,听着远处黑夜的声音。那声音越过时空来到此刻,在G市,重新在我倾听的耳中响起。我想,刘那天晚上是手握着他的鸟儿睡着的。正是这种关于刘的想象以及渴望证实想象的每一个细节使我爱上了刘。我原本希望能从这些设想中得到启示,究竟刘是爱男人还是爱女人(或者两者都爱)。尤其重要的是,刘是否爱男人。刘谈起过别人为他介绍的对象:有护士、大学教师、女军人等等。——真累,刘说。刘问我,你的呢?我的呢?那些觉醒的梦,那张黑暗中浮现的面孔,熟睡的闪烁着金色光泽的身体,所有偶然由我交叉而过得英俊的男人们。还有你,眼前的你,刘。不,我没有爱过,刘,我的不能言明的爱就在此刻汹涌。而我甚至不能对你说:我爱你,刘。

此刻,阴云密布的天空低低地压在窗外小山顶上的电视塔尖上,街上的汽车声嘶力竭,透过噪音的空隙,星期天闲聊的只言片语飘进我的窗户。一群鸽子飞进小山背后就再也没有飞出来。我坐在桌前,桌子就在窗台下,闹钟在桌上滴滴地响。G城的夏天,那场雪就像一个梦一样虚幻。在G市杂乱的楼群中,阳光拒绝照耀,雪花永远藏匿。
在G城的夏天里,我在令人眩晕的时间中回味我与刘相遇的那个冬天。也许那场大雪早已停止,现在北京骄阳似火。也许那场雪依然在下,现在北京的似火骄阳也无法融化那场大雪中的一朵雪花。朵朵雪花正飘落在刘的红围巾上,然后深深地钻进刘的身体。我想那场雪早已被孕育,千万朵雪花早已在天空中等待多年。到了冬天,它们一朵朵忘我地从空中飘落,然后深深地钻进土地。同样,我所有的男人和我所有将遇上的男人,在此刻,在天空下,在大地上,在一条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在一间间开洞的房间里,在他们各自的河流里流淌。而我远离他们,在一片废墟般的城市中眩晕。在未知的远方,他们英俊的面目、挺拔的身材和迷人的举止正在沉入黑暗之中,模糊得难以捕捉。他们也在无数世纪里孕育,他们恰恰降生在这个世纪里,他们的面孔上布满神性,使我惊异,为什么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这样值得青睐?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是否能承受这种殊荣?L整齐的寸头和两道漆黑锋利的眉毛在人潮中漂浮;P穿着白色的短裤,在操场边压他修长、柔韧的腿;瘦削修长的Y在绿色条纹的衬衫和短短的夹克里就像一只青苹果;邱只穿一条短裤,踞坐在寝室的凳子上狼吞虎咽一碗方便面,汗涔涔的肌肤闪耀着金色的碎片;还有在黑暗中浮现的苗的面孔……此时此刻,他们一起跨过同一个九月的早晨,他们从无数不同的方向向同一个目标接近。他们悠长而又安详地坠落,向着寂静无声地歌唱。我多么希望用我迷离的眼睛为他们保存那终将消逝的青春和美、那些急遽坠落的闪亮的时刻。我多么希望,在黑暗冰冷的水中,昔日的船帆又会飘扬着捕捉金色的阳光。

在那个冬天,在初次遇到刘,在刘令我心疼地摔跤之后,每天晚上我和刘都乘同一辆331路汽车。每次我都必须在中关村下车,然后让自行车把我带回住处。而刘则随着331消失在黑洞洞的街上。我在大街上高声唱歌:…I walk the avenue ‘til my legs feel like stone / I heard the voices of friends vanished and gone / At night I could heard the blood in my veins / It’s black and whispering as the rain on the streets of Philadelphia… 我总是鼓不起勇气与刘搭话,因此我只有一天又一天地与刘站在同一辆331上,一路经过人大黄庄海淀到中关村,然后看着331消失。我不知道,假如最终不是刘先和我搭话的话,我会不会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直到有一天我只能回忆。要是那样的话,很多年之后,我还会记得刘吗?我还会认为就是在刘摔跤的那天晚上我爱上了他吗?也许会的,我会像记住中巴车上的那张面孔一样记住刘。



>


该文章被点击 <322>次


相关文章

守 在 岸 边 张 望 2

相关评论
 

 

我想说几句:

您还没有登入登入后可评论

2000-2026©blueideal all copyrights reserved
bludideal2021@gmail.com期待你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