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一)
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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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的事 北部依山傍海,城市漂浮在岛屿中。 各色大小山脉、或是连脉都没承上的大小丘陵和土包子当仁不让地在城市的闲杂楼宇间匍匐穿行,所以你可以很方便地开了窗后顺手将刚搓起来的旗帜般的花内裤挂在槐杨树冠的某一枝上,自然还有人半夜里七晕八倒地下了飞机后瘫倒在哪家宾馆潮湿的床垫中、早晨推开玻璃门一看、却骇然地发现自己正颤巍巍地站在半山腰里某一个突出的露台上。本来清晨形单影只地凭栏而望,湿风徐来氲阳在上、也是满可以有些风姿绰约的意思的,偏偏朝下看时往往不见叠翠鸟语,脖子再扯长些也只能瞅见密密层层的水泥楼顶的灰色隔热瓦、间杂着灰绿色树冠上那一片迎风飘荡的鲜艳的花裤衩子;于是看客见此便只能略略带着些诗意来感慨这城市的人气鼎盛了。 山既然已如此不济,城市居民们曾几度冀望于水、盼望籍此发展本地旅游经济。最近的一次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当时的市长、名牌企业“吃美斋”酱油厂锅炉工出身的林大声同志向全市发表电视讲话,对大家自改革开放后第一次提出了“重建东方威尼斯”的口号。自林市长的讲话后,不少人才第一次知道将本市和威尼斯相比,最早始于马可波罗。话说他当年云游至此,随行的一位去过欧洲的东北籍药商随口问他:先生瞅这海运河上四散着卖艇仔粥的舢板,象不象你们那旮沓的“冈多拉”?马可波罗闻言大喜,连连应道:于我心有戚戚焉,且此地河上掌粥之众“鱼蛋妹”、其姿容仪表分毫不逊于威尼斯河上之政妓,实将我爱杀也么哥!自此东方威尼斯的名声不胫而走,他们的这番对答更被刻在了石头上。后来86年时另一群意大利人中了标来越秀山顶修建中国大饭店,挖地基时不小心挖出了整整一座南元王墓,顺便也挖出了那座石碑,这口号方才重建天日。其时林市长是最先知道这消息的人之一。 英雄不提当年勇。当时的林市长说干就干,哪怕政协和常委合计有3.2%的反对票。首先来整治海河道。本地城内的河道全部贯通入海,多年来河水一直呈现一种可疑的酱蓝色,加上质地特别粘稠,所以猛一看特别象假冒伪劣海飞丝,连上一辈的人都记不起它最初的颜色。经过当局9个多月的详细调查,发现主要污染源来自全城海河道两边7万多个各色大排挡,而且主要是倾倒泔水中的酱油等调味品的污染,否则不可能海水回潮时冲回河道两边的大小死鱼都是卤好的。于是林市长一举提议通过了《城市污染防治法》,禁止所有市肆在烹调中使用酱油和一切带“椒”字的调味品,并且各商店店铺一概全面禁止经营上述调味品;同时他丝毫不记个人恩怨、下令全市4家酱油公司无限期停业整顿,待岗工人全部去“汇演筹备工作组”学唱歌仔戏以备后用。 经过这番狠抓和整顿,果然不出一年,本市大小河道的水全部从酱蓝色变成了酱绿色,加上水面上漂浮的菜心叶子,实在象极了威尼斯。而且市里的大小猫只因为卤水死鱼吃得少了,肠胃病死亡率锐减,梅雨季节刚到漫山遍野便是一片叫春之声,更衬托出城市一派欣欣向荣的夜景。居民无不交口称赞林市长的办事能力。只是大家过日子少了酱油,时间长了嘴里不免淡出鸟来,顶多想酱油想狠了趁去外地出差偷偷捎两瓶、还每每在车站机场被查出处以巨额罚款。最后大家见了面嘴淡的只能扯淡,扯完淡再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 林市长办的第二件实事是要让城市变成名副其实的水乡,既是水乡,交通工具当然要以船舶为主才能体现出风韵,于是陆上交通工具的整顿便全面开始。 先是各路公共汽车票价从1角钱全部提价为1圆3角5分,这样舍得花钱的人们可以更大地为城建贡献力量、而且继续坐公车的人为了抢座位还往往会朝钱箱里扔进1圆5角甚至两块;而不舍得花钱的人们则全部回到了婷婷袅袅的舢板上摇曳着上下班去了,从此上下班复又成为城市一景。与此同时狠抓陆上其它交通工具:搭客的小巴士在市区见一辆罚一辆,而摩托车和自行车干脆不准走进市区。并且为了减少各色车辆上路的机会,市政局开始在以往一些车流量特别大的路段实行无限期的修路或封路,也就是在这些路段上不停歇地填填挖挖、让机动车一小时只能走上5米,然后乘客一气之下全部去改乘快得多的环保舢板。 这期间的交通治理和修路,虽然使得一些人渐渐有了点不满情绪,但的确成绩斐然修出了名气:比方东风路口某处路中央有一堆从路面下掘出的灰沙,在路面上堆放了5年后终于给风雨蚀得沟壑纵横,后来90年代初有个不得意的摄影师从这路过,灵感一闪便给那灰沙堆拍了一组近距离特写照片,冲洗放大后定名为《故乡:月球–表面1号/2号/3号…》,这组照片送去日本东京一个什么摄影大赛,一举夺得“国际青年前卫写真大赏”金奖;顺带着又让林市长着实风光了一阵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当时的林市长点起的第三把火是整顿城市风气。虽然他对当初马可波罗说的那后几句话也略有耳闻,但他作为一名党和国家一手培养起来的干部,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腐化的空气在群岛间蔓延。 北部的这座城市漂浮在几个岛屿上,当初国家在这里建立起各种大学时原本是出于好意、想让莘莘学子有个好的用功环境,所以全市4所最拿得出来的大学全部坐落在海边附近。偏偏这群大学生高中才过完了苦日子、一进大学就不务正业迫不及待地谈起了恋爱。本来谈恋爱正正经经谈也罢了,但一届届学生下来总有那么些个下作的喜欢乱搞,还偏爱上海边去乱搞。学校里没地方或者没钱在外面开房子都不是理由,乱搞本来就不对,在海边乱搞完了还到处乱扔东西就更要制止!弄得想当初好好一个海滩,现在给这么一届届的学生糟蹋下来,用脚趾在随便哪儿的沙子里一搓就能搓出个避孕套。 林市长当初想净化风气的意愿是良好的,但失策的是他没有想到要禁止本市避孕套的产销、而是想到要将学生们的丑态暴光。这一年的劳动节一过,林市长指派的武警官兵以及各校的骨干力量每晚便集结在各个重点海滩附近,每10人一组,配备10支使用4节5号电池的手电筒、一台带闪光灯和高倍望远镜的美能达相机、再加一台Sharp View手提摄录机。这样一旦在海滩上发现可疑的阴影,如光线允许就先用摄录机偷拍,如光线不允许就十支手电筒一起打亮再来个现场拍照。几个月下来,每抓10对流莺野雁就至少有6对是附近的大学生。 但是学生们不愿意了,渐渐地家长也不愿意了。倒不是因为拍得的片子经过删节处理后全部在各校和本地电视的地方新闻中公布,主要是起先有个脸皮薄又好风流的女生在口袋里塞了哑铃什么的去跳海,随后便一连串有学生跳楼的跳楼跳海的跳海,跟这会儿才开窍似的;最莫名其妙的是有两个男学生也一起喝了一瓶“敌杀死”,好象是两人一起在海滩上给拍了照–––但那照片没什么啊?只不过两人在地上坐着,一个搭着另一个的肩膀–––真是莫名其妙!要么就是学习压力太大、读书读疯了。 然而当时的林市长是改革的先驱者,而改革先驱者受到阻力是难免的,所以他率先提出的净化风气的举措必须坚持下去。 最后到了那一年那场街知巷闻的风波,本来这里的学生们毫无政治觉悟可言,不上课时要么想着怎么赚钱、要么想着怎么出国、要么还是变着花样一如既往地乱搞。游行开始后,多数人乐得不上课都跟着上街看热闹去了。