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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数着你撕毁的从前,无辜的心还陷在爱里面,
一遍一遍翻是与非,拼凑不出一丝幸福多可悲。
最后爱输给了时间,把头一撇哭得不自觉,
酸涩滋味百转千回,我越是责备越是哽咽越走越近越往痛苦里推。
人不到伤痕累累就不会懂得后悔,
千分憔悴,万分疲惫,打击着我对你真爱的绝对;
人不到伤痕累累就不会懂得后悔,
看着意冷心灰,望着孤单滋味,
心活在寂寞深渊爱恨两边我就快要崩溃……”
窗外响起这首哀婉悱恻的《不后悔》,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种浓浓的忧愁。
和阿欢分手已经三个礼拜了,我努力使自己的心趋于平静,但夜深人静时,我还是常常忍不住想起阿欢。看来做到真的要比说到难。正像歌里唱到的"心活在寂寞深渊爱恨两边我就快要崩溃……",没有阿欢的日子,我真的快要崩溃了。我苦笑着问自己,真的"不后悔"吗?的确,我不曾后悔把感情倾注在阿欢身上,不管怎样,他都值得我去爱。但是我后悔自己的冲动,致使我和他的故事早早划上个句号。
偶尔还会碰到他,两个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每次狭路相逢后,我的情绪就会变得很狂躁,见到任何人都没好声气,有时干脆谁都不想见,一个人跑到海边去呆一整天。
我明显消瘦了,舍友们好心慰问却常招来我的怒眼相对。倘若有人不识趣地问起"最近怎么没见你和阿欢在一起"之类的屁话,我更是无名火起,扯着嗓子喊:"我跟他又不是很熟,你少管!"
阿欢,你知道我忘不了你吗?没有我的日子,你依然快乐吗?
临近期末,学习压力的加重使我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只是晚上去公教看书时,偶尔瞥见阿欢和肖悦在一起温习功课,才感觉痛楚还是那么清晰。
最后一科终于考完了,也该到回家过年的时候了。舍友们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装,似箭归心溢于言表。
我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哪还不是一样,呆在学校是一个人,回家也是一个人,自从姥姥去世后,"年"对我来说早已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了。
那一年我五岁。当同龄的孩子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的时候,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不公的命运将我那原本幸福的家摧毁。一场车祸夺去了父亲的生命,我却还没有理解到这对我将意味着什么。看到所有的人都在哭我只好也跟着哭却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感觉远远不如摔坏了心爱的玩具来得悲切。可不久后母亲将我领到姥姥家,和姥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了半天,又搂着我了又亲,最后拎着大包小包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时,我才不安地闻到了灾难的气息。原本朝夕相处的亲人全都不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向我袭来。刚开始,我天天哭,哭累了休息一会儿再哭;后来,我偷偷哭,一个人躲在被窝不出声地哭;再后来,我不再哭,不再为哭不回的从前哭。
一直到今天,每个月都会领到母亲寄来的生活费。我懂事后本不愿再接这份钱,可是看着泪眼婆娑的姥姥,我妥协了。为了可怜的姥姥,也为了我自己,我决心走出被人遗弃的角落,发奋读书,出人头地。小学毕业后,我以全区第一的高分考进了市重点中学。从此,我开始了我的住校生活。
第七章
高一时,阿昕出现了。
阿昕比我大一岁,是我的同桌。他长得高高壮壮的,总是一副什么都蛮不在乎的样子,但他却像大哥一样处处护着我,对我关怀备至。
