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的迷茫 (上)

无名


 






我们象一群玻璃房中的苍蝇,乱闯乱撞,寻找阳光和温暖
希望永远在我们的眼前,却永远也得不到
谁能知道我的迷茫?


张先生是公园里的老人了。虽然他的年纪是近六十了吧,但说他老,主要还是
因为他在这公园的历史比谁都长。有好些人,当年风光了一阵之后,就销声匿迹,
不再出现了。只有他,还依旧时常在公园里溜达,找人说话儿。据说他当年好好的
一个教书的老师,因为跟男学生有这种关系,被发现了,所以才开除的。他家里有
些外国亲友,很有一些钱,不能教书之后,曾经开过一家酒吧,据说是经营不善,
早关了。现在靠了几套房子的租金过活,倒也不差。由于有了些年纪,原本又是教
书的,说话又总是文绉绉的,所以公园里大伙儿都管他叫先生,他的本名倒也没几
个人知道了。

张先生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以前还养着一个小猫做伴,经常抱着小猫来公园
坐着,跟人说话。后来那猫不知道被谁逮了去了,就只有他一个人,还是经常来公
园里,给公园里的人说说故事,他经历的事儿多,说起公园以前的一些典故,人
物,都是我们这些后人不知道的。即使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关系,一个人坐在凉亭
上打盹,或者看别的老头下棋,过会儿也就回家了。

张先生家在老城区东口,那回跟几个朋友路过时他们指点给我看,是一户独家
独院的小院子,门口有两只石礅子,还植着几株白玉兰花。他们传说以前张先生跟
一个据说很漂亮的男孩住在一起。那个男孩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些人传说他死
了,但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情况。张先生自己是从来不曾提起过这个男孩。
那一回,张先生却忽然跟我说起了那个男孩的故事。

那年冬天天气冷,公园也没什么人过去顽了。那时我正经历了一些事情,心情
很是低落。所以在一个午后独自过去公园散步。也不是为了找什么人,只是想散散
心而已。

走了几个来回,听见有人叫我,抬眼看是张先生。以前从来没有跟张先生单独
相处过,这会儿他招呼我,我倒也不反感。也许,我也是想跟谁说说话吧。
抬步上了凉亭,在张先生旁边坐下,问:“吃过饭了?”

“吃过了,吃一顿少一顿,吃不吃都一样。”他问我,“怎么好一阵子没见到
你,都到哪儿疯玩去了?”
我低下头:“没去哪儿。能去哪儿呢?我都在家呆着呢。”

张先生眯缝着眼睛看着我,仿佛能洞彻一切。说道:“那小子没福气,有了你
这么一个人了,还到处沾花惹草,真是不知道珍惜了。”又说:“那小子没什么好
的,他配不上你,早点儿散了倒是好事。”

我看向别处,心中酸楚,不想再提这件事情,只想尽快把他给忘了就好了。所
以没有吭声。

张先生叹口气说道:“唉,我们以前还不是这样,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一些小事
儿,闹得要死要活的。仔细想想,就让你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又能怎么样,谁又能陪
谁一辈子呢?谁离谁又不能活了呢?这道理谁都明白,就是都想不透。等你过了四
十岁,也许就可能想透了。可是你想透了,你也老了,做人真是没有一点意思!”

我说道:“先生,你就不要说这个了。你也没事,给我讲个故事吧,让我听听
也开心开心。”

张先生说:“说什么呢?每个人都是一部故事,说得完么。”他眯缝着眼,好
像在想什么事情。忽然问我:“你知道子扬么?”
我一时没想起子扬是谁,就说:“不知道啊,他是谁?”
张先生依旧眯缝着眼,仿佛在说梦话一般,说道:“当年子扬也跟你一样年
纪,那时候,我还开着酒吧呢。多久远的事情了?也没多久,还不到十年呢。才七
八年的时间,可现在你们都不知道子扬是谁了。”
我想起子扬就是那个传说中很漂亮的男孩了。

