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的迷茫 (下)

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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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扬一见到那个人,整个人都呆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愣愣的站
在门口上一动不动。那个人见到子扬,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子扬跟前,
想伸出手去跟子扬拥抱,却又不敢,也就那么手足无措的望着子扬,叫着子扬的名
字,什么话也不说。叫着叫着,眼圈就红了。子扬看他走过来,不禁倒退了几步,
口中喃喃说道:你,是你。一时醒悟过来,转身就往里屋跑。没成想,一下就撞到
了跟着出来的远迪的身上。他是整个人都傻了。

“我见事情有点蹊跷,就跟那几位老熟客说,哥儿几个,今天不好意思了,看
来家里有点事,要早点关门。今天的酒钱就都免了,算我请客,明儿有闲了,我再
请几位去啜一顿。今天就抱歉了。

“把几个熟客都请走了,我关上大门。他们几个都还站在那门口没动弹,我就
说,你们都进屋吧,有什么事情,进了屋慢慢说。我先把远迪和子扬推进屋去,然
后把那个外地人也让进屋里,息了大堂的灯,也跟着进了里屋。

“他们几个谁也没找座儿坐下,都还站在屋中央,子扬就站在远迪的身边,远
迪还揽着子扬的肩膀。那外地人和远迪互相打量着,好像他们很明白对方是什么
人。我说都坐吧都坐吧,别净站着,也不好说话。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气氛
是沉重的要命。听了我的话,子扬和远迪就坐到床沿上,那个外乡人坐得离他们远
远的圆桌旁的凳子上,我就在圆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都让坐下了,我就说子扬,
你也给我们介绍介绍阿,别光低着头不说话。
“……唉,这往下可让我怎么说呢,子扬原来,还真是受了很大的苦啊。

“我记得子扬先是抬头看了远迪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那个外乡人,看了好一阵
子,仿佛在追忆什么,但到末了还是没说话,又把头给低下去了。这期间,我看那
外乡人的目光一直就看着子扬,挺伤心的样子。

“子扬不开口,我们三个人也都说不出话来。沉默一阵之后,子扬站起身,想
说什么,可还是什么都没说,又坐下了。这样上上下下好几次,远迪把他的手拉
住。我想远迪大概是想让子扬镇定一点,可那外乡人自从他们握住手之后,那目光
就没有离开过他们握着的手。子扬大概也感觉到了,和远迪互相握了一会儿,就把
他的手给放开了。我看不过去,就插嘴对那外乡人笑说,瞧我这糊涂的,你都坐了
半晌了,还没有给你倒茶呢。那外乡人没有反应,依旧凝视着刚才子扬他们握手的
地方,虽然他们已经松开了手,但他的表情好像是伤心透了。我自顾自说着,站起
来想去倒茶,也好缓缓这压抑的气氛。

“可子扬也站了起来,拦住我,把我按在床沿上坐下,低垂着眼帘,对我说,
他是龙华,是我以前的,朋友。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口中挤出来,生怕哪
儿说错了似的,又好像实在不愿意说这几个字。可是我听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从没有听子扬说起过这个龙华。子扬说完这些,就不再说了,拧着眉头,仿佛在
想从哪儿说起,慢慢的坐下,这下,他是坐在了我和远迪之间了。我正想着说写什
么话来打打岔,子扬却又开口了,这回他说得很快,让人感觉他是想一口气把话都
说完了,仿佛他唯恐一慢下来,那些话就会说不下去了。

“他说的故事,着实让我感到惊讶和难过,我真没想到子扬曾经遭了那么大的
罪,而他却从来不吭一声。自从他来到我这儿,虽然是那样的闷闷不乐,可是他从
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他的这段往事。如果那天不是龙华来了,我估摸着他还不肯说
出来呢。

“他说,我们曾经在一起,也曾经很快活。他对我说他喜欢我,他会一辈子照
顾我,爱惜我。他说话时谁都不看,低着头使劲绞着自己的两只手。

“原来龙华原是他父亲公司里的一名职员,子扬跟他认识之后,两个人就好上
了。子扬就是为了龙华才跟他父亲闹翻的。他原本以为能够跟龙华永远在一块儿。
可是当子扬离开家去找龙华的时候,龙华却告诉子扬,他不能跟他在一块儿。龙华
告诉子扬说,说他又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子扬当时苦苦哀求龙华,希望还有机会
挽回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子扬说,你们问问他,问问他我当时是怎么求他的,我甚至,我甚至跪下来
求他不要离开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龙华一眼,那目光中却没有任何表
情,好像只是为了确证一下他没有说谎。子扬瞥了龙华一眼,马上挪开了他的目
光,继续说道,我长这么大,也就只有在他面前跪过求过。后来我父亲那样的打我
骂我,我都没有开口求过他一声。……可是,即使我那样求他,他还是不要我,无
论我怎么说,他都不要我。

“子扬后来是在街上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实在熬不过了,他只能又回
到他父亲的家中。他父亲一见到他,就骂他是贱种,是婊子,还骂他是天底下第一
号大蠢蛋。他父亲将他揪到镜子前,指着镜子里的子扬骂道:你看看你自己,你看
看,你哪儿还像是我的儿子。又一把夺下他的背包,将背包狠狠地摔在地上,说,
背了这些破烂东西就想跟人私奔,人要你么,人卖了你,你都不值那几个钱。你还
不如自己一头撞死算了。