我住校,阿昕走读,所以阿昕常常从家里带一些好吃的或者我用得着的东西来,塞在我的抽屉里。我要是推三阻四,他就会不高兴;我若欣然受之,他便好开心。每天上午上完两节课便要做早操,那是我们认为是最最无聊的玩意儿。阿昕常常怂恿我旷操,我们躲过督查队的严密搜索,穿梭于校园密道之间,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后来到校门口。此时虽然大门紧闭,但是不要紧,有许多小贩正利用校门门缝特别大的特点,见缝插针地通过门缝向学生兜售好吃的东东。通常我们会一人卖一张夹心大烧饼和一听可乐,然后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大快朵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推推搡搡地回教室继续磨练自己的耳朵。到了周末,我们早早就约好在溜冰场门口碰头。刚开始学溜冰那一阵,连站都站不稳,还好有阿昕在一旁扶着,拉着,才免受不少皮肉之苦,饶是如此,也往往摔得鼻青脸肿。后来慢慢出师了,我也能在旱冰场上风驰电掣一番了,我便和阿昕手把手地全场飞驰,有时大家一起玩溜冰大接龙,我可以紧紧地搂着阿昕的腰,跟着大队伍一路狂叫。领头的若是功力不够,往往会造成人仰马翻的惨烈局面,阿昕经验老到,会带我及时逃离"事发现场",牵着我的手继续开开心心地向前滑翔。这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人。从小就不知道家庭温馨的我,在有了阿昕的日子里,少了许多孤独和无助,多了一份快乐和活力。
阿昕从小学就开始打篮球,技术特棒。他说我的身材天生就是用来打球的,不去学太可惜了,便大力怂恿我同他一块练球。刚开始我还犹犹豫豫的,但看到阿昕那期待和热切的目光,我同意了。
阿昕是个好教练,我也是不是个懒学生,无数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在我们挥洒的汗水中流逝。一年过去,我俨然已在校园篮坛稳占一席之地,当然,我把这一切都归功于阿昕。而阿昕,还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高二时,我们一起进了校队。阿昕的家人一直反对,说是会影响学业,所以阿昕的压力很大。我呢,反正是没人管得了我,爱打不打全由我自己。但阿昕说,他不能落下我一个人,他要陪我把球打下去。看着阿昕真挚的眼神,我真想问阿昕,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你是不是有点在乎我呢?可在内心深处,我宁愿继续当他是大哥。
天气转冷,有时校队训练完,食堂、澡堂都关门了。阿昕不愿我饿肚子,洗冷水澡,便硬拉我回他家吃饭,洗澡。其实我挺害怕见他的家人的,但实在拗不过他。他的脾气呀,我最清楚不过。
阿昕的父母虽然严厉,但对我还是挺热情的,可能觉得我不像一个坏学生吧。他们常叮嘱我们要多学习彼此间的长处,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我唯唯喏喏地应承着,阿昕却在一边大囔:"爸,妈,你们少唠叨两句好不好,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
碰到周末,宿舍不用查铺,阿昕便会留我住在他家,做完功课,就一起看NBA,有时还背着他爸妈躲在阿昕的房间里偷偷喝点啤酒才去睡觉,感觉挺刺激,挺好玩的。
阿昕的床不是很大,但冬天里两个人挤一床被窝刚刚好,外面再冷,这个小天地也显得很暖和。阿昕睡觉会打呼噜,有时就把我给吵醒了,在微弱的夜光中,我怔怔的望着阿昕睡得香香的样子,就再也合不上眼了。阿昕紧紧地贴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那健实的身体和特有的男性气息,我的渴望就这样被阿昕灼烧着,虽然我好想抱住他,可我实在没有那份勇气。
一天晚上,当我被一种膨胀感弄醒的时候,发现居然有一只手在我的跨间摸索着,我惊得大气不敢喘一下。是阿昕,是阿昕在摸我。阿昕并没有发觉我已醒来,继续小心翼翼地隔着衬裤抚弄着我。我有些惶恐,但又仿佛这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自然而然,我强烈地勃起了,硬得有些微痛。为了让阿昕能不那么困难地触摸我,我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将身体转成最佳的位置。阿昕的手终于伸进我的衬裤,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占据了我的全部。我浑身僵直,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当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袭遍我的全身时,我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
那一夜,我和阿昕相拥入眠。
天亮了,我们虽然已经醒了,但都闭着眼装睡,谁也不想去破坏这份难得的温存和静谧。昨晚弄脏的衣裤不知都扔到哪去了,我们俩光溜溜地窝在被子里,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我偷偷睁开眼想瞧一眼阿昕,没想到阿昕居然也正盯着我看。我脸一红,慌忙把头扭开,背对着阿昕。