张先生眯缝着眼,目光在空中漂移,漫无定所,慢慢地叙说着他的故事。远远
有一对恋人从凉亭前相拥而过。

"子扬是真的漂亮。后来我在看他留下的一些照片,从某个角度看上去,他的
漂亮甚至让人心痛。他怎么可以这么漂亮,从前人说红颜薄命,那么男人如果长的
很漂亮,是不是也会多挫折呢。当年,经常去我那酒吧坐坐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
他的。

“我跟子扬认识挺早的了。原先我家跟子扬家是邻居,我打小看着他长大。子
扬的家里算是富有的了,他父亲开了一家公司,整天在外奔忙。他母亲总是跟在他
父亲的身边,因为她担心如果她不跟着的话,她父亲就会在外面乱搞。嘿嘿,看住
了他这个人,就能看住他的心么?——所以他们家偌大的一套房子,几乎就只有子
扬一个人住。子扬很孤僻,没什么同学朋友。他在民生子弟学校念书,你知道,那
是一所贵族学校,费用很高。子扬一周五天住在学校里,周六下午才能回家。他十
二岁就在那所学校念书。自我开了那家酒吧后,子扬每到了周六晚上就上我这儿喝
酒,反正他家里也没有人。他经常要一杯生力,然后坐在那拐角的座位上慢慢的
喝,直到第二天凌晨二点左右,我们的客人都走光了,他才回家。

“子扬曾经对我说他经常做一个梦,在梦中,他和一群人在森林中迷路了,然
后不知怎么的,就剩下他一个人在那儿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每次正着急
害怕的时候,就醒了。醒来后,会傻乎乎的坐在床上发一会儿呆。那天他对我说起
这个梦,说他醒过来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些什么。我说你失去什么?时间?生
命?还是睡眠的乐趣?他摇摇头,一脸的茫然。忽然他问我,梦会不会是真的?我
笑,怎么会?子扬的眼睛很好看,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神是非常冷漠的。当他
看着你的时候,你会知道他其实真正在看你的时间不多,很多时候,他的目光总是
透过你落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而在某些时候,他眼中会闪现一丝被伤害的
痛楚,也许,他眼中,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时候,子扬才,十六岁吧。他原不应该有这种目光。我看见过许多这个年
纪的少年,他们的目光空洞而且茫然,常常把自己的欲望在目光中表露出来,渴望
表现自己,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子扬比他们沉稳的多了。

“子扬在我这儿,很招一些人注意。当初,这个城市还没有几个象我那样的酒
吧。我本意也不想开那种酒吧,那样太招人了。但他们一些人都知道我是怎么样的
一个人,也就常到我的酒吧坐着聊天。一来二去,也就好像成了专门的那类酒吧
了。

“他们来了,如果子扬也在的话,他们就常常借故坐到他的身边,逗他说话。
子扬对他们总是冷冷的,也不搭腔。那些人买酒给子扬喝,子扬从不喝他们的酒,
从来就只喝他的那杯生力。我跟那些人说,你们别花费心思了,这小孩子还不是这
路人呢。没人的时候我也问他,怎么这么多人一个都看不上?他抿着嘴,说,我都
没看见他们,什么叫看得上看不上?我骂他,臭小子,跟我说话还装模作样。他用
手指点着我,说,好,看上你了,怎么样?我说罢哟,饶了我吧,我这把年纪,不
能跟你们小孩子一同胡闹,我玩不起了。他点头不语。子扬的心事有时候比那些成
年人还要难以琢磨,你不知道他忽闪着大眼睛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在酒吧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拿着那杯生力,坐在一旁不说话。有时候我问
他,你想什么呢,一个人?或者就说,小孩子有什么事儿好想的,当心变老了。说
这些话的时候,我总是拍拍他的脸蛋,或者摸摸他的头发。这时他便抬起头,朝我
眯缝着眼睛微笑,非常可爱。我跟他说,总有一天,有一个人会死在你这双眼睛下
的。他听了这话好像很高兴,问我会么?真的会么?不会是你吧?一脸的灿烂。但
是很快,这灿烂就消失了,一张脸沉寂下去,虽然还是在微笑,还是在说话:你胡
说呢。可我知道我没有胡说。