“子扬说,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像我
这么蠢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子扬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他所有的话都是从双手中绞出来
的。远迪在子扬叙述的时候,一直用怜爱的眼神望着子扬,这时,悄悄的伸过手
去,插入子扬扭曲的双手之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而龙华,却一直低着头,默默
的听着,什么话都不说。

“子扬继续说道:他把我关在小屋子里,把窗子也都封了起来。没有人理我,
就我一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那时候,我还在幻想,想象他会突然出现
在我家门口,他会把我带出去,他会重新对我好的。可是,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他一直就没有来过。

“这时那个龙华忽然抬起头来,眼里闪着泪光,努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是
望了子扬一眼,却又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去。子扬自顾自地说下去:吃饭的时候
我父亲给我开了门,他把煮好的饭菜放在桌上,但他不叫我,我也不出去吃。整整
饿了三天,我已经完全没有了指望,饿得都不能说话了。满脑子就一个字,死!我
想就这样死了倒也干净,无牵无挂。可我父亲又不让我死,他见我饿得已经神志不
清了,把我抱了出来,抱我去看医生,带我去吊盐水。回家后,他还找了一个年轻
的女人来照顾我,甚至让那个女人跟我睡一张床上。我知道他想改变我,可是,能
改变么?……

“子扬说: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我实在忍受不了,我对父亲说,让那个女
人走吧,我不需要她。我父亲冷冷地说,不行,什么时候你跟她睡觉了,我就什么
时候让她走。——我真恨他,他说他是为我好,可是他根本就不考虑我的感受,他
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跟我躺在一起,我就像是被她玩弄的婊子。那时候,我真正知
道什么叫做婊子了。——但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能说什么呢,我甚至不能一
走了之,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我听了子扬的叙述,不禁又心痛又惊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时忍不住插
嘴叫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子扬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
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不可能的,子扬他说,我父亲,他把电话拆了,把房门锁
了,而我们,是住在17层的高楼上。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他继续说下去,后
来,我就开始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只要那个女人在,我就碰都不碰那张床。大概那
个女人也看出她不可能改变我什么,不知怎么跟我父亲说的,就走了,没再来过。

“子扬的父亲在那个女人走了之后,没有再逼他做什么,他根本也不和子扬说
话了。他把子扬关在家里,什么地方也不让他去,就象关犯人一样。那样子扬和他
父亲过了一段可以说是平静的日子。子扬一直在找机会能够离开那个像牢笼一般的
家,所以趁他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他的一些钱,藏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到了第
二年的夏天。那年夏天天气很热,他的父亲他大概是肯定子扬即使跑出去也没什么
地方可以去吧,也疏忽对子扬的防范,不再把他看得那么紧了。所以,子扬瞅准一
个机会就顺顺当当地跑了出来。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他就直接到我这儿
来了,他说他当时也实在想不出还能去哪儿。那时如果我不收留他,他还真不知该
怎么办,他口袋里都没钱了。

“子扬幽幽地看了龙华一眼,叹了口气,又说,很长时间了,我还真的以为,
我已经忘了他了。在父亲那儿,我整天想着怎么逃出去;刚到你这儿,我又担心我
父亲是不是会追来,我确实也没有功夫想他。我以为我已经把他给忘了。可是,等
这儿的生活稳定下来,我又开始想起他。店里生意忙的时候还行,但只要一闲下
来,我就不由自主地会想起他。睡觉的时候,乱七八糟,做的都是关于他的梦。想
起我们俩曾经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日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那些日子,曾经
是我的快乐之源。……我知道这样想他是不对的,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竟然放
弃了我,让我一个人承受那么沉重的压力。我应该恨他才对。我拼命要自己把他想
得更坏,要自己从此断了对他的思念。可是,我总是做不到。我在想起他说的那些
让我痛苦的话的同时,不由自主联想到他的笑,他的好。于是,心里就不由得会为
他辩解,替他寻找开脱的理由。我,实在没办法不想他。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把
那段记忆从我的脑子挖出来,从此丢掉,那也就好过多了。……叔,你那时一个劲
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了,你让我怎么说呢。我难道能告诉你我父亲对我做的那些事情
么?我难道能告诉你我是那么地思念着一个对不起我的人?我什么都不能说啊。我
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把那些事情都忘记了才好。

“说到这儿,他把目光转向了远迪,握住远迪的手,紧紧的握着。说道:直到
我认识了远迪之后,我才有可能考虑开始新的生活。真是幸运,像我这样的人还能
够遇见远迪。还是要谢谢你,叔,不是你劝我出去玩的话,我还不可能认识远迪,
我也就不会这么快忘了这个人。他的目光瞥向龙华,冷冷的问:只是,你又来干什
么呢?你不是已经有你喜欢的人了么?你还来找我干什么?难道你让我受的罪还不
够多么?