"阿勘,阿勘……"阿昕轻声唤着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应答,只好继续面壁。
过了一小会儿,我感觉到阿昕正渐渐向我贴近。我刚一扭头,阿昕那清凉有力的唇已经牢牢地把我钉住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阿昕的唇在我身上到处游走,双手也胡乱摸索着。我被阿昕吻得浑身酸软无力,不能自已地回吻着阿昕。
被子被掀开了,我们如同两只原始丛林的豹子,年轻的躯体疯狂地纠缠着。
突然,阿昕含住了我。我浑身一激凌,赶忙用手拉住阿昕,低呼:"别,别……"可阿昕自顾贪婪地吸吮着。
我猛地一把推开他,抓过被子裹住了身体,喘着气瞪着阿昕。
阿昕呆了,脸上的表情无比复杂。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在害怕什么吗?一下子心里乱糟糟的,不知所措。
"我该回宿舍了。"我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很压抑,真的想走了。
"你平时不都是吃过早饭后才回去吗?"阿昕质问。
我边穿衣服边说:"我要去药店给我姥姥买药,我和一个老乡说好早上让他帮我捎回去的。"
"那也用不着这么早呀,吃过早饭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今天还是在家里呆着吧,不然你妈又该说你了!"我拿好自己的东西,瞅了阿昕一眼,他光溜溜地坐在床上,愣愣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有点好笑。我把门拧开了一条缝,对他说:"你还是再睡会儿吧,小心别着凉了。"
下楼时刚好碰到阿昕的妈妈起床煮早饭,我招呼了一声:"阿姨,我先走了。"
"咦,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呀?不吃过早饭再走吗?"阿昕妈有点诧异.
"我有点事呢。再见,阿姨。"
大清早的,外头还真有点冷,但让我清醒了许多。昨晚到刚才和阿昕发生的事到底算什么?我们到底在干什么?虽然我们谁都没有强迫谁做什么,但是我还是感觉隐隐不安。
姥姥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我的大姨和三姨在家照顾着她,可是医生已经告诉我们姥姥的病情是能拖一天是一天了。一想到慈祥的姥姥,这个世界上唯一疼我亲我的人,我就恨不得能用自己的健康跟姥姥换。要是姥姥也走了,我真的没有家了。
大姨和三姨人都不错,但是因为妈妈的缘故,我对她们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视。她们逢年过节也常给我买这买那的,可我压根就不要。我知道其中有很多东西是妈妈让她们买的,那算什么,补偿吗?我才不希罕呢。我要是赚钱了,我要把所有的汇款连本带息都还给她。
老天爷啊,你可要保佑姥姥平平安安的呀,我会承你的情的。
第八章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我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阿昕又要迟到了,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了,班主任常找他私聊就为这事,他呢,是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还是我行我素。平时他迟到,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习以为常了嘛,可是今天,我的眼光一直往校门口的方向飘,总觉得阿昕今天迟到有点不大对劲。
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响了,阿昕还是没来。第一节课过去了,第二节课也过去了,我看着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可谁知道他在讲些什么。我的心里尽是一个个问号,阿昕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等会儿要不要打个电话到他家去问一下?……
好不容易捱过了两节课,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看来今天我也得旷旷操了。
和值班室的门卫好说歹说,磨掉了三层嘴皮,他才让我出校门打电话。拔是拔通了,可就是没人接,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阵阵长音,心里头直打鼓。阿昕,你上哪去了呢?