“子扬喝多了酒,脸颊就会泛红,益发地脸若桃花,眼如秋水了。有时候忙不
过来,也让他帮我招呼客人。他总是微垂着脸,挑着一双桃花眼问客人:“您,要
些什么?”有很多客人借他递酒的时候摸他一把,说要带他出去,他一般都微笑摇
头,实在缠不过,他便看着我不说话,让我来替他打发。

“他从来没有发过脾气。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好脾气的小孩子,脾气柔顺得
叫人不忍心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那一年放暑假,民生中学组织本校一些拿得出钱的学生去欧洲玩了一趟,他
也跟着一块儿去了。他没来那阵子,常有客人问我,那个常常坐在这儿喝生力的小
孩呢?怎么好久没见他了?我说,怎么你看上他了?他又不是我雇的,我怎么知道
他在哪儿。放完暑假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他。他再来的时候我问他,怎
么这阵子总没见你,是不是到了国外那个花花世界就流连忘返了?他告诉我说,我
父母离婚了,正商量着把我派给谁呢。然后就不说话了,要了一杯生力慢慢的呷
着。等人稍微散去了一些,他说,你这儿要人么,我到你这儿来干吧,你要不要
我?我正忙着招呼客人,一时没有搭话,又听他说:我不想念书了,念了也没什么
用……。我训他,不念书,你将来干什么?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我是不想用他们的
钱。我跟他说,他们是你父母,他们离婚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瞎想什
么,小孩子家家的。他不说话,我又说,再有一年,就该考大学了,别乱做决定。
然后我就自己忙去了,等我再回过头来,他已经走了。

“过后他还来过几次,没再听他说起这样的话了。我以为他已经回心转意了。
有时候问他关于他父母离婚的事情,他好像不大愿意提起来,我也就没有多问。毕
竟是他们家的私事,多问了不合适。

“忽然有大半年时间都不见他来。我担心他,也曾打电话上他家,但总是没人
接,后来那个电话好像也拆了,更加无法联系了。起先也有一些客人问起他,但时
间长了,慢慢的,也就没人提起他了。

“谁又能记住谁一辈子呢?我倒是时常想起他,特别是在一觉睡醒那当儿,我
会想起他说过他醒过来总是会发一阵子呆的那句话,想起他说他觉得好像失去了什
么。但是我还是不懂,他究竟在担心他失去什么呢?





“大概过了三四年的时间,我这儿也在这个圈子里小有了些名气,时常有外地
人找上门来。也有好几个,靠这个赚钱,只要让我发现,我都把他们赶出去。我这
儿不做这号人的生意。人客少了,我就关上店门约几个老朋友一起玩麻将。我又不
是靠这家酒吧生活,左右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这三四年间,我也见过不少聚散离合,酒吧里的客人一批换了一批,我的几
个伙计也都换了好几茬了。老一点的,也就我还在这个圈子里瞎混,有时候想想,
真是没有出息。不过,我也承认,我活的挺自在地,也算不错了。

“还是常常想起子扬。每当有跟子扬同龄的小伙子进来,我都会将他们跟子扬
做一比较:现在的子扬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跟他们一样快乐,但在我印象中,
子扬好像从来没有快乐过。现在的年轻人太过张扬,喜欢炫耀自己年轻的本钱。我
暗暗以为子扬不会是这样的。

“有天晚上,时间还早,酒吧里没有几个人。我窝在里屋沙发上假寐。前一天
晚上有个小子遭人打了,他诈人钱,被他们逮住了狠狠地揍了一顿。那小子也不是
第一次干这种事,早就有人盯上他了,他自己还不知道。他们在我的酒吧门口揍
他,等我闻讯赶出去,他们人已经散了,就把那小子扔在了我酒吧门口。说实话,
这种小子确实该揍,一点也不用可惜他。可是他躺在我酒店门口,不管实在说不过
去,如果明天让人报到派出所去,我也没好处。只好叫几个人一起把他抬到酒吧
里,找来相熟的医生给他整治整治。这一忙活,转眼就天亮了,也没好好的睡个安
稳觉。趁现在人少,补一下睡眠。我关照他们,没事不要进来烦我。