“接下来是沉寂,一段难堪的沉寂。龙华依旧没有说话,他仰着头,我们可以
看见他粗大的喉节不住地伸缩,仿佛在将这一段难咽的往事吞下肚去。说实话,在
听完子扬的叙述后,我对龙华是很有些反感,甚至是厌恶。但看见他那么难过,而
且又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看子扬,我也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难为了子扬了,
难为他把这些事藏在心里那么久,他怎么受得了阿。我想远迪也一定与我有同感,
我隐隐看见他眼中的泪花。我还听见他在子扬的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会再让你受
伤害,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相信,在那一刻,他说这些话,都是真诚的。只是后
事谁都预料不到。


“没有人说话。忽然,龙华猛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双手在脸上抚摸着,然
后又仰着脸站好一会儿,才回过身来。我看见他脸颊上尽是未能抹净的泪痕。他谁
也不看,双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块手帕,紧紧地捏着,慢慢地走回自己位
子。那块手帕有点泛黄,看来用的时间挺长的了。我看见了,忽然只觉得好笑,猜
测这块手帕定是子扬当时留在他那儿的,这会儿拿出来,摆明了是想用它来勾起子
扬对往事的怀念。

“龙华坐下后,才开口说道:原来……。他的喉咙好像有点哽咽,刚说了这两
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又继续往下说道:原来你还是
受了那么大的苦,我真的没有料到,在我那样对你说了之后,你父亲还是会那样对
待你。
“远迪这时冷笑一声,说道:你当然料不到。你都有了新欢了,还能料到什
么。龙华没有理会他的讥刺,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只要我们不在一起,你父亲就不
会迁怒于你,那么你也就能过平静的日子了。

“听了龙华的叙述,我们才知道,子扬的父亲对龙华都干了些什么事情。龙华
不住将手中的手帕展开,又迭起来,低着头说道:还记得这块手帕么?那天你用这
块手帕为我擦去额头上的血迹,你问我怎么弄伤的?我记得我是很不耐烦地对你
说,管你什么事。我还故意将你推开,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龙华抬起头,
用灼灼的眼神望着子扬,继续说道:你很震惊,虽然当时我并没有看着你,但我可
以想象你当时脸上的表情,我是不敢看你的。手帕从你的手中掉了下来,你没顾得
上捡起来,是你走了之后,我从地上捡了起来,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看见子扬冷冷的望着他手中的手帕,面无表情,一双手还是紧紧地跟远迪
握在一起。龙华继续说道:其实那天你父亲先找到我,对我说,如果我不离开你,
他不但要把我开除,把我以流氓罪抓起来,还要到我家里,让我家里人,周围的邻
居朋友都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并没有马上答应你父亲,于是,你父亲找了几
个人来打我。额头上的伤还不算什么,你没见的还多得多呢。我不敢告诉你,我不
想你为我担心,我只是想早点把你我的事情给了结了,也许你父亲就不会像对我那
样对待你了。

“龙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子扬,说道:是的,我不知道你是,你曾经是
那么地,爱我。如果我知道,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大的委屈,承受那么大的
压力。我还以为,只要我离开你,你父亲就会放过你。那样,无论是对你,对我,
都有好处。你以为我在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好过么?好几次,我跑到你们家门
口,想找机会见见你。可是,我从来就没有碰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被关在黑屋子
里不能出来,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我每次来,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给你父
亲看见了,又遭一顿打。可最后一次,还是让你父亲给碰见了。他把我带到离你家
远远的,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又括我的脸,还踢我,我什么都不敢说,回家还要装
出一付笑脸给我的父母看。虽然你父亲最终没有来找过我父母,但是风言风语还是
有点传到了他们的耳中,整天就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盯着我看。难道,难道我就容易
么?龙华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强忍着,仰望着天花板,泪水顺着他的脸
颊落入他的颈脖。他继续说道:在你离开的那些日子,你以为我就睡得着么?每天
晚上,我都仿佛看见你泪流满面地跪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就抱着你一块儿哭。我试
过,试过去找其他的朋友,但是,不管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谁都不能代替你,从
来就没有。我想你,一直都想你,想你的时候,就像一把铁锤在不停地击打着我的
心房。你看看我的手臂。他将衣袖撸了上去,露出一段黑白相间的肌肤,仿佛是被
灼伤的,有些已经被剥去了硬痂,有些还没有。他轻轻的抚摸着,说:每次受不了
了,我就用烟头摁在手臂上,看着烟头慢慢在皮肤上炙烧冒烟熄灭,我以为这样就
可以让自己减轻对你的思念,可以不再想你。可是,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我
都……龙华语带呜咽,他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子扬忍不住走了过去,走到龙华的身旁,蹲下身子,轻轻抚摸龙华那条烧坏
了肌肤的手臂,低声呢喃,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伤害自己?龙华不住用手在脸
上乱抹着,可泪水怎么抹都抹不干净,他索性用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双眼,可泪水
还是从他的手指缝中继续流淌出来。子扬仰起脸,泪眼模糊的望着龙华,过了一会
儿,子扬轻轻的责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我,为什么
不想办法跟我联系?我告诉过你我叔这地方,你也知道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为
什么不来找我?龙华歇了歇,深深地吸了几口,将子扬缓缓推开,撸下衣袖,望着
子扬说道:你父亲的公司我是待不下去了,没过多久我就辞职了,随一帮朋友到外
地打工。也一直在这个圈子里打听你。我是猜想你可能已经出来了,但是我不敢到
这儿来找你,怕你还被你父亲管着。我一来,不是又害了你吗。直到前一阵子,很
偶然地听一位朋友的朋友提起,说这儿的酒吧里有一个叫子扬的,我想肯定是你,
于是马上就辞了工作,赶了过来。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早已离开你的父亲了,我
真后悔没有早一点到这儿来。我现在来,只是想对你说对不起,还有,就是想看看
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龙华说完,站了起来,他说,现在,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能够再次见到你,
我已经很开心了。子扬站在屋中央,呆呆地,问,你要走?这时我和远迪也都站了
起来。龙华并没有看子扬,他只是望了一眼远迪,转身往外屋走去。