我又东张西望了半天,眼看着又该上课了,只好悻悻地往回走。突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居然就是阿昕。
"你小子怎么这时候才来呀?我还以为你罢课了呢!"虽然我话中带气,但是看到阿昕,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阿昕表情很严肃,不容我说好还是不好。
虽然我觉得旷课好像不大好,可是看样子阿昕不像是在闹着玩的,我只好跟着他走了。
拐进一个小胡同,阿昕停住了。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阿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话你快说呀!"我觉得自己好象有点紧张。
阿昕猛地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阿勘,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啊?"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端端的离开这干嘛,你想去哪呀?"
"哪都可以,我不想再在家里呆下去了,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你疯了你?你不打算念书啦?你能走到哪去呀?你不是说要一起上大学吗?一天不见你就脑袋长包啦?"我迷惑不已。
"一句话,你走还是不走?"阿昕问得很坚决。
"我不走!"我也不甘示弱。
"好,有你的,你不走我自己走。"阿昕还真的转身就走了。
"哎,"我急了,"你到底要上哪去呀?你不说清楚我跟你走什么走呀?"
"你不走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阿昕重重地扔下这句话,脚下可没停着。
完了,这小子真的神经错乱了,我赶忙拔腿向他跑去,我怕他做什么傻事呐。
"喂,我说你也别犟了,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跟你走,行了不?"我给他来个缓兵之计。
果然,阿昕的步子慢下来了,似乎在考虑该怎么跟我说。
我一把拉住他:"别犹豫了,快说呀。"
"阿勘,我们的事被我家里人知道了。"阿昕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句话。
"什么?知道了?他们知道什么了?知道我们那天在一起那个?他们怎么知道的?是你说的?"我又惊又怒,大声质问阿昕。
"不是啦,不是啦,"阿昕辩解着,"我怎么会说呢,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做过什么。只是,只是,那天早上你走后,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打算今天拿来给你看的,谁知谁知,这信被我家里人给看到了……"
"你,你在信里写什么了?"我心里暗骂,这小子,老大不小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估计这信问题大了。
"唉,还能写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跟你兜圈子了,我就直说吧,我在信里说了我对你的感觉,问了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以及那天晚上我对你做的事你会不会介意,还有……"
天哪,这些还不够,居然还有"还有"!
"还有……还有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
"阿昕,你怎么这么糊涂呀,有话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写什么信呢?"我的语气中颇有点怒其不争的味道。惨了,本来还没做什么事,现在在信里这么写,阿昕的家里人一定会想我们两个在一起这么久,也不知道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了。
"你现在这么说有什么用,我要是敢说,我老早就说了,用得着等到现在吗?现在这个烂摊子,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收拾?"
完了,是判断题,两个答案只能选一个。
"你,你觉得除了走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说呀,你能出什么好主意?如果你根本就没当我一回事,你可以继续回去上你的课,什么主意也别想了。"
"你说什么呀你,你是我大哥嘛,你有难,不不不,我们两个都有难了,我们当然要一起解决啦。"我不是那种临阵逃脱的人,这点义气我还是有的,"对了,你爸妈都说了什么了?"
"说什么?我还能让他们有机会说我什么?今天早上我怎么也找不着那封 信,结果他们就进到我的房间来了,一开口我就知道准是他们偷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连这点基本人权都没给我,我才不愿意再在这个家呆下去了!他们第一句话就是'你和你那个同桌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啦?'你说,这种话能听几句,连你,他们也好一阵数落。我当下一摔书包,就冲出家门,再不想回去啦!"