“正迷糊着,朦朦胧胧觉着有人在推我,我用手一扒拉,恶声恶气说,不是告
诉你们了吗,不要进来烦我么?那人不再推我,但我的瞌睡也让他给搅了。艰难地
坐起身,白亮的灯光刺着人晃眼,我双手捂住了脸,被人打断睡眠是最痛苦的事

情。
我闷闷地问:有什么事么?没人回答。我放开手,抬眼看去,一张俏脸似笑非
笑地看着我。一霎那,觉得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竟然
是子扬。

“我当真是大吃了一惊。当时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么了,竟发起呆来。他笑
着问我,怎么不认识了么?我才醒觉,一把抓住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终于确
定果真是他。捧住了他的脸蛋儿,问他这段时间你上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不到我这
儿来了?他微笑,还是不说话。拉他在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这两年多时间没
见,他长高了一点,却瘦多了,原本圆圆的一张脸瘦了好几圈,略见憔悴,有点长
大成人的味道了,只是身子单薄得很,却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也依旧是那么大
大的,清亮清亮地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我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快告诉我,这段时间你都干什么了?毕业了没有?
考上大学了?你家里怎么样?别总是斜着眼笑阿笑地,当你是干什么呢?招徕客人
哪?

“他笑着说,你那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声音哑哑的,有点磁性。看着他
的脸,我也微笑了。原来我还是蛮关心他的,一见面问长问短。嘿,我的子扬长大
了,怎么不叫人开心呢。

“慢慢的子扬告诉我这些年的情形。这些年他跟着父亲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跑,
见了不少世面,也认识了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我问他感受如何。他撇撇嘴说,还
不是那样。一付不屑的样子。我拉拉他的耳朵,说,怎么学会看不起人了?他笑着
躲开了,说,怎么会。我看着他,现在的子扬已经不是我从前认识的子扬了,他一
定经历了很多事情,他可爱依旧,但并不单纯了。

“我问他,这次回来是不走了还是路过?他低下头,半晌,抬眼看着我说道,
还记得那年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我到你这儿来干活,你会不要我么?我诧异,问
他,又怎么了?他微垂着头,嘴角带着一抹微笑,把玩着自己的手掌,轻轻说,我
跟父亲闹翻了,这次是我一个人回来的,如果你这儿用我,我就不走了。

“现在他已经是大人了,他不会像从前那样可以让别人决定他的生活。听他言
下之意,如果我不留他,他也会另外找地方安置自己。我说,留下当然可以,不过
你不能干一辈子这个吧?他笑了,抬起头来,眼睛精亮亮地发着光,说道:先做着
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理那么多干吗。我也笑,说,这儿你想待多久都行,但是
你一定要找一份正当的工作,知道么?他说,知道了,你还是这么罗嗦。我笑着,
轻轻刮着他的脸,说,我老了嘛,嫌我罗嗦,另外找地方蹭饭去。
“我在里间给他安置了一张小床。他几乎没有行李,就那样赤手空拳的过来
了,我一直担心他跟他父亲为啥事闹得这么凶,问他,他总是支吾过去。我也不好
多问。
“不管怎么说,子扬就这样在我那儿住了下来。开始帮我打理这间酒吧。

“子扬来了,我很高兴,我喜欢他,真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也许是太熟悉
了,他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亲人,我把子扬当作我的亲
人。我想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酒吧里的客人去了老的,来了
年轻的,川流不息。剩下的只有我们这批老货。

“他的父亲来过一个电话,在子扬刚到我这儿的那阵子。问了一些他的近况,
嘱我好好照顾他,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说到底,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即便
是亲情也不过是这样了,谁又能照顾谁一辈子呢。
“只是子扬益发沉默了,对别人的搭讪一般都是木着一张脸,摇头。实在缠
人,他便拉下脸来一口拒绝,不再像从前那样望着我要我帮他打发,他长大了。他
有心事,但他从来不说。问他就给你一个笑脸,让我什么也问不下去。没客人的时
候,他便独自一人呆呆地坐着,眼神空空洞洞,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
想。我不能了解他了。