“子扬着急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回过头来求助地望着我。当时我心里一热,

以前子扬遇上他解决不了的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望着我,让我帮他想办法。如
今,当年的子扬又回来了。我心头一热,赶上两步,将龙华拦下,想都没想就说
道,这么晚了,你还能上哪儿去?就在这儿住下吧,住一宿还是有地方的。话出口
了,才想起不妥当,远迪会怎么想。我连忙瞥了一眼远迪,只见远迪的目光一直紧
张地盯着子扬,而子扬却只是焦虑地望着龙华不语。我心一沉,但话已出口,再收
回也晚了。当时只得暂且顾不着远迪了,先给龙华安排住宿要紧。

“唉,龙华原先是要走的,索性走了倒也干净了。偏生让我用话给逼住,留了
下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走了,子扬将会怎么样?子扬和远迪还
能不能够在一起?我一直就想不明白。不过现在即便想明白了,也都晚了。……就
这样,龙华留了下来,远迪走了。

“子扬当然从来没有怪过我,但是我却时常责怪我自己。我一直就以为,是我
让龙华留下来的,那么远迪也就是让我给逼走的。远迪在走之前,到我酒吧来过一
次。那几天,子扬一直跟龙华在城里逛着,连我也没见他几次面。他说是带龙华去
熟悉一下这座城市。子扬并不是不在意远迪,只是,龙华的到来给他太多的惊喜和
安慰,他一时无暇顾及远迪的心情。可是他没有想到变化会那么快。

“几天没见,远迪憔悴了许多。原先丰满的脸颊都廋削下去,露出他高高的颧
骨。他神情疲惫不堪,仿佛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的样子。我倒给他一杯生力,说
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客人不多,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陪着他慢慢的喝着。远
迪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不停地呷着啤酒,喝着喝着,我看
见他的泪水开始一滴一滴地掉入杯中,融化在金黄色泛着泡沫的啤酒中。但他一直
就不开口说话。

“等他一杯啤酒喝完,我伸过手去想替他再续一杯,他握紧了酒杯不放手,抬
起头来,眼睛红红地望着我说,我想抽烟。远迪从来不抽烟,我知道他心情不好,
就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支给他,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一下就被呛咳起
来。看着他俯在吧台上激烈的咳嗽的样子,我心里真是不好受。轻轻地拍着他的肩
膀,说,不会抽不要抽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想把他手中烟拿走,他一边咳着
一边摇着手不让我拿走。我没有办法,只能暗暗叹息。为什么人要有感情,人要是
没有感情该多好。

“他吸第二口的时候好多了,慢慢地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吸了几口,他对
了闪烁燃烧的烟头看了许久,方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烟蒂在烟灰缸的边缘轻轻敲了
几下,说,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吸烟,原来真的不错。然后又不出声了。我不知道
如何接茬,只能拿了一块抹布擦拭着干净的吧台,陪着他沉默。他又说:我要走
了。叔,我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你知道,我原来就想出国去念书,我家里也很希
望我能够出国去。我诧异,问他,这么快?都已经办妥了么?他说,我跟家里说过
了,我想早一点过去,能够适应得快一点。家里也已经同意了。我沉默了一会儿,
试探着问他,那么就在这几天了?他点点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他说,也许,你
或者,再等些日子……。我看见他慢慢地,仔细地,在烟缸中摁熄了烟头。很久很
久,他才放开那支早已熄灭的烟头,然后抬起头,对我说:原来我真的那么喜欢子
扬,连我都没有想到。说完,他起身就走。我愣了一下,追上去问他,你不等等子
扬了么?他站下,停了一会儿,背对着我,微微摇了摇头,我想他肯定在苦笑。

他在经过店门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挂在门檐上的那串铜铃,铜铃发出几声清
脆的叮当声。然后远迪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子扬回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等我关了店门他们还没有回来,本想
告诉他远迪的事情,见他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就先睡了,想明天起来了再告诉他。
可是第二天等我起床,他们都已经不见了,听子扬前几天的口气,好像龙华要在这
儿找一份工作,子扬可能陪他去找单位了吧。煮了午饭也没有人来吃,电话也不打
一个回来,我暗暗替远迪不值。
“到了第三天,我才见到子扬。一见面他就兴高采烈的告诉我龙华找到工作
了,看着他那么高兴的样子,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远迪的消息告诉他。最后我还是
决定告诉他。等他知道远迪要走的消息时,我看见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那快乐的
表情还凝固在他脸上,可眼中的光彩已经消失了。我看见龙华原本高兴的神情一下
子也凝重起来,目不转睛的望着子扬。子扬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去打电话,打了
好几通电话,都找不见远迪。子扬没有远迪家的电话,于是子扬就打远迪的叩机。
他变得焦躁不安,一边一边,反反复复拨打着那个叩机号码,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托着腮帮子望着门口挂着的那串铜铃,等着远迪的回复。可是
直到夜深了,远迪还是没有答复。
“龙华找到工作了,可他连面试都没有去。一连好几天,他都陪在子扬的身
边。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无言地坐在那儿,仿佛是两座雕像。这些日子,子
扬吃不下,睡不着。只要那电话一响起来,她就急急过去接听,但一次一次的失
望,即便是我也承受不了啊。眼见他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可是我们谁都帮不上什么
忙。只能看着他干着急。那几天,我索性把店门给关了。还开什么店呢,哪儿还顾
得过来。