"阿昕,走也不是办法呀,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有什么事还是可以好好说的嘛,要不然呆会儿我陪你去跟你父母解释一下,可别把事情给闹大了。"其实我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我哪有胆子再去见阿昕的父母呀,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我虽然不用怕我家里人知道,可是老师同学们知道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解释?解释什么?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说那是小说上面摘抄的?说信里头的阿勘不是你是别人?骗小孩吧!我告诉你,会越涂越黑的。"
阿昕说的倒也是,这事已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态控制住,可别让阿昕的父母一怒之下找上学校来,那我们两个都不用做人了。
我拿定主意,还是得和阿昕父母好好说。要是我真的跟阿昕走了,家里的姥姥怎么办,就算她不知道我们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一走,她不是要活活急死。
"走,阿昕,你先跟我回去上课,我们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慢慢再想办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不知是我这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让阿昕有所感动,还是我后来的"软磨硬泡"、"晓之以情、明之以理"起了作用,阿欢不但乖乖地跟我回了教室,中午放学后我们居然也磨磨蹭蹭地回到了阿昕家。
后来发生的事就和预想中的差不多了,听到的是阿昕父母从做人要洁身自好说到交友必需慎重,从某某失足少年的教训说到我们得重新做人,一段段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鉴于我们两人认错态度良好,悔过决心较大,他们答应从轻发落。可是阿昕还是为此付出了从此后除了校队训练不许再碰篮球的惨痛代价,并立下期末考必须进入班级前十名的军令状。
事后,阿昕告诉我那封信是他妈妈想在他书包里找支笔时无意中发现的,运气不好连喝开水都会塞牙缝,只好自认倒霉了。他还问我:"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我乜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不知道是不是阿昕的父母找班主任编了什么我们俩不适合坐在一起、会互相影响的理由,过了几天,班主任便以不知道什么理由的理由替我换了个同桌。
那天,阿昕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正式搬家了。
看到阿昕那难受劲,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什么办法呢,也许这一段时间是该反省反省自己了。和阿昕保持点距离,好好冷静下来可能才会把路看得更清楚。再说,就要上高三了,再不奋力厮杀,别说是出人头地,上名牌大学,搞不好连扫大街都没人要了。
第九章
老天爷还是没能帮上忙,上高三那个冬天里,姥姥无声无息地走了。
等消息传到我这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姨在宿舍里找到了我,我那天还特别热情地喊了声"姨"。
当我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你姥姥去了"这五个字时,我发了疯似地冲了出去,"不,不,不……"我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宿舍楼。
姥姥的后事办得挺隆重的,为什么人死了大家才装模作样地走在一块,其言哀哀呢?我总觉得只有我才是这场丧事的殉葬品,只有我那无声的抽泣才是人群中最真实的声音。
那几天妈妈也回来了,我没让她有和我说话的机会,她一过来,我扭头便走,我想她的眼泪可能有一大半是为我对她冷淡的态度而流的吧。
丧事一完,我便回到了学校。学习已经很紧张了,但我老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一天到晚恍恍惚惚的,话变得更少了。阿昕知道这事后,好一顿安慰我。我告诉他我没事,过一阵就会好的,可我还是扑在他怀里痛哭了好几次。
又放寒假了,宿舍里的同学一个个回家过年,我却不知该往哪去了。放假时宿舍是不让住人的,姥姥的家呢,现在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真的有一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已经是傍晚了,今天是办离校手续的最后一天,再过一会儿,宿管科的老头儿就会把整座宿舍楼都锁掉了。