“有一天我早起见他呆呆地坐在窗前,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我问他怎么
回事,他就那样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那眼神,那眼神就是现在想起来也让我心
痛得厉害。我把他抱在怀里,跟他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你莫让我着急啊,你这
样,我看着也不好受。他那样子,连我看了都想流眼泪。他伏在我怀里,环着我的
腰,可就是不吭声。到后来实在避不过,就说,他又做那个梦了,他找不到出路,
也找不到一起去的那群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着急,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就是这样告诉我。

“子扬怎么了,我只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我,好几次在睡梦中,他惊叫,然后
坐起来望着两扇门发呆。等我赶出来,他又不吭声了。我担心他,几次想将他的小
床搬到我的房间,晚上可以照应着点。但他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

“我想他不是太空闲了吧,总是在酒吧里混着,能混出什么好的结果么?我托
关系给他找了几份工作,但他都不去。逼他急了,他就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这儿
了,一定要逼我走是不是?一脸凶巴巴、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让我不敢催他,怕
他会真的离开这儿。他离开这儿了,又能去哪儿呢。不过那些工作也实在是委屈了
子扬,我也就没有再坚持。但这样下去,究竟不是个长久的法子,我就跟他说,要
不你再去念书吧,我这儿还有些钱,供你读书应该是够了。开始他也不答应,我说
你是不是嫌我的钱来路不明?——因为怕他拒绝,我故意发火。铁板着脸告诉他,
如果你还是不答应,那么你去哪儿我都不管了,你的事情也再不跟我有关系了。终
于他答应了。我给他在大学里报了名,做一名插班生。钱虽然多花了一点,毕竟他
也有点正事干了,我也安心了。

“果然,他念书之后,情绪好了许多。脸上也常常有了笑容。能看见他的笑容
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让我觉得我的钱没有白化。但他依旧不喜欢交际。没课的时
候,也还是回来帮我照顾酒吧。我跟他说,你不用在我酒吧里帮我干了,现在你是
大学生了,出去找你的同学们一起聊天说话是正经。他撇着嘴说,跟那帮小孩子,
有什么话说。我笑骂他,跟我这个老头子就有话说?他笑着说,跟老头子更没有话
说了。正好不用说话,多省事。

“有时候他回来也告诉我一些关于大学里的事情。有一次他跟我闲扯,说大学
里这种人也很多,而且还正大光明地在同一间宿舍过夜呢。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的,他说我们宿舍就有这样一对。我就问那你们老师咋就不管呢?他说,谁会管这
种事啊,我们学校男女住一块儿的都有呢。我又问,那有没有人喜欢你啊?他笑,
说像我这么杰出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他仰着脸说,男同学女同学都有喜欢
我的。那得意的样子!可我的子扬就是值得骄傲的。我又问他,那你有没有喜欢他
们中的一个?他说,都是小孩子,喜欢他们?他撇了撇嘴。我伸手去捏他的脸颊,
笑他,呵,你就是大人了?老是说别人小孩子,你有多老?他笑着躲开去。

“说来也是真的,虽然有很多人喜欢着子扬,但我没看见子扬对他们中的哪一
个特别亲热过。我的子扬条件好,他的眼界也是高的,我那时还担心他这辈子找不
到他喜欢的人了。

“虽说子扬这一段时间是很高兴的,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事,有时侯,聊
着闲话,聊着聊着他就忽然不言语了,神情刚刚还是快活的,一下子就转变成了落
漠,眼中也莫名其妙地流露出伤感的表情,也不知道那瞬间他想起了什么。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他放暑假,跟我说他的同学准备暑假到安徽黄山去
玩,我说那你就跟你同学一起去玩呗。他说,他们去的那些地方我哪儿没去过,还
用得着跟他们一块儿去?他说他暑假要帮我好好装修一下这个酒吧。