“私地下,龙华找我商量。他说他真不该来这一趟。本来想只要能看见子扬就
好,没想到闹出这样的事来。我只能劝他道:不关你的事,是他们俩没这福分。现
在我知道我当初见到远迪时担心的是什么了。我担心的是子扬最终还要在这件事上
受到伤害。他真是可怜阿!

“终于子扬熬不下去了。那天夜里,已经很晚了,我们都睡下了,忽然电话铃
急促地响了起来。我反应慢点儿,等我赶出去,就看见子扬正冲向电话机,半途被
凳子拌了一下,他也顾不上揉一揉,一把抓起话筒,刚‘喂’了一声,就没有声息
了。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轻轻说,打错的。我看他慢慢的放下话筒,以为没事了,
忽然听到龙华叫了一声:子扬。一下又没了声音。我赶忙看时,原来大滴大滴的眼
泪从子扬的脸颊上掉下来,他哭了。等我赶到他的身边,他已趴在桌子上呜咽。我
扶起了他的头抱在我的怀里,对他说,能哭就好,能哭就好,哭出来,心里就会好
受一些了。他在我怀里大声地哭出声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我被他抓得生疼,
也不敢吭一声。终于他哭累了,全身止不住的抽搐着。我们扶着他回房间睡觉去
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吃过一口干的,我熬了一点稀粥,他也只是喝了几口就
放在哪儿了。虽然他对远迪的离去从没有说过什么后悔的话,但是我知道,他只是
用另外一种方式在惩罚自己对远迪的忽视。

“子扬睡着了,我和龙华都松了一口气。我劝龙华也去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也
好。龙华这些日子也憔悴了许多。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犹犹豫豫,仿佛不知道
该说不该说。这几天我们都累的够呛,我当时并没有顾及他的感觉。而他终于什么
也没说,休息去了。


“可就算是这样,龙华也没有在我们这个城市留下。过了几天,——这几天子
扬倒也没什么异样,按时吃喝,按时睡觉,只是他说话明显的少了许多。——那个
清晨,子扬还在房里睡觉,他整理了自己的行李,出来对我说他想回去。他对我
说,他曾经那么喜欢子扬,即便是当初离开他,也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和爱护,而不
是放弃。但是现在,他说,他累了。那么长时间过去了,现在他根本不知道子扬是
否依旧需要他。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保护一个自己爱的人。他说他已经决定放
弃了,因为他的所有努力都注定了是一场失败的竞争。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我说
他很累,是那种随时会崩溃的累。他需要时间好好的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他
说,子扬也需要时间来恢复。

“我记得我一听这话就着急了,心想怎么他们一个个都要离开子扬?子扬才失
去远迪,他怎么能够忍受再一次失去龙华呢?我苦苦劝他留下来,我说子扬肯定不
愿意他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而且他又能到哪儿去呢?但他不听我的。他说,子扬并
不需要他,他在这儿只能让子扬更加不开心。而他,只是希望子扬能够快乐,如果
他的离开能够让子扬寻找到自己将来的生活,他不在乎自己将过怎样的生活。
“其实我想我应该知道是什么缘故促使龙华离开。在前天深夜里,我半夜醒
来,看见大厅里隐隐有灯光照出来,我还以为是我没有把灯关闭,于是起身准备去
关灯。但是当我过去时,却发见子扬正独自坐在方桌前,手里拿着悬挂在门口的那
串铜铃,正仔细的擦拭着。他的动作很小心,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微弱的灯
光,我看见他紧抿着嘴唇,神情是那样专注,简直到了忘我的境地。因为我就站在
他的斜对面,他如果稍微留点神,就可以看见我。我当时一声不响就离开了,我不
想打扰他的思念。

“我想龙华大概也看见了,虽然我当时并没有发觉他也在场。可是,我不能让
子扬就这样失去两个他所爱的人,所以我不管他怎么说,死死抓住他的行李,不让
他离开。这时候,子扬从里屋走了出来,雪白着一张脸,对龙华说,你要走,也等
吃过午饭吧。他脸色平静,没有半点不愉快。我听他这么说了,也就不好争执了。
我们都松开了手,龙华的行李落到了地上。

“龙华呆呆的看了子扬一会儿,扭转脸去,佯装是看墙上的挂钟,说道,还是
不吃了吧,我知道10点40还有一班车去广州,现在去正好赶得及。子扬侧头想了
想,说,也好,……。后面那句话实在太轻,好像是他在自言自语,也没有看龙
华。然后就见他说,那我送你。说着上前拿起龙华的行李,先龙华出了大门。龙华
神色黯然,也许他是觉得子扬真的不想他留在自己身边了。朝我点了点头,也没说
话,就跟在子扬的身后,出去了。
“他们都走了之后,我待在店里实在放心不下,担心子扬也许会做出什么傻
事。也急急地跟着他们赶去火车站。等我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正好看见开往广州的
那列火车已经在检票了,我匆匆买了站台票进了站台,四处寻找。远远的看见他们
两人站在月台上,面对面站着,好像都没有说话。子扬的手上还拿着龙华的行李。
站了一会儿,子扬将手上的行李递给龙华,龙华扶着子扬的肩,说了几句话,子扬
俯过身去,轻轻地抱了抱龙华,龙华转身跳上了火车。子扬微垂着头,站在原地一
动不动。
“我走近子扬,他看见了我,一点都没有惊讶,好像他知道我会去的。