但后来不知什么人给蹿唆了起来,4所名校里有近两千个学生一起串联起来上街游行,队伍里什么旗帜标语都没有、却不论男女一人手持一只吹得大如米老鼠气球的五颜六色的避孕套。末了这帮人还推出几个婆娘抬着几具纸糊的男女尸体,一起坐在市府门口的台阶上号啕着模拟哭丧。这这这他妈的简直反了! 当林市长正被学生及各色社会闲杂人员吵得快将产生幻听感觉时,上面的一道最新指示忽然传达下来:尽快稳定社会情绪、作好学生门的安抚工作。焦头烂额的林市长当下恨不得能扔颗原子弹把这些人立马全蒸发掉–––这号人等叫我他妈的怎么去安抚啊?当下气得风湿、痔疮和低血糖同时发作,昏倒在办公室里。醒来便叫秘书打好病退报告,然后让司机直接送他回老家乡下养他的清远鸡去了。 林市长一病退,改革派少了这个雷厉风行的中流砥柱,各项当初“重建威尼斯”的举措也渐渐趋于消散。年复一年,北部的这座城市生活秩序渐渐归于原貌,只是建设旅游名城的构想已不大有人提起。后来的前市长林大声同志想起这段历史,总是还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再多坚持两个星期–––就那两个星期、一切事态就都可以平息了。唉。 现在这座城市依旧在发展,各式枝枝桠桠的建筑已几乎要覆盖市区内全部的各个山包。当年万国旗般飘荡在各处的花裤衩子,现在已经基本被各种型号的短小的单色纯棉针织内衣所取代,现在的人们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海河道里的咸水已经从酱绿色变成了酱色。上下班的人们不再袅娜地站在舢板里让西方记者拍照,重新回到公车上为争一个座位和人对骂祖宗三代,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有了贯穿河底的地铁,虽然票价是普通公车的6倍,但可以坐着来回玩不出来呀。只是“依照国际惯例里面不设厕所”略略有点不便,但也无所谓了,横竖平日里站在窗台上都可以对着河里尿、那么长一条隧道难道还不够咱尿的!永久不变的则是作为爱情圣地的海滩,依旧可发掘出无数的避孕套。 后来又有一位新上任的市长提议要把本市建成一个“国际化商贸大都会”,接着大家便又一阵忙碌。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这一年,小杨从家乡考入了本市著名的外贸大学。 一 小杨双手各拎一个包,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囊,近乎手足无措地站在广州火车站西站出口。 天气又湿又热,鼻子里刚才在车厢里灌满的别人的脚臭到现在还没散尽;皱巴巴的牛仔裤这会已经差不多完全贴在了腿上,成了健美裤状。裤子里的空隙间,一粒粒的汗正见缝插针地顺着腿毛和别的什么东西一点点蚯蚓般地往下蠕动。最可恨的是老娘给缝在四角裤衩后袋里的“救命钱”,这会儿湿坨坨地全贴在了屁股蛋上,感觉特别象凭空长出来的一块湿疹。一想到它就更觉得痒,小杨已经几乎打算松了皮带把它掏出来了,接着一想不妥、大庭广众的,可别让人家以为自己是天体爱好者。 望着黑压压一大片大呼小叫前拥后挤仿若逃难一般的人潮,小杨心里又急又烦,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坚决不让老爷子来送、至少不该不让哥来送。自己有时候就是太犟了,比如出门前老娘絮絮叨叨地要他穿件T恤衫,但他最后仍旧穿上了阿辉送的那件棉布白衬衣,而且火车上两天一夜一直没换,因为他不知怎么觉得穿上这件衣服来到广州会带来好运。这会看看车站的人流,男的大多都穿长及膝盖的大短裤和T恤衫,女的基本都在有原则地尽量暴露,好象只有回乡的民工才象自己这副打扮。一闪念,小杨恍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禁稀里糊涂地想到了家、想到了阿辉。于是更觉得分外丧气。 现在白衬衣的领子里已满是沙尘和鬼知道别的什么东西,一阵阵发痒,小杨觉得那里象是有只蝴蝶的蛹刚刚孵化成一只肉墩墩的毛虫。一想到这个他顿时脖后跟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禁赶忙将脖子扭了好几扭。这一扭脖子,他的目光才穿过面前的人群、看到了外贸大学的红色小横幅支在广场的另一角上。好象还有个男的在朝这边挥手。 “外大的吧?我们是接新生的。”那个男的笑吟吟地问道。 “对。” “哪个系的?” “国际企业管理。” “啊——勃起系的新同学。来来,在这儿签个到…来,包放这儿”那人仍旧笑吟吟地帮小杨把背囊卸下来。 “哎,你少那么不三不四的,”这时他身边一个先前一直懒洋洋坐着喝汽水的女孩开腔了:“看吓跑人家小孩儿。” “谁都象你那么一惊一乍的。”男孩和那女孩拌着嘴,同时递上一本涂得密密麻麻的花名册。“国企…九零…这儿。你是哪一位?”男孩边说边眼睛飞快地扫着名册上印的名字后面空着没签名的地方。 “我姓杨。”小杨边说边伸出手,希望他会把名册递给自己查。 “5个姓杨的,4男1女…两个已经签了。”男孩根本没注意到小杨伸出一半的手:“反正你肯定不是叫杨槿姗吧?” 最后他看到了什么,坏坏地笑着,什么也没说把册子递给了小杨。 小杨飞快地在那“杨伟明”三个字后面的空格里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那男孩还偏没心没肺地立在他肩旁看他签。小杨心里暗暗有点恨他了。 “没什么,我名字也不怎么地,”男孩大概看见小杨的黑脸有点泛紫了,于是赶紧打岔:“田大壮。唉,娘老子没进城里混过嘛…亏得当初没给我起名叫田壮壮。” 小杨给他越说越不自在,黑黑的脸庞居然憋得红光满面。老爷子当初只念完初中,偏偏却是个文学爱好者,因此从不怀疑自己对文字的审美情趣。要命的是他只看文艺书籍却从不浏览科学著作、只寄望儿子将来出落得伟大光明却忽视了儿子的生理需要。只苦了当儿子的,自初中以来就时常要背着恶名忍辱负重,为此小时侯还打过几次架、弄得人家老娘大呼小叫地带着孩子找上门。这会儿小杨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广州把名字改掉、重新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小杨没有接田大壮的话茬,田大壮稍稍有点窘,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惹不起。一时间不知干点什么好,于是将自己的香烟掏了出来。自己先叼上一支,想了想又掏出支递到小杨面前。粗眉毛一扬试探地问到:“会抽吗?”马上自己又给自己的问的话吓了一楞——他妈的有这么给人发烟的吗?说到底还是色心太重,见了一个靓仔就不会说人话了。想想自己今天真该死,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小杨微略略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田大壮的烟。还他一个甜甜的微笑算是谢谢,便对上火抽了起来。 田大壮给小杨对火时,觉得自己的手好象略微有点抖。都怪这勃起系的阳痿孩子:额头上几根长些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下面一双清清的单眼皮的黑眼睛朝哪里看时都是不紧不慢,望着人时让你看不出他是清纯简单还是城府很深。鼻子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稍微是大了点,但配搭他那性感的大嘴却最合适不过。