“那年开酒吧的一下多了起来,就我那附近就开了六七家。有两家还是专门作
这一类生意的,生意本来就不景气,这一下子更是难做。好些小年轻都不怎么来我
这儿了。原也跟子扬闲聊时说起过,说重新装修一下,弄些新鲜玩意儿,招徕一下
客人。但子扬这么说,我就很不乐意了。我说你这些日子下来,都没好好玩过,这
次你一定要去玩玩。你现在是跟你的朋友同学一起去,跟你从前去那些地方感觉会
不一样的。我主要还是想让他去散散心,出去玩玩有可能让他忘了以前的一些事
情,不然,一个暑假下来,还不闷出病来。

“子扬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不过也是有条件的,就是我必须等他回来之后
再装修酒吧,否则他宁可不出去玩。子扬他还是挺照顾我的。

“子扬去玩了不到一个月,回来人都变样了。一张嘴总是咧着,笑嘻嘻的,也
不知道路上得了什么宝贝了。开始他还不告诉我,但终是耐不住,小孩子嘛,心里
藏不住事儿。他告诉我说他认识了一个人,对他很好,很喜欢他。说完了,笑眯眯
的看着我。我说,就这些?完了?他说,可不就是这些了?你还想听什么?我说,
你都没说他是干什么的,多大了,还有长得怎么样。他依旧笑嘻嘻地说,他也是学
生,不是我们学校的。至于长相嘛,过几天,我让他来帮我们装修房子,到时候你
看了不就知道了么?他实在是太高兴了,一天到晚嘴里不闲着,总哼着流行歌曲。
我还没见过他那样高兴呢。

“那个人来了。怎么说呢,长得也算可以了,不过跟我的子扬比那是差远了。
只是看上去挺稳重的,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毛孩,把子扬交给他应该是可以放
心的。但不知怎么搞的,我见了他之后,心里反而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
生,可总也不发生,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老吊在心上,很不舒服的那种感觉。

“那个人叫远迪,比子扬大近两岁,也学子扬叫我叔叔。我还真地说不出他的
什么不好来。他看了我的酒吧之后,提了几点建议,那些建议都挺实在,挺在理
的。他说话有分寸,也很客气,我想挑他的错都找不着借口。而且他还善解人意,
从不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渐渐的,我也跟他挺聊的来了。

“我们聊的最多的当然还是子扬。他跟我聊他们相识的经过。原来他虽然跟子
扬不是同一个学校的,但因为他有亲戚和以前的同学在子扬那所学校,他们俩也曾
经见过几次面,只是不熟悉。那回去黄山,他被他的亲戚,也是子扬的一个同学硬
拉去,说他认识路,可以带他们玩。在路上,慢慢的就跟子扬熟悉起来了。我便告
诉他一些子扬以前的趣事。从他看子扬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喜欢子扬。眼
睛总不能骗人。子扬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他到哪儿。如果他不是爱着子扬的
话,装都装不出来。

“子扬是真的高兴了,自他来我这儿,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以前的那种忽来
忽去的阴影,也好像不存在了。按道理说我也该为他感到高兴,可我就是高兴不起
来。呵,我想我是在妒忌他们年轻人呢。每天下午,他们总到我酒吧来报到,谁来
的早了,谁就等另一位。远迪也喜欢喝生力,满满的一大杯,慢慢的喝着,边跟我
闲扯,边等子扬。等他俩一见面,两个人唧唧我我的,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有时候
他们出去玩,有时候就在酒吧陪我说话,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钟,他们便一起出去吃
夜宵。也经常给我稍些回来。那几天酒吧装潢,不营业,他们要我也一起过去宵
夜,被我拒绝了。我算什么,一个半拉老头,跟他们小孩子凑在一起,搅什么热
闹?