“没一会儿,火车就开动了。我始终没有看见龙华的身影,他上车之后仿佛就
没有再露出头来跟子扬告别。我看了看子扬,他的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远去的火
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也不敢劝他回去,只好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着。

“等站台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子扬才慢慢地往回走,我跟在他的身后。才出
了火车站,就见他两脚发软,好像站都站不稳了。我急急走了几步,站在他的身
边,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忽然就全身无力地靠在了我的身上。我一把扶住了
他,见他脸色刷白,没一点血色,心急得不得了。赶紧找了一辆出租车,将他带回
家中。

“回到家里,他就开始发高烧,躺在床上,一个劲地说胡话。含含糊糊,断断
续续的,什么走吧,都走吧;什么别走;什么有了有了;什么人呢,人呢;等等。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一连好几天,高烧一直不退,眼看着才有点长胖的
脸颊,又忽忽地廋了下去,我心里可真不好受啊。

“在他病好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又恢复到了从前刚来我这儿的那样儿:
虽然平常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是,每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
常常两眼无神地望着某处,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带眨的。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点
难过的,只是他不说出来罢了。我实在担心,也曾经劝他再回学校去念书。他总是
望着我笑笑,什么话都不说,继续忙他的去了。

“也是啊,出了这么些事情之后,谁还有心去念书呢?我也就不怎么说他了,
只是希望时间长了,慢慢的都淡忘了,就好了。”


说道这儿,张先生停了下来,沉默许久,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我
真担心他啊。”


他继续说道:“子扬他确实在遗忘,比我预料的还要好。病好之后,他再也没
有在我面前提过龙华和远迪的名字,仿佛他们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

“酒吧继续营业着,来的人也越来越杂,我也不去管了,反正也不过是消磨时
间而已。我找了一个小孩帮我看店。那个小孩喜欢子扬我看得出来,可是我不知道
子杨怎么也会喜欢他。不过他不单单光喜欢那个小孩,他也开始跟一些客人开玩笑
了,时常说些不上大雅的荤话。说了之后就眯着眼睛微笑,迷倒一大片人。从这时
候开始,子杨在这个圈子里越来越红了。我可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说那些话
的,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很拘谨说这样的话。我起初还以为他好了,可事情全然
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有一次我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他只是对着我吹烟圈,

一付无所谓的样子。我痛心的对他说,怎么会这样子,你过去可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的啊。他说,过去有什么好的,我现在有什么不好么?他还是一个一个吐着烟圈。

“子扬越闹越不像话了,公然跟那些人打情骂俏地说笑不算,还跟一些人勾三
搭四,有几回竟然跟他们出去过夜。那个小孩找到我哭诉,让我去劝劝他。我也实
在看不下去,说了他两句,他竟然恼了,说,他说,我不过是喜欢他才收留他的。
他竟然说我是,也不过是看上了他的身子。我听了这话,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浑
身打颤,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可打坏了,当天他就走了,什
么都没拿,就那样空着双手走了。临走,就到我跟前说了一句对不起。……是啊,
现在他是红人了,这上下,这个圈子的人谁不知道子扬这个名字?那么多人都喜欢
他,他乐意上哪儿过夜都可以,也是不用再留在我这儿听我闲话了。
“子扬再也不是我的子扬了。

“这一去,子扬再也没有回来住过,那个小孩过了不多久也走了。这以后,我
陆陆续续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一些他的消息。在这段时间里,他总共换了四五户人
家。他好像跟谁都不能相处长了。他们说陈东海那个老家伙很喜欢他,想留他长
住,专门租了一套房子给他住,又给他买好看的衣服和首饰,还塞给他钱让他随意
花。可他不愿意,住了两礼拜,一声不吭就搬了出来。陈东海还不死心,到处去找
他。他们告诉我,嗬,嗬,你没看见陈东海那老家伙在子扬面前的样子,啧啧啧,
就差没有跪下来求他回去了。可是子扬就是不理他,扬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陈东
海当时说,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我把什么都给你了啊。子扬冷冷的说,那是你自己
愿意给我的。我问你要了么?不就是几件破玩艺么?你要,我还给你啊。说着就把
他送给他的衣服搬出来扔在陈东海的面前,又从身上拽下他送给他的项链手表,也
一股脑地掷在地上,说,东西我都还给你了,我是再也不会回去的了。你死了这条
心吧。他们还说,子扬做得可真是绝了。你没有看见陈东海的那张脸,嘿嘿,又青
又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到末了,一跺脚,咬着牙说道:我就不信找不到比你好
的。你以为就你那X最值钱了?说结了,还不是卖B?上前拿了那包衣服首饰回头
就走。说话的人幸灾乐祸,很有些隔岸看火的意思。