那嘴两个嘴角总是向上微微抿着,看上去永远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最要命的是他下巴正中间那个浅浅的小酒窝,一笑起来看上去色情得要命。田大壮给小杨对火时,一抬眼皮正好就看见他那个微笑的酒窝,顿时脸热心跳方寸大乱。 然而眼下这孩子却似乎没有注意到田大壮开始上火,只顾着自己悠哉游哉地抽烟。过了一会儿,小杨似乎忽然发觉田大壮没话了,稍稍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本来人家一副热心肠,自己没必要弄得太“酷”。于是象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田大壮:“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朝我这边招手?” “对呀。”大壮心里在犯嘀咕:难道我田大壮真的看上去素成那么一副猴急相? “那怪了,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来‘外大’报到的新生?”小杨不无兴趣地问。 说到这个大壮顿时又来了精神。他一高兴把脚抬起来架在前面的桌沿上,粗眉毛上下翻飞道:“你知不知道,广州的新生全部是这3天内来报到的。刚才你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看你的打扮和行李肯卷儿定是新来报到的学生。这两天来接人的学校全部都广场这边设点,所以你肯定不能跑到别的地方去。再说…” “再说什么?我也可以是别的学校的呀?” 大壮一句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给吞了回去:你站在那边看上去那么惹眼,不是我们校的我也可以叫过来看仔细了再放给别的学校嘛。 大壮想着又坏笑了一下,道:“有句谣传:考来外大的学生,一向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有一点点不一样。要么想法不一样,要么样子不一样,总之都有一点点,呃…” “獐头鼠目?”小杨笑着问,同时不自信地抹了把头上的汗。 “那绝对不是,”田大壮笑着把另一句到了嘴边话又咽回到肚子里,“总之就是一看上去就有点,嗯,特别…” 这最后两个字田大壮说得显然底气不足,他也不明白好端端一句话怎么会给自己说得象拍马屁、而且偏还没拍中马的屁股。他偷偷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匹似笑非笑的马的这个部位,正玲珑浮凸地紧紧包在发白的牛仔裤里,从侧面看上去并不圆,而是不知怎么回事略略显出长方形的形状,往上便是窄而扁圆的腰身,之后再往上的白衬衣有几块汗湿了贴在肉上,映出了下面两块不太饱满但四四方方的胸肌的形状。大壮感到嗓子眼里干得咽口水都要给人听到了,于是临时决定第二次闭嘴。 穿湿衬衣的马这会儿看上去却好象依然不解风情、开始和田大壮身旁的那个女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天气、行程以及家乡风土人情。然而当大壮刚开始要觉得无聊的时候,他却又转过来给大壮明眸酷齿地笑了一下。 田大壮的两条光腿架在前面的小课桌上,不知怎么的小杨和别人讲话老是不能集中注意力。他没胆子光明正大地欣赏那两条笔直的布满小卷毛的玉腿,却又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瞥上一两眼。大壮足蹬绑带沙滩鞋、穿着一条浅色花格子的布短裤,上身一件和他的脸色差不多的米色T恤衫、上面什么图案也没有,下摆没有掖到裤子里去。他架着两条腿晃悠的时候,短裤腿松松地褪到了近腿根的地方,正好露出了他腿根上一个夏天下来穿四角泳裤晒出的那道黑白分明的线。奇怪他的脸庞是近乎白皙的娃娃脸,怎么两条腿却晒得一片暗褐色、接近于自己的天生黑皮肤。小杨偷看着大壮的脸庞想。那脸似乎十分不会替它的主人瞒事情、随时能昭示阴晴冷暖。眉毛粗粗的时常满脸乱爬,下面的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却和眉毛不大相称、显得过于精巧而工整,不象他的名字,也不象他说的话。然而一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了两道充满笑意的小弧线,配合他的白牙齿,让人几乎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长这么大心里就没装过什么事儿。 大壮可能忽然意识到这会儿自己的形象不大雅观,于是不自觉地把短裤腿往下拉了拉。小杨心想完了他肯定发现我在看他的腿了,真该死。一想更觉面红耳赤,于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本来想问一句大壮是不是也住在学校、哪栋宿舍几零几,想想却又没问。 但田大壮却不知怎么地忽然接过小杨心里想问的话头,大大方方地向他道:“对了我差点忘和你说——我不是你们系的,我是国际法学系的,比你高两级。我们宿舍就在你们要搬进去的宿舍隔壁,待会5点后车回到学校后你和我一起上去就行了,”说完大壮又有点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回头你可以常过来玩儿。” “好啊,”小杨心里笑着想,这可是你自己引狼入室。“你打什么球?”想想又试探地接了一句:“足球?” “从来不踢。”大壮鼓足勇气道,“从来没兴趣。你呢?” “从来不踢。从来没兴趣。” 两人一起笑了。 小杨心里好象有一块什么地方有一种说不明白的东西在水面上朦胧地升起,那感觉象是默契又不象是默契、象是棋逢对手又不明白两人为什么要当对手,总之这感觉肯定和眼前这个笑起来灿烂得几乎有点象犯傻的男孩子有关。小杨不知怎么感觉到,自己很快要有来到广州后的第一个朋友了。 二 一片碧绿的草坪柔软如绒线结成的长地毯,铺开的方向见不到尽头。空气和天空清新得如一块蓝色的冰。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光线一丝丝都看得见,用手一拨弄便会叮咚作响。太热了,让太阳凉一点吧!于是太阳很听话,渐渐变成了橘红色,映得旁边那朵云也变成粉色的了。那朵粉色的云投射在草坪边的游泳池里,里面一个身手不凡的人在蜉蝣般飞快地游动;水是完全透明的,那人象是漂浮在白瓷砖壁掬起的空气中……那人忽然游到岸边,抹一把脸上的水,扒着池壁笑吟吟地看着岸上打网球的小杨。小杨一身浅灰的网球服,正专心致志地回着球……但不明白自己打网球为什么要光着脚……对手身形高大,始终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无疑很英俊,技术很好,不能输给他!绝对不能输给他!这样赢了他后他才会按我的意思办……但小杨眼角瞥到田大壮从水里冒出来了,大壮正望着他笑……对面一个网球飞过来,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我操!疼吗?” 小杨缓缓睁开眼睛,田大壮一脸关切的面庞渐渐清晰起来。那表情真有点傻。 “没事没事。”小杨揉着脑门,终于搞清楚刚才自己怎么他妈的居然靠在田大壮的肩膀上就睡着了,校车司机正冲车外的一个什么人骂骂咧咧,所以那之前自己应该是一头撞在了前面的扶手上。真他妈的失仪兼失态。 “到哪儿了?”小杨往窗外看了一眼。 “快了,过了广源路口了,”大壮刚才正为这个靓仔靠在自己肩上睡了过去而心旷神怡,所以一直没舍得把他叫醒看看风景,这会儿有点惋惜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过来:“一车人都盯着窗外看,你倒好,也不认认路就做起梦来了,梦见谁了?” 小杨给他说得心里咯噔一声,笑笑没说话,开始一心一意看起窗外的风景。谁知道往窗外认真看了几眼,心里又是咯噔一声,而且这声更响。 几排破旧丑陋的平房在眼前掠过,有的顶上和壁上还钉着石棉瓦,看上去象家乡烧砖的人住的工棚。路面窄而坑坑洼洼,两旁草皮倒是有,是齐人高的杂草。七扭八歪的马路向前延伸,穿过了一道交会的铁路……远处停着一节象是废弃许久的油罐车、上面绣记斑斑……一个肮脏的光着腚的孩子在路旁跑过去……放眼朝前一望见不到一栋高楼的影子。小杨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外婆住的那个农村老家。 不。这不是广州。广州不是这个样子的! 而大壮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却正在很起劲地当着他的义务导游。什么这旁边的山是广州的市肺白云山啦,学校就在山脚下、所以空气特别好啦,这儿经过的又是什么什么苗圃、远处那个立着象风车一样的东西的地方又是什么东方乐园啦,快看快看,那儿是大金钟水库、湖水特别清,以后可以来这儿游泳…… 小杨猛地回过头,审犯人般地蹦出一句:“学校里有游泳池吗?” 大壮楞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严肃。“有呀,你也喜欢游泳吗?不过那儿很脏,一个月换一次水,也没铺瓷砖。我们平时……” “学校有网球场吗?”小杨打断了他,虚弱地又问了一句。他不很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没礼貌。 “有啊。原来你也打网球。你别说,咱们学校的网球场虽然不怎么的,星期天还很难定到场呢。那个地方其实是露天电影场,水泥地的。白天可以去定场打网球,星期六才放电影。其实你平时要是没课就……” 大壮说着说着没声了,他看见小杨疲倦地又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小杨重整旗鼓,迅速地将脑海里各种思维的碎片扫进了自己都很少探及的那个角落。他座直了身子,向大壮甜甜地一笑,一只手出其不意地伸出去拉住大壮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你……人真好。” 大壮手给他拉着,不知道是不是该自己先松开,鼻子却忽然间一酸。长这么大了,第一次有一个男孩子、而且是看上去这么好的一个男孩子、拉着自己的手说出这样的话。 手不知道给他拉了多久,好象时间已过了很久,也许其实就那么一两秒钟。几乎是小杨把手抽回去的同时,田大壮已经开始打算以后要关心这个比自己低两届的别的系的男生,照顾他、帮助他……对他好。不管他们以后会成为朋友、兄弟、还是别的随便什么!管他妈的!豁出去了!一个据说十分会看手相的跟自己说过,这辈子要么会轰轰烈烈爱一次,要么一次都爱不成。是他吗?虽然并不太了解他,但不去了解怎么知道就不会是他? 大壮平服了自己的情绪,哑着嗓子做开玩笑状:“你可真会说话。当妈的当初一定下了不少工夫。” 小杨微笑着没话。 “待会儿上去……”大壮试探性地问,“我帮你收拾房间?” “那不用了。不必麻烦你。”小杨斩钉截铁地谢绝了他。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我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办的。初中住校到现在都没让我老爹收拾过送过。” 大壮望着小杨忽然间踌躇满志的表情,脑子里一浪浪地犯糊涂。 九月二十五日,正式开学一周,天下大乱。 班上的同学似乎原都是些各路精英、或者至少是中学时出过些这样那样的风头的人物。辅导员来找各人谈话、打算挑学生干部时,大家却一起扭捏起来。所以当杨伟明爽快地答应了出任班长一职时,大家都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偏是那天开校会,小杨却自己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 给全校新生训话的女长官应该是党委书记,几年后的现在小杨再依稀地回忆起当初,觉得她长得应该蛮象奥尔布赖特,但当时却不知道这么多天下大事、只觉得她象只没煮透的冬瓜。她坐在礼堂里主席台的正中,叉着两条腿对着下面的学生。天气很热,她穿着及膝长的一字直筒群。腿很短,她悬空的两只半高跟鞋的鞋跟每每总要差那么几厘米才能够得到地面。蚊子很多,所以她有意无意就一直不耐烦地将两条腿开开合合在空中晃来晃去。 前排的女生们都羞涩地低着头,几个男生忍着笑憋得脸上的青春豆油光锃亮、在昏暗的礼堂里熠熠发光。小杨一直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昂着头面部保持着微笑面对着主席台上。 本来人老了嘛、腿上一节节的褶子在不住地有节奏地抖动、或是她那白底红花的底裤一张一合在众人面前飞舞,都算不上什么。偏偏女书记的话越来越不象话。末了她开始强调风纪问题是首要要抓的严肃问题、从这个学期起禁止男女学生勾肩搭背,否则一律做违纪处理,并会有校警将搂搂抱抱者拍照存入个人档案;男女同学坐在河边谈话或练习口语时,需要保持1.5米以上的距离。等等。台下的学生渐渐骚动起来。 女书记大概觉察到学生们的不安,于是更加慷慨激昂起来,最后她语重心长地说了那句要命的话: “同—学—们!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在光—天—化—日之下开这个会……” “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轰的一声开了锅。大家一起笑或者讲话的声音并不很大,却唯有小杨嘎嘎嘎嘎笑哑了的嗓子夹在里面特别刺耳、特别一清二楚。笑便罢了,他却带着头鼓起了掌,同时直着嗓子吼了一声“Bravo!”,那是他在同学家看美国录象学来的词。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提了。小杨被责令从座位上站起、当众向大家自报家门。等他最后终于心一横、一字一顿大声说出自己的姓名时,台下又是轰的一声一阵猛笑。笑声刚静下来,却不知道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有心或者无意地放了个亮堂堂的响屁,屋顶都差点给他掀掉了,有女生小声惊叫起来。这下台下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女书记终于给气得嘴唇煞白两手发抖,刷的一声卷起桌面上的讲稿,跟旁边的系主任说了句什么然后大步流星离开了会场。小杨刚坐下来,系主任却又黑着脸让他再站起来,让他回去好好“反思反思、检讨检讨”。 坐在后排作为学生会代表列席的田大壮目瞪口呆地望着小杨的背影立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有心将其他乱笑的人一把捏死、或是干脆不由分说策马上前将小杨掳走,心里却是一片软绵绵的爱莫能助。 