“那些日子,子扬真真是乐疯了。跟着远迪满大街的乱串,回来后就告诉我哪
儿新开了一家小酒馆,哪儿的点心最好吃,哪儿的菜做的最有地道。我笑他都快成
了本市的生活指南了。有一次回来很晚,第二天他告诉我说,他们在胡弄里迷了路
了,转了好几个圈子都转不出来。后来猜怎么着?原来出口就在他们身后,一拐弯
就是大街了,可他们都不知道,还在胡弄里瞎转。他说着笑着,不亦乐乎。我听
着,忽然就想到了子扬以前曾经告诉我的那个梦。他说他没有同伴,怎么也找不到
出路,他说他都快急死了,他说他害怕得很。现在他不怕了吧,现在他也不做那个
梦了吧。

“还有一次,他拿回来一串铃铛,一块铜片被做成雨伞的模样,铜片下用很细
的黄铜丝悬着高高低低的几个铜铃,铜铃制作得非常小巧,铜片和几个小铜铃上都
锲着一些精致的花纹图案。他把它挂在门檐上,谁进来了,一推门,就会触到这串
铃铛,几个铜铃相互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声。他说那是远迪送给他的,说
远迪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这种铃铛。有时候远迪还没有来,他就站在门口拨弄那
串铃铛,听着清脆的铃声等着远迪。那段日子,就我知道的,该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了吧,满脸都写着呢,藏都藏不住。那串铜铃,他是再也不许别人去碰它的,每天
早起都先把铃铛擦拭干净了才上学校去。

“远迪跟他相处了几年?有两年吧?两年还不到呢。可不是我说的,谁又能陪
谁一辈子呢。不过,有过那些快活的年头,子扬也算是不虚了。有些人,活了一辈
子,还没有尝过那种快活的滋味呢。


“那年寒假,子扬跟远迪又去东北玩了一趟。回来后就开始商议远迪毕业的事
情。当时他们就在我的酒吧里,远迪本来是准备考出国的,可那时,他看着子扬,
说,我怎么也要争取留在这里,跟你在一块儿。子扬一脸幸福的微笑,我想那时谁
看了都会羡慕他吧。我记得子扬马上就说,那也不必,你去哪儿,我到时候,也跟
你去哪儿。想得多好,唉,世上哪有这么一相情愿的好事儿。

“那年冬天真的很冷。都入了春了,那路面上的冰还没有化开呢。生意是越来
越不行了。别的酒吧都能想出一些新点子来招徕客人,比如说找一些人来唱歌啦,
让一些女人表演脱衣舞啦,或者就成了变相的鸭店鸡场,什么没有。我是不屑搞这
些玩意儿,酒吧就是让客人坐着闲聊天的地方,搞那么多玩意儿干什么。所以阿,
生意就一直上不去。总算我的这块牌子也有些名气了,也还凑合过得下去。

“有一天,店里没几个客人,就我跟几个老朋友在闲唠嗑。铃铛响了,门被推
开,进来一个人。看他装束就知道是个外乡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包。他一进门,
就把我那几个朋友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他长得真是不赖,再加上他风尘仆仆的样
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男人的味道。

“由于生意不好,我把那些伙计都散了,店里就我一个人操持也就足够了,子
扬正跟远迪在里屋说话呢。我迎了上去,给他找了个座儿,问他要喝些什么。他也
不说要喝什么,劈头就问我子扬是不是在这儿。我当时一愣。子扬因为长的漂亮,
在这圈里小有些名气,但说他的名气已经传到外地了,那是以后的事儿,就那会
儿,我还是不能相信。我就问他找子扬有什么事情。他说他是子扬的老朋友,特意
来看看子扬。

“我要是早知道后来有那么多事发生,我也就不让子扬见他了,胡乱把他打发
走了也就是了。可是我也不是神仙,哪能料到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儿。我见他说是子
扬的老朋友,人长得又出色,就告诉他子扬在里屋呢,等等我去叫他出来。等子扬
一出来,我就意识到事儿有点不妙。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


该文章被点击 <478>次


相关文章

你知道我的迷茫 (上)

你知道我的迷茫 (下)

相关评论
 

 

我想说几句:

您还没有登入登入后可评论

2000-2026©blueideal all copyrights reserved
bludideal2021@gmail.com期待你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