“那一段时间,最热门的消息就是子扬如今又跟谁谁谁了,子扬今天又出什么
事了,谁、谁又为了子扬闹起来了,等等。从他们嘴里,就听不到一句令我宽心的
消息来。有一天晚上,有几个客人在我这儿喝酒,说起了子扬的事,其中一个客人
也许是酒喝多了,忽然跑过来问我,问我子扬的床上功夫怎么样?我不理他,他嬉
皮笑脸的缠着我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他跟你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他的长
短?笑死人了。你可是近水楼台啊。我一时火起,抡圆了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于
是,就打了起来。最后,还被局子带去问了几句。

“唉,那一阵子,无论我干什么事都不顺心。然后又遇上几次反黑扫黄活动,
一帮警察在我的酒吧里窜来窜去,闹得我这儿鸡飞狗叫,没一天安生过。我一赌
气,就把店给关了。反正也有些积蓄,乐得安安静静。

“说实在的,子扬不在我跟前,我总是有点不放心。特别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消
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总叫我不受用。但是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他现在是谁的话都听
不进去。几个老朋友过我这儿来,说到子扬,都是摇头叹息。他们也算是看着子扬
长大的了,都说让我去劝劝他,相信我的话他还是会听的。我早已心灰意冷,如果
他乐意现在这种情况,我又何必去做这个难人。现在我每天也不出去,就在家里喝
喝酒,看看电视,时间倒也过得蛮快。


“几个月后,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呷着花生米喝五加皮看电视新闻,忽然听
到有人敲门,我起身去开门。心里还纳闷,这么晚了谁会过来。这段时间我几乎已
经跟那帮人断了来往了。我不愿再在他们的嘴里听到有关子扬的任何消息。

“门开处,只见子扬斜倚着门框,正摆弄着门口一株月季花的花枝。见我开了
门,他抬眼看了看我,说,这月季倒是越长越好了。我有点惊讶他怎么会过来,愣
了一下,不过还是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他也稍稍犹疑了一下才走进来。我回到沙
发上继续看我的电视,呷我的花生米。当然,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头了。这
次好像子扬廋了许多,虽然他依旧是漂亮的,可他的眼中有股说不出的疲倦,整个
人懒洋洋的,好像没什么精气神似的。

“子扬倒也随便,一矮身坐到我的身边,拿起我的酒壶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又掂了几颗花生米丢在口里细细地嚼着,就是不说话。
“他不说话,我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就着一瓶五加皮,闷闷地看电视。
“等新闻播完了,他起身,说了声,叔,我走了。就开门走了。我也没有拦
他,知道他有心事,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他又来了,带来一瓶五粮液,其实这种酒也就听个声
儿,真喝起来,还不如我喝惯的五加皮呢。他还带来一包熟食,进了门二话没说,
把小方桌铺开来,将那些熟食叠放在小方桌上,拿了两只碗,倒上酒,说道:叔,
一起喝点吧。

“当时我正在里屋正在挂一幅窗帘。已经入夏了,下午的太阳晒得厉害,睡午
觉只觉得奥热难受,拿一块窗帘挡一挡。听他叫我,出去看时,他已经坐在矮凳上
准备大吃大喝了。我不禁笑了,说你先吃,我忙完了这些就过来。他停下筷子,也
过里屋来看,帮我一起把窗帘挂上了。然后拉着我到那方桌前一起坐下,举起他的

那碗酒,对我说,叔啊,我知道这世上,如今就你一人对我好。我以前说的那些混
账话,你大人大量,别计较,我这儿先敬你了。说完就干了碗里的酒。我装糊涂,
你说了什么话啊,我可都不记得了。说着也拿起碗来喝了一大口。他把那包酱肘子
拨到我面前,说,你爱吃的,多吃点。又说,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可一直记得呢。
在那以前你可从没对我动过一手指头,那还是第一次呢。我会一辈子记住的。我当
时有点不悦,说,怎么,就那一下你就记住了?还真搁在心上不放了?他抬眼瞧了
瞧我,说,好让我记得这辈子再不能说那样的混账话了。这世上是真心关心我的,
也只有你了。可我却还说了那些话让你生气。一边说着,一边又灌了自己一碗。我
心头一暖,劝他,少喝点,小心喝过了胃疼。他说,我也是难得尽兴喝一次。跟那
些人在一块儿,说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更甭说喝酒了。他又说,这些话我想了好
些时候,今天说出来,就好了。我就担心什么时候,我想说了,可是已经说不出来
了。我不乐意了,说,是啊,就怕到时候我死了,你想说也没个说处了。他说,不
是那意思,叔。我是说我自个呢。他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
续说道,我近些日子常常觉得累得慌,也不知咋搞的,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我犹
疑着,说,你要不,还是搬回来住吧,反正,什么用具都是现成的,也不用再置什
么了。他摇摇头,微笑着。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末笑容中藏着许多我看不清的东
西。在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他的那末笑容,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好像,好像他
已经对什么事都绝望了,不抱任何希望了似的。