傍晚,小杨黑着脸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摸出钥匙打开了自己书桌下面的那个小柜子。从叠得整整齐齐的阿辉送的白衬衣中间掏出那个袋子时,小杨特意看了一眼其他人在做什么。还好。李俊正专心致志地对着小镜子挤他鼻头的粉刺,躺在上铺的钱启德一对大臭脚伸过去抵在窗玻璃上,正闭着眼五音不全地随他的walkman哼他的劲歌新曲。其它的床铺都空着。 小杨倒不在意他们看到自己的钱袋里装了多少钱,他顶不想别人拿他那个装钱的浅蓝色小布袋开玩笑。 里面的钱数了又数,还有一张五十和六张十圆,剩下的都是散票子。小杨轻轻地将钞票放回去,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掏出一张十圆票子。 晚上十一点种,田大壮骑着破单车回到宿舍,心里想着什么事儿,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上楼便看见小杨穿着裤衩背心一个人黑不溜秋地站在走廊的凉台上,便被人勾魂般地迎了上去。 小杨转过头看见了舌头打着卷儿正不知道这会儿怎么先开口的田大壮,甜甜地一笑对他说:“我正等你回来呢。” “……” “你这会儿有事儿吗?” “没事没事……”大壮忙不迭地答道,“怎么啦?” “没啥。”小杨说得不紧不慢,“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灰蒙蒙的月光象早晨饭堂里卖的粥,蟋蟀的鸣叫听上去很象清晨六点半四处响起的烦人的闹钟。小杨和大壮并排坐在宿舍搂下的空地旁,各自心怀鬼胎,话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两人一声不吭思绪起伏地坐了一阵,小杨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大壮,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个给你。” 大壮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地把那件东西拿在手里,一看,那却只是盒万宝路牌特醇香烟,不是折起来的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烟呀。正好正好。你也来根儿?” 小杨轻轻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不大抽外烟,一般都抽国产烟。外烟的味道好象都有点——”话才说了一半大壮便马上住了嘴,气得暗暗狠命咬自己的舌头尖。 “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小杨却一点没在意大壮的话:“这几天真谢谢你这么关照了,又帮我买饭票、又帮我跑这忙那的。本来想买件东西送给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知道你烟瘾好象不小,也没留意到你抽什么牌子的……” 说得大壮心头腾的一片火起,顿时就想不由分说地将小杨一把扯过来扳倒在怀里一阵狂吻……还好,黑嘘嘘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大壮运了口气,道:“这又何必呢,也太见外了吧。我们两个都这么——熟了。” 黑暗中看不清小杨脸上的表情,大壮抽了口烟,忽然想到今天下午小杨站在那儿孤立无援的样子。 “对了,我今天一上来就想问你,今天新生校会以后怎么样了?他们没有太为难你吧?” “可传得够快的,”小杨惊奇道,“怎么你也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学生会代表,也去开会了。”想了想然后大壮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要不,我去找花母猪看看?就说你是我老乡,我又是学生会的……” “没事没事,已经弄完了。”小杨轻快地打断了他,“不过一篇屁检察,写完了交给我们系主任就没我事了。”小杨决定不把找了‘谢导’出面的事情告诉大壮。谢辅导员找了老冬瓜又找了系主任,和他们大讲特讲这孩子本质如何如何好、只不过礼貌稍微差点,最后说得让老人家们觉得这孩子简直就是一块璞玉、简直几乎要相见恨晚起来,所以什么处分也没给。 “噢,那就好。”大壮嘴上应着,心里却依然在惦记着自己和这孩子相见恨晚。 “其实,我今天找你聊天,确实还有点儿别的事情。”小杨忽然对大壮正色道。 大壮一颗心忽悠忽悠地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小杨很认真地问道:“你——认识人多,能帮我找份来钱的活儿干干吗?钱多少无所谓了……刚开学,我找了一下,好象还没什么人请家教……” 大壮一颗心哐噹一声从半空中结结实实地跌回落到了肚子里,声音大得只奇怪小杨怎么可能听不见。 三 小杨的日子过得充实起来。 每天六点差一刻起床,洗漱完毕出门时正好六点还差5分。骑着破单车来到柯子岭那个农民家里拿了当天的牛奶,回到学校宿舍区在每个订户门口放上几袋。七点种来到第二饭堂,大铁勺一挥开始卖粥发包子。人家张飞可以卖猪肉,我杨某人干嘛不能卖包子!但是张飞的确卖过肉吗?不管了……逢周二、四、六的晚上,再去卖上半小时的晚餐。……反正人家都眼巴巴捧着碗等着你喂食儿,两眼滴溜溜都跟着你的勺子转,也没谁专爱盯着你的脸……简单而有序的工作,小杨稀里糊涂地感觉到了圣诞老人发礼物时候的那种淡淡的快乐。 早上这儿的空气真的特别的清新,和大壮说的完全一样,一路上居然还有什么鸟在叫着。微酸的晨风稍稍有点冷,每每嗡嗡地从脸旁和裤裆下穿过、却叫人突然一个激灵一下子丧失了所有性欲。小杨脚下生风踩着破单车,一边昂首顶风迎风展翅、觉得自己特别矫健、特别健康向上。单车欢快地吱吱呀呀叫着一路,但也从没见到镙丝铃铛链条什么的往外蹦,大壮交给他之前就已经把所有螺丝拧紧了。想到自己的新生活是坐在贼赃上开始的,小杨觉得这不能不说是唯一一个小小的遗憾,但无论如何,新生活确实已经开始了呀。 田大壮那天将自己的单车给了小杨,之前擦了又擦整了又整,心里还是不放心、想这破玩意儿可别在公路上一散架就直接送心上人回娘胎了,这么一想吓得自己猛地一个寒战。然而后来小杨却执意一定要把钱给他,要不就算借的。逼得大壮最后只好羞答答地老老实实承认:这是贼赃、是“南工”一个朋友从他们学校里给倒腾来的。见小杨还坚持,最后大壮老着脸皮说:“真的你就先拿着骑着,你要实在担心我没车骑、要么我回头就找小汉再从他们学校给我偷一部?他跟我很铁……反正搞不好你骑上两天再给人偷回‘南工’了也没准。我在咱们学校丢过两部单车了,也是后来才知道没必要去专门买。” 小杨望着大壮真诚的水灵灵的小眼睛,感觉一股潮气渐渐在鼻腔里聚集,却忽然扑呲一声笑了。在心里,他悄悄地对大壮说:“大壮,你等着,以后有一天,我会送一部轿车给你!” 日子每天都在步入正轨。小杨施粥发包子时,时常总能见到一些女生在学生饭堂里乱放电。有那么一两个放电放到他自己头上时,小杨就觉得这些女孩儿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套着件脏兮兮的白围裙杀气腾腾地黑木桩子般站着,手里还纂着件可媲美古代兵器的大铁勺,哪怕脸蛋再耐看些也不过象个衙役什么的吧?这些小妞却偏不犯怵,好象博爱得见了衙役也要饥不择食地电一电,每每在窗玻璃后望着他就嘀嘀咕咕起来。 