阿昕来了,空空的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他问我怎么还不回家,我告诉他回去是会回去的,但家已经不是家了。
"那你上我家过年吧,阿勘,我家就是你家。"阿昕诚恳地说。
我摇摇头说:"你家是你家,我终究是外人。我不可能再上你家的,你不记得我们在你爸妈面前做过的保证了吗?别再给自己添麻烦了。"
"那你能去哪呢?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我苦笑了一声:"我才没那么狼狈呢,你放心好了,寒假不就是那么二十来天吗,一晃眼就过去了,我保证下学期让你看到的我还是活蹦乱跳的。
阿昕满面狐疑地望着我,说:"可你总得有个地方过冬呀,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只身闯荡江湖。"
嘿,我还真有这个打算呢。其实我并不缺钱花,自从我和姥姥一起住后,我家的房子就由姥姥作主租给人家了,每一年的房租也相当可观。再加上妈妈每个月的汇款,我手头从没紧张过。况且我平时花钱也不会大手大脚,所以银行户头上还存着些钱呢。我要真想来个"冬游记",还是够我挥霍一阵子的。
"阿昕,你就甭管我了,等会儿我不走也得走了,反正我会先回老家一趟。倒是你自己,紧张一下这次期末考成绩吧,要是排名一不小心落到了十名开外,你也有的受了。"
阿昕虽然吊儿郎当的,但成绩可从不含糊,特别是那次东窗事发向他爸妈立下军令状后,他的成绩在班上的排名还真没出现过意外。倒是我,一次比一次考得差,期中考已经跌到二十八名了,这次估计更惨。
阿昕终于回家了,条件是不管我在哪过年,隔三天都得给他打个电话。我满口应承,打着哈哈说一定照办。经过这些事后,我觉得自己变得成熟多了,有的时候阿昕在我面前反倒得听我的,因为我已经不想再依赖谁了。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我留恋地看了一眼人去室空的宿舍,挎着背包走进了霭霭暮色中。
我并没有兑现诺言,连半个电话也没打给阿昕。在市郊的一户民宅里,我租了个小房间,过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冬天。
第十章
这已是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
十年寒窗苦读,就在这一朝见分晓了。
对我的不守信诺,阿昕肯定耿耿于怀,他甚至连问都没主动问我寒假跑哪去了。开学好几天,他和我说的话也没当初我们一节课里说的话多。我骗他我是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过的年,他只不过淡淡地"哦"了一声。
而我从几个要好的同学口中得知,阿昕寒假里不但打遍全班同学家的电话打听我的下落,还特地跑到我老家找了我两次。我漫不经心地听同学说着,心却被重重地抽打了一下。痛吗?好象更多的是麻木。
我暗中观察了阿昕几天,他也似乎变得沉默寡言了,我们正渐渐疏远起来。
上次期末考我果然考得一蹋糊涂,数学和历史都挂了红灯,排名已经一路狂跌到四十名。我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了,当初的万丈豪情如今已经消磨殆尽。
班主任不止一次找我谈话,说什么考上大学怎么怎么好,考不上大学怎么怎么不好,最后总是那一句:"王勘同学,你可得好好把所握呀!"
我又何尝不想念大学呢?那不但是我埋藏在心底最有诱惑力的梦,也是我改变现状、脱胎换骨的唯一途径。可我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彻彻底底地触动了我。我仿佛从酣梦中一下子惊醒了,我大声对自己说,你必须考上大学!你不能让别人看你的笑话!你得找回从前的自己!
那天下午开班会,班主任告诉大家:三月份市考,四月份省考,五月份填报志愿,六月份模拟考试。通常情况下呢,省考的成绩就差不多代表每个同学的真实水平了,省考以后是没多少时间念书的,填考志愿,毕业合影,学籍手续等等杂七杂八的事一大堆,所以同学们要注意安排好进度。
放学后,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光了,教室里居然只剩我和阿昕两个人没走。除非是阿昕故意等我,不然这种情况是绝无仅有,通常不是我躲他就是他躲我,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阿昕磨磨蹭蹭地收拾了半天书包,终于走过来对我开口了:"阿勘,你想好填报什么志愿了吗?我打算报考联大,你愿不愿意和我报一样的?"
我看了阿昕一眼,他的目光热切地期待着,跟当年让我和他一起练球时一模一样。我心头一热,几乎就把"好呀"脱口而出了。可是联大是全国重点,想想自己的成绩,我灰心地摇了摇头,说:"你真会开玩笑,我有什么资格考联大?能上地专线就谢天谢地了。"
"你别这么贬低自己!"阿昕着急了,"你那么聪明,只要下定决心,还是来得及迎头赶上的,这不是还没到三月份嘛。"
"你真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大学?"我漠然地望着阿昕问道,"你认为你爸妈会放心我们天高皇帝远地念同一所大学?"