“他闷声喝酒。我问他,你现在跟谁在一块儿住了?他说,是从香港来的一个
老板,叫什么李…李…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他撮了几粒花生米丢到嘴里嚼着。
我埋怨道: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就跟他住一块儿?你现在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无所
谓的说,那有什么,我又不在乎他是谁。他也不常在这儿,这半年也就只见了三四
次面吧。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不过他那套屋子可真不错,就在护城河那边,最高的
那层,从窗户望出去,全城都可以看见呢。我问他,你就为了这个跟他在一块儿?
他面无表情的说,他对我很好的,这次他过来,说让我去学开车,以后给我买一辆
汽车。我有点伤心:你以后就决定这样一直过下去么?他喝酒,看电视里那些无聊
的节目: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正在怒目相视,互相用最难听的话指责对方,而
她们原先本是好朋友。他并没有回答我。

“我陪着子扬喝了一会儿酒,说道:别看电视了,这么无聊。去,到院子里去
坐一会儿。今晚的月亮还不错。子扬没意见。我们关了电视,把小桌子搬到院子
里,又端了两把小椅子出来,就着月光轻风和远处传来的歌厅的音乐,慢慢的喝
酒。

“子扬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做人就这样了,还要怎么样?我说,那你也不为
将来想想?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自言自语的说,我不要想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要知道
我能干什么。……我一时气急,打断他的话抢着说,你为什么不可以去找一份工
作,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你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他回过头来盯着我,冷静地说,
你以为我能够过怎样的生活?你以为,我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么?正常的生活?什
么是正常的生活?能够让人活下去的,都是正常的生活。他转过头去,看着自己杯
中的酒,低声说道:每天早上我醒来,我都会问自己,为什么要起床,起了床我又
能够干什么?每当跟人干完那事之后,我都会觉得厌恶,厌恶那个人,厌恶我自
己。可是除了这样,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还可以拿什么来消磨时间?你说,我可以
去找一份工作来做,但是工作为了什么?还不是让自己能够活得好一点?可我现在
生活的不是很好么?我又何必那么辛苦,拿一份工作来束缚自己。工作需要跟那么
多人打交道,需要顾忌同事领导的脸面,可我现在什么人的脸色都不用看,反而是
他们要看我的脸色,那多好。我说,那你就不会老了?你不想想你老了的时候,你
会怎么样?他轻笑,说道:老了?老了我就抱着小猫,坐在太阳底下,忏悔我现在
的日子。我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很低很低,我想为我喜欢的人好好生活。……我没有崇高
的理想,也不会拿什么事业和金钱作为我奋斗的目标,我只想为我喜欢的人好好生
活。……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自己坚持,那么我肯定可以找到我想过的那种生活,
我会过得很幸福。可是现在,现在我过的是好是坏,除了我,谁会在意?即便那些
人关心我,唔哈,我不会关心他们,我也不希望得到他们的关心。他们的关心与
否,与我无关。

“对他的这番话,我只能轻轻的对他说,你这么想是不对的。我还想跟他说,
你不能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别人的期望上,你应该为你自己生活。但是我的声音是
那么软弱,那么的没有自信。我又何尝为了我自己生活过?有家人的时候,我顾忌
着家里人的看法;当家人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又顾忌着自己的个人身份,脸面。
如今我可以不用顾及别人的看法生活了,可是我还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都没有
了,我已经老了。子扬还年轻,或许他可以按照他的想法过日子,这个并没有什么
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记得我做的那个梦么?叔,我觉得我现在就在那个
梦里头,找不到出口了。我不相信,难道,我是真的没有出路了么?沉默了一会
儿,他又说,对不起,叔,是我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他站了起来,又说,也许,
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会知道我想干什么了。我微微仰了仰身子,问道:你要走了么?
是的,他说,很晚了,你该早点休息的,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我说,有什么打算
了,别忘了告我一声。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是当然,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
去。我一直到听见那院子门哒的一声挂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房休息。

“我真为他担心,他还年轻,现在不觉得,将来他会知道,一个人的时间并不
如他想象中那么多,他总有一天会后悔现在的行为。就如同他说的,抱着小猫在太
阳底下忏悔的日子,他不会等很久的。但是,不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跟他说了他也
不会明白的。有些时候,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过得快一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
是已经知道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冷冰冰没有一丝暖意。张先生沉默着,目光迷
朦,凝视着西堕的,发着桔黄色光芒的太阳。“没有人会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事
情。所有的事情,不到结束的时候,是不会让你知道结果的。什么时候是结束的时
候呢?谁知道。你以为你在做的只是这么一件事情,其实,你的一生所做的,只有
一件事情,就是你的生活。”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反手敲了敲坐得僵硬的腰身。嘀咕道:“真的老
了,坐了这么些时辰,就腰酸背疼的。”说着转身要走,我站起来问他,“张先
生,那,后来呢?子扬后来怎么样了?”

“还有什么后来?”他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说,“后来子扬来跟我说要换一
种生活方式,然后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流浪
呢。”他站下,双手撑着腰,眯缝着眼望着霓虹闪烁的都市,“也许,等我走不动
了,快死了的时候,他会回来看看我的吧。毕竟也就我一个人还在惦记着他吧。”
他渐渐远去,我听见他低声的自语:“生命真是一份奢侈的礼物,易失又难得。即
便你不能享受也不会轻易放弃,最不知好歹的人也知道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可
是,希望就如同阴霾密布的天空偶尔投射下来的那一缕阳光,不等你拥有它又马上
收回去了。那短暂的片刻欢欣却要你用一生来回味。”

……

(全文完)

2000-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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