比如说那个“江姐”。她来买饭时不象其他有几个女生那样没话找话,往往只是隔着玻璃意味深长地望上小杨一眼,那眼神就象个细心的主妇在审视着短了自己斤两的猪肉贩子、象是总要从他脸上剜下两斤肉来才解恨一样。小杨每次一见到她就气短,然而每次同宿舍的人起哄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爬江姐的“山”时,他却总是含混地笑着说:“就快了。” 弄出这么个江姐纯粹是因为那次的迎新晚会,那次谢导领着小杨一起找各个系的新生班干凑节目,这姑娘见了小杨,便很踊跃地说她在以前的学校跳过芭蕾舞——而且还是名剧段子——《江姐上山》。她含羞地说,只要能找几个伴舞——功夫差一点没关系、江姐便可以考虑再上一次山。 等到演出那天晚上,学生舞厅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小杨没什么事干,坐在第一排的长椅子上和同班几个男生给上场的女生们轮流打分。江姐上场的时候,小杨看了一眼这个江姐,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苦:江姐敢情原来这么水灵多汁。这个江姐两个腮帮子圆鼓鼓地如一轮满月,两瓣儿桃唇上抹的口红应该是荧光底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好象一跺脚就能抖下一滴口水。顶可怕的是她眼皮上方贴的两片假睫毛,每当江姐做出英勇就义的表情时,那两片弯弯长长的假睫毛就会随着她的眼波沉重地上下翻腾、黑暗中看上去特别象凌空里扑将下来的两只钉耙。不知道希特勒有没有个老来俏的姨妈,小杨本能地联想到,如果真的有个希氏姨妈,那么肯定长相酷似眼前的这个江姐。 然而江姐却依然忘我地一下一下在小杨面前跳出种种高难度动作,一会儿斜刺里又忽地杀出个男伴舞,也不知道是代表周文雍还是反动派。江姐穿得蛮整齐他却光着个瘦条条的大膀子,扛着一面大旗子还能一蹦老高,而且居然还能他妈的劈叉。也不知道谢导从哪里寻来的这号宝贝。小杨正望着那男伴舞的芭蕾舞裤胡思乱想,江姐却又立在足尖上登登登跳到了自己面前,直到快一米远的地方才唰的一声停了下来,两眼苦大愁深地直勾勾地顺着小杨头顶眺望过去。 小杨心里一惊,差点没被刚灌下去的一口汽水给呛死,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在舞厅里、生怕她会做出什么进一步的动作。还好,江姐只是一甩头摆了个就义的架势,接着便被舞台两侧忽地一声涌上的许多姑娘挥舞的红旗湮没了。 自此以后同屋的几个男生每晚在宿舍里聊天,话题最后总要扯到江姐等几个女生身上。平心而论,江姐长得还是可以的,条儿也不错,只是小杨一被他们问到关于她的一些具体问题心里就直打鼓,因为他到现在连江姐是哪个系哪个班的都还搞不清楚。小杨越是这样含含糊糊,同宿舍几个人越是认为他和江姐谁谁的已经有了一腿子,一开始的玩笑话说到后来都嗅得出醋味儿了。小杨看他们这样子觉得很可笑,但又乐得自己给他们去编排。有那么几个女孩儿看上自己,小杨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值得让人去编排的体面事。然而小杨看到那个叫肉稀饭的女孩儿公然在各种场合找茬接近田大壮,心里却不知怎么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女孩儿对大壮有意思,这早在小杨来学校半年前大家就看了出来,然而肉稀饭这个名字却是小杨发明后才叫开来的。那天小杨一眼看见她,便立即联想起饭堂里早餐时候的那道佳肴——米粒煮得稀烂沉在铝桶里,上面一层铅色的肥水泛着油花儿,水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亮晶晶的肥猪肉星子。小杨一般不烦女孩儿,但他却很烦那种特别蠢的女孩儿,因为在他看来,蠢女孩儿要是几时犯起聪明来、会比聪明女孩儿办蠢事还要可怕十倍。肉稀饭在他看来就是那种可怕的蠢姑娘,尽管后来大壮对他说肉稀饭其实很好、心地“特别善良”,小杨还是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名字赏给了她。 那天傍晚小杨分完了最后一盆菜,看饭堂里没剩几个人,就拿起自己的饭盒走向坐在饭堂另一角上等他一起吃饭的田大壮。才刚远远地跟大壮做了个手势,就见到远处一张桌子上一个女孩儿蹦着跳着呼啸到大壮跟前:“大壮呀你在这儿!今天的鸡好恶心哟,脖子上有毛的!我跟你换换鸡吧!我跟你换换鸡吧!” 小杨听着肉稀饭又响又脆的声音正迟疑着,旁边一张桌子上的几个男生却已经笑得汤都泼了。一个男生喷着饭说:“你也别换了,他留着喂你就好。”另一个接着道“要不你跟我换换?我的肉多……”肉稀饭却委屈地捧着饭盒呆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壮看着被人轻薄的肉稀饭一副可怜样儿,觉得于心不忍,便老着脸硬着头皮来打抱不平:“干什么干什么?调戏民女呀?没听见人家是点名要和我换……”正嚷着,却见到小杨忽一拐弯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大壮急得几乎想扔下肉稀饭追上去,却忽然分明地看到小杨快出门口时,朝自己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挤了一下眼睛。于是大壮又微笑着坐回到座位上,开始往肉稀饭的饭盒里一勺勺舀菜。 站在旁边好象还在发呆的肉稀饭,此刻却把刚才这一幕清清楚楚全部看在了眼里。 下午两堂体育课连堂上游泳,小杨第一次见识到了大壮描述的那个臭名昭著的游泳池,果然名不虚传,人泡在水里,腰部以下就看不见了。想想自己和阿辉以前泅过的那些小水塘,小杨想这会儿淌淌外大的混水也无所谓了,关键是要在这混水里把姿势练漂亮,以后在象样的游泳池里游泳时才会有人羡慕。他现在还只会游蛙泳,而且脑壳子还总漂在水面上不肯没下去。 教游泳的是位姓蒲的老太太。这边小杨刚从更衣室里换了衣服淋了水出来,那边蒲老太居然已经拿了一条竹竿把一堆女生赶鸭子般地往水里赶。女生们不情愿地小声埋怨着娇嗔着,最后一个两个扑腾腾地全给赶下了水。 小杨立在岸上晒了一会儿太阳,他知道池子里有几个女生已经走了神没去听蒲教练讲憋气换气的要领,而是在偷望着自己嘀嘀咕咕。看就看吧,小杨觉得自己一身上下基本无懈可击。别人穿的都是花里胡哨的尼龙泳裤,小杨却穿着一条五六十年代田径运动员穿的那种粗蓝布短裤,上面什么图案花纹也没有,衬着小杨微微隆起的肌肉与贴在两腿上的黑毛,倒显出他的成熟与性感。然而那几个女生却没福气细细欣赏、很快被蒲老太一个竹竿点到头顶上:“把头埋下去!上课不好好学,看以后淹死了只有自己浮上来了!” 岸上一阵风吹来一点凉意。小杨跑了几步,一个屁股蹲儿坐进了池子里。他不想头朝下人进水里了而裤衩却留在水面上。 水是温的,棉的,带着点腥味,象极了以前的那些水塘。 小杨在池子里漫无目的地一圈圈游着,想着以前和每次阿辉去游泳,游完后阿辉总是拿条毛巾抱着他的头一顿猛搓,象搓一只地瓜。阿辉话不多,还总辞不达意,写来一封信里上上下下标的都是感叹号。就如同他学习很用功努力,成绩却只一向平平一样的道理。这个阿辉,谁要捉弄他,他总是笑呵呵地不知真没懂还是假没懂,然而谁要是想捉弄小杨,他能立马脸红脖子粗地跟人急。现在回想起来,小杨知道阿辉当初确实是爱自己的,只不过当时阿辉本人都没弄明白这一点,自己也一样。也许还是这样都糊涂着的好——高考前几天阿辉害了场中耳炎,结果是考了个理所当然的低分,就这样他去开起了长途货车。