"又是我爸我妈!我是我,不是谁的附加品,我是为我自己活着!"阿昕用力摇着我的肩膀,大声说:"阿勘,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我?你是不是在逃避我?我知道,你姥姥的死对你伤害很深,可是你不能一直活在死人的阴影下啊,你要振作起来,证明你不是不堪一击的孬种。"阿昕很激动,全身都在颤抖。
"哼,我是孬种怎么样?轮得到你来数落我?"阿昕的话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毫不领情,反而恶意地中伤他:"我知道高材生是比较喜欢垂怜一下差生的,这样你才会有成就感嘛!"
"你,你,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阿昕气得话都结巴了。
"我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联大的帅哥多的是,你想找的话一竹竿拦一大堆,不会差我一个的……"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我脸上,我身子趔趄了两下,把手撑在桌子上才站稳。这个耳光是阿昕亲手给我的,也是我长这么大挨到的第一个耳光。
眼前是一只颤抖的手在半空中哆嗦着。
我想哭,但我这时候不愿意让他看到我哭。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只手就是当初递烧饼和可乐给我,牵着我在溜冰场滑翔,手把手地教我打篮球,还温柔地抚摸过我的那只手!
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姥姥,姥姥和蔼地用她那爬满皱纹的手摸着我的小脑袋轻声轻语地哄着我:小勘乖,小勘不哭,姥姥给你买好吃的……这一瞬间,我好想好想见到姥姥,好想好想去那个世界找她,向她倾诉我所有的委屈。
阿昕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他那样子好象这巴掌是打在他脸上似的。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好,真有你的,阿昕!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明证"!你够狠,书念得好就了不起了吗?有爸有妈就了不起了吗?对我好过就可以随便给我来一下吗?我不会让你看扁的!我恶狠狠地推开阿昕,夺门而出,扔下一句:"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走着瞧!"
从那天起到高考结束,我始终没有和阿昕再说过一句话。同学们有目共睹的是我没日没夜地抱着书狂啃,连班上最用功的女生也惊讶于我的疯狂。
市考成绩我一下子升到了全班第十六名;省考更夸张,居然全班第七。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好几次,要大家学习我这股孜孜以求、全力以赴的拼搏精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么拼命不是什么劳什子拼搏精神,那是憋着的一口气。
高考成绩终于放榜了,我的名字赫然列在全班第四位,看来进重点是没问题了。就为了那口气,我报志愿时愣是没肯在重点那一栏填报联大,尽管联大曾经是我梦寐以求过的高校。
看看阿昕的成绩,出乎我的意料,居然少了我二十来分,想必他只能进一般本科,与联大是无缘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悲喜交加。我在心中默念:姥姥,我考上大学了,我还是您的乖小勘,您在那个世界里替我高兴吗?阿昕,你听着,我不是孬种,我能做到的。
转眼就到了该起程去报到的时候了,我打点好行装,给阿昕打了个电话。因为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的好朋友,好大哥,而且,要是没有阿昕那天的一番激将,我根本就不可能圆我的大学梦。阿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终于说:"恭喜你!"
虽然我再三申明用不着阿昕送我了,但他还是坚持了一回,把我送到车站。我笑着对阿昕说,在大学里大家都不要忘了打球,争取当个校园球星,到时候我们比比看谁的名气大。他也笑了,说比就比,他可不怕。我说我有空会给他写信的,他说他也会。
我登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阿昕,他的双眼湿润润的。我向他挥挥手,一种感觉却油然而生,人群中的阿昕离我似乎很遥远,很遥远……
到大学后,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让我找到了新的兴奋点。和阿昕时不时会通通信,后来就慢慢变少了。我记得阿昕在他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他和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发生关系了,他必须对她负责。还说他常常想起以前和我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希望我放假能到他家去"作客"。
看了这封信,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失落,但我还是平静地面对了。我没有回信,因为我不知道我回信能说些什么,不如就此作罢。而阿昕也就再也没有来信了。可能是因为宿舍里都装了电话吧,用不着写信这么麻烦了。有时会打个电话互相问候一下,但除了篮球就再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感觉告诉我,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属于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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