阿辉送小杨走前,傻愣愣的还哭了一场,却自始至终也没想起来要把嘴凑上去亲一下子。这个要命的阿辉。 现在小杨总算意识到:自己和阿辉终归是两条道上的人。两人要走的轨道,终归会是平行线,不可能有交叉的;感情再怎么瓷实,也始终比不上饭票来得坚不可摧。小杨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战无不胜的信念又重新在一片冰冷的沉静中凝结起来。 然而冷静的冰壳上却忽地闪过一个火花:那么大壮呢? 脑子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不知过了多久,岸上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哨声,接着蒲教练的咆哮便回荡在游泳池的各个角落:“四点半啦!起水啦!别人来游泳啦!都给我上来洗澡去!”小杨朝那几个女生看了一眼,老天爷,她们居然还在望着这边唧唧咕咕,这年头的女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猛。正想着耳朵却传来蒲教练另一声断喝:“喂!你!”一看,老太太一只肥嘟嘟的指头正指着自己:“对!说你呢!磨磨蹭蹭看什么看!想看晚上搬去女生宿舍好好看去!”说的一池子人哄的一阵乱笑。 刚才听他们说老太太六十年代拿过全国游泳冠军,评上了国家一级运动健将,虽然现在可惜身段出落成了一颗水雷般的模样,但显然中气还不减当年。小杨刚挨了骂,心里却迷迷糊糊泛起了对蒲老太的好感。他懒洋洋扶着滑溜溜的池壁一纵身跳上了岸,微笑着大摇大摆走向更衣室。 站在男更衣室的水泥地上往里一望,几排湿漉漉的白屁股在水汽中浮动,夹杂着湿毛巾啪嗒啪嗒抽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声的怪叫和着热烘烘的湿气一起蒸将出来。小杨在门口皱着眉头略略迟疑了一下,进去找到自己的皂盒,然后出来站在门口的花洒下洗起来。 连花洒里的水都是温的。小杨冲去一头一脸的肥皂泡,不经意地朝左边女更衣室看了一眼、却发现门口花洒下也立着个穿泳衣的女生。认得的,好象叫什么吴菲、四班的,接新生那天好象是她在去学校的车上很起劲地唱什么“让我们荡起双桨”,一星期后却在系办里对谢导哭着说什么要让她妈接她回家。眼下她侧着身似乎正一心一意地洗着头,眯缝着的眼睛却不知道偷偷望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杨知道她在望着自己,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忽然脑子里跳过一个坏笑,于是索性用一个指头把粗蓝布裤衩的腰围高高地挑开,将香皂伸了进去呲溜呲溜抹了起来。 那女孩撑不住了,把脸别了过去。 “经常去练健身?”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好象几乎是在靠耳朵的地方响起,吓得小杨赶紧把裤腰啪的一声给松回去。 “梁老师?!”小杨结巴道,“您……也来锻炼?” “不敢说锻炼喽。来保持体形吧……”梁寅生穿着泳裤、站在旁边一个花洒下已经淋了一身的水,却好象没打算离开花洒去跳到池子里去。 小杨瞄了一眼他的泳裤,居然是可以团成小小一块的那种超级比基尼,而且还是花红柳绿一片。心想这个老师可真不得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敢穿得这么触目惊心。他在三班教“高英”,学生们偷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梁淫生,恶劣一点的叫他梁肉弹,这倒不是因为他来上课时时常穿着短裤网球鞋,而是因为他时常上课时用英语讲些带荤的笑话,如果学生似懂非懂、他就用简单些的英文再解释一遍、然后带头一阵狂笑。也怪,好象有几个老师领导对这人都不以为然,但学生好象上他的课都还挺积极。小杨没听过他的课,但心里暗自觉得不敢恭维。 梁老师叉着腰站在花洒下任水没头没脑地冲着,眼睛却没遮没拦地一直盯着小杨的腹部。“你经常去健身吧?”他若有所思地问。 小杨给他盯得肚子上的六块肌肉齐齐抽起筋来,赶忙应道:“没,没,我吃得少,天生就这样子的……”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刚才这句话不三不四。 梁老师却好象没产生别的联想,他打了个哈哈道:“哎——有些人是命好。我练仰卧起坐几年了好象也没什么成效。”他说着拍拍自己平平的肚皮,那上面看不见腹肌的线条,却也不见什么赘肉堆着。如果不是下面那条绷得让人提心吊胆的尼龙小三角,他看上去应该会是一个成熟而有魅力的稳重男人。 小杨的眼光顺着梁寅生光溜溜的肚皮滑落到他那花比基尼的腰线上,那儿有一小撮金褐色的毛衬在水雾里探头探脑。小杨窘得口干舌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梁寅生却伸过手来拖泥带水地重重地一掌拍在小杨肩膀上:“不错!很棒的小伙子!好好干!”说完他咧嘴一笑,掉过头扬着他结实的大屁股去到池边,腾空一跃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小杨楞在岸上,琢磨着他刚才的话和临走那个似乎很诡秘的笑容,不知道有什么含义没有,心里好象懂得了点什么,又好象不懂。 十月底,天气依然热得连蚊子都飞不动。小杨晚上回到宿舍,开始写第一封家信。 十一点钟宿舍里照例拉闸停电。大壮两眼漆黑地在床上坐了好一阵子,抽了几支烟,他忽地从上铺跳了下来。今天星期四,去想看看小杨干嘛没照例晚上9点半来找自己练英文口语。 隔壁宿舍里黑暗中呼噜声脚臭烟味儿汗酸此起彼伏,一支蜡烛立在窗台上,用一只没底儿的汽水瓶罩着。小杨光着膀子背对门口坐着,正埋头奋笔疾书。大壮蹑手蹑脚走进,想弹一下小杨给烛光照得微微发亮的耳朵,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小杨赤铜色的脊背微微弯成S形,肩胛上的肌肉平滑地隆起,映在微红的烛光里,象极了黄昏时分沉默的沙丘,脊柱的那条线成了沙丘间一道散发春情的河谷……大壮感觉到自己的一只手和别的一个什么混帐部分已经渐渐伸了出来,于是赶紧定了定神,屏息宁气地悄悄从小杨肩头抬过头去看他桌子上的信纸。 “……一切都很顺利……伙食很好,在学校里每顿饭都有肉吃……专业课上……我现在做两份兼职工作,都是轻省活儿,每份工一个月能拿60,一共120一个月。伙食和其它开销一个月用80还有剩,所以千万千万不要随便寄钱,我的钱现在足够用。借二舅的钱……” 啪嗒一声大壮的一颗眼泪落在小杨肩膀上,他不明白小杨为什么在那点可怜的月银子上又自己给自己加了20块钱。 小杨一回头,看见身后一脸幽怨的大壮黑咻咻地跟个怨鬼般地站着,吓得差点一声惊叫:“我操!你怎么也不吭一声,屎都他妈的给你吓出来了!” 趁着小杨一句嗔骂,立在黑暗中的大壮赶紧把剩下的几滴眼泪吸回到了肚子里,同时故作轻松问道:“好啊你,三更半夜地不睡,给谁写情书呢?” “致沈殿霞女士的一封信。”小杨一边嘴里胡乱应着,一边随手将那页写好的信纸面朝下盖在了桌面上。 一张床上有人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大壮压低嗓门对小杨说:“吵着别人了,等你求完爱,我们下去坐一会儿?” 小杨和大壮两人翻过宿舍区围墙来到河边。沟里的浅水依旧一如既往地蒸蒸散发着沼气,有浅蓝色的磷火和着气泡一咕嘟从淤泥里浮上似乎静止不动的水面。大壮瞪着土黄色肥满的月亮在沟里肉墩墩地晃悠,忽然却想到了早餐时小杨挑给自己的那些最大的肉包子。 “我说,你干吗不跟我说?”大壮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说什么?噢——”小杨嬉皮笑脸地应道,“沈殿霞呀,我暗恋她好久了,因为我妈不同意,所以一直没敢向她表达。” “少给我来那么多屁话!”大壮一嗓子吼得小杨僵在了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自己也给吓呆了。 过了不知多久,大壮渐渐地感觉自己那颗乱蹦乱跳的心正此刻一点点化成温吞的一摊水、水面上浅浅地漂浮着的便是那些肉包子般柔软的月亮。他费力地在空气中捕捉着那些平日里可以随手拈来的字词。也怪,平日里和同学开玩笑总是伶牙利齿,怎么每次一到关键时候嘴里总好象长了肿瘤一样? “我说……你真的早点跟我说就好了……” “我说我说我和你说什么呀?”小杨有点急了,“你今天怎么跟长了痔疮一样。” “你现在还剩多少钱?”大壮忽然心一横、决定单刀直入。 小杨忽然明白了大壮的意思。本来想说句玩笑话带过去算了,然而看着大壮那认真的傻乎乎的表情,刚开始要绷起来的那根神经,却忽然松软得象一根茸茸的棉线。 “不多。反正够这个月用。下个月也够了。” “那下个学期呢?再下个学期呢?总不能老送牛奶卖包子吧……”大壮渐渐理清了自己的头绪:“刚才我看到你的信了,无意的。……我真不知道你家境这么摊板……那次你找我说想干活儿,我还以为你只是闲不住……我家环境不错,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个太子爷什么的。今年春交会的时候我去当翻译,也认识了不少人,可能可以……要么我想,你放假时别回家了……我们俩这么熟,我真的觉得不应该太分你的我的,什么时候手紧了,一定要跟我说……你来的时候家里借了你舅多少钱?” 小杨静静地听着大壮这一番磕磕巴巴七零八碎的话,却不知怎么全听懂了,一个一个的字,全给听到了心里去、都在围绕着那跟再也无法绷紧的神经弹拨着细细碎碎的音乐。 一只蚊子在面前嘤嘤的飞,小杨手一挥,赶走了那细碎的乐声。他一条胳膊搭在了大壮温厚的肩膀上、让自己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大壮,真的谢谢你……先和你说个故事。上初中时有一次我妈告诉我,62年我姥爷死的时候,我姥姥一人带着6个孩子,当时家里剩下5毛钱,姥姥以后也再没嫁过。我妈书念得很好,但她没有念下去,19岁的时候她碰上我爸就嫁了,当时我爸家里十一个兄弟姐妹,我爸是老大……我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当了兵,另一个进了师专,现在当小学老师。小时侯开始他们就不让我干任何事情、就让我念书……如果不是这次我考上了外大,我父母那种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向任何人借一分钱……” 大壮怔怔地望着小杨出神、想把他轻轻搂在怀里,但终究还是望着他发呆。 “……所以,”小杨继续说道,“我来到这里,发现甚至广州都还和我想的不一样,确实有许多不如意的地方……我就更给自己确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方向,或者说我要给自己建立一个我认为‘对’的世界、以后我要过一种我认为‘对’的生活。”他越说越咬牙切齿,手掌渐渐纂紧了大壮的肩膀:“我可以指天发誓、我会过得好、我决不会穷下去!你信我这话好了。” 大壮眼前一片灰蒙蒙的跳跃着星光的雾霭,等他定过神来,却蓦地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凑得几乎快挨到了小杨的脸庞上、小杨却还在望着远处一个什么地方出神,于是赶紧缩回来。 “我信你,我信。”大壮说。好象又一阵难受的沉默即将出现,于是大壮连忙打岔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最后那几句话神态象一个什么人?” 小杨接过大壮心里的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象上半集结尾时候的Scarlet?什么捏着小粉拳作雄伟状、这样那样地嚎叫着。但她呀,嘁,差远啦……”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壮给小杨一句话挑得又结巴起来,“我是说,我真的觉得你能办到,我真的很看好你……” 小杨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看好我什么?”他笑眯眯地问到、觉得大壮被自己调戏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大壮急得更结巴了:“看好,看好,看好你会成功啊。我真的觉得你很——好。我是说,你不要太和我生分,我这人随便、以后别分什么我的你的,有什么事尽量和我说、我会尽量看帮不帮得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这几句话说到最后,大壮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什么朋友?”小杨装作没听清,眯眯笑着打趣地问大壮。 大壮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好朋友!就象……”双手开始发抖了,舌头也硬了,脚心开始往外渗凉汗,耳边遥遥的好象有一口钟在一下一下的敲。 “就象——什么?”小杨的漆黑的眼眸象一面沉静的湖水。 “就象,就象——”大壮绝望地在那两汪湖水里挣扎,眼睁睁地看着清凉的湖水渐渐漫过自己的脖颈。就象——,不管了!不管了!一个自己在对另外一个咆哮道。大壮鼓足了丹田所有的元气:“就象——”眼前却倏地莫名其妙地闪现出那天肉稀饭娇滴滴捧着个饭盒儿的倩影——我跟你换个鸡巴? 大壮闭上了眼睛:“就象——”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从自己嘴里最后出来的会是“兄弟”两个字,而且说出来的口气象被刚阉掉了一样。 小杨略微楞了一楞,随即恢复了常态,开起了玩笑。 大壮差一点就哭了出来,恨不得一个倒栽葱扎进面前的臭水沟里、把脑袋直通通地给插到淤泥里去熏死自己算了。 几年以后的小杨总是在想,那一晚如果不是在臭烘烘的“相思河”边,换一个环境好一点的去处,也许田大壮就能说出来了吧?这样,也许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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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二)
北部(三)
蓝√风
傻逼人写的傻逼的文章!!真让我恶心!!!!!我连骂你的兴致都没了,小爷我闪拉我,以后这样的文章,自己烧了吧!
我想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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