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大二那年寒假我仍计划留在上海,我确实有很多理由。比如在学业上我想做些社会实践、准备托福考试,在思想上我要战胜自己的软弱,摒弃那些不道德、荒谬的念头。那时我对着镜子里会感慨万分,为自己的与众不同难过,为自己内心的孤独哀怜,为自己寂寞的选择而无奈,为自己的勇敢的决定而自豪!那个春节我没回家过年,因为我痛苦,因为我挣扎,因为我矛盾,因为我逃避……後来我终于明白,因为我自私!!
爸妈是大年二十八赶到上海的。那天我正一个人在宿舍里背托福单词,他们见到我时高兴坏了,我妈都流下了幸福的眼泪。他们没有因为我不回家过年而责备我,甚至没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学校读书,虽然他们看到偌大的校园空空档档,很少有几个学生。我妈拉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脸,她好像要在我脸上寻找到什麽,不停地问我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等等,那时我感觉自己真脆弱,差点儿就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还好我没那样做,否则事後我定要打自己一顿。
虽然我十分不愿意听到辉子的情况,他们还是告诉我辉子现在生意作得很好,在动物园开了一个店铺,专营高档服装:
『菜站的活儿他不干了?』我问。
『辉子那孩子多精呀!』我妈说:『他一直挂在菜站呢,上下打点得好好的,人都不用去,还照给他发工资。』
『辉子是挺有能耐的,从小就比我强。』我说
『他怎麽能比!坐过大牢的,现在不就是靠坑蒙拐骗嘛!』我爸说话时的轻蔑让我有些发冷。
『要我看比咱小宁强。你说咱家现在,多少事儿都是人家辉子帮着想着。』我妈说的小宁是我哥。
我父母在上海陪我过了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後来听说他们回家後,我爸感冒发烧,大病一场。半个月後,我接到辉子寄来的三百块钱,和一封短信,信上说他现在挣钱特容易,家里都挺好,并让我暑假一定回家,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找几个人给我绑回去。
我知道辉子一般言出必行,为了不至于被他绑架,二年级夏天的暑假,我回到北京。
面对辉子,除了有些生理上的不快以外,心理上倒还比较平静。其实每天我也不常见到辉子,他很忙,经营着一个小商店,两个摊位。他雇了两个外地女孩帮他看摊,进货、标价都他本人负责。我也忙,忙着会见我的高中同学。我哥已经去了广州,据说在那里帮人做生意。
我临回家前我告诫自己:我要带着自豪走进熟悉的院子,两年的大学生活已经使我趋向成熟,丰富的知识武装了头脑,学会了解脱,变得坚强,活得平淡……然而没过太久,就发现所有这些想法原来都是少年的轻狂、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那天院子里和往常一样安静,我爸上班还没回来,我妈正烙饼,准备我爱吃的大饼卷菜。我拿着一份刚买回来的晚报仔细阅读。好像辉子家没人,他妹妹们一早打扮得漂漂亮亮说是去哪儿玩,他妈在居委会已谋得一官半职,听说还是靠着辉子的关系,我爸总感慨说:如今,钱的力量是无穷的。辉子爸因为身体原因两年前就退休了,已经加入了街头下棋的行列。我一天都没看到辉子,没见他出去,也没见他进来。
我妈已经在院子里烙好一张饼,撕下一块递给坐在台阶上看报的我:『行吗?』她问
『嗯』我用手接过来放到嘴里,嚼着。只要是出自我妈之手的饭菜,什麽都好吃。
辉子爸左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右拿着瓶酒进了院子:
『今儿怎麽这麽早回来?还买菜?』我妈问
『今儿是我们辉子生日,这不他妈让我买的!』辉子爸说
『呦,我都忘了,那今儿晚上我给辉子做长寿面。』
『行』辉子爸应承着去开房门
今天是辉子的生日,他今天才刚满二十一岁,总觉得辉子很大,其实就比我大七个月。我想着拿着报纸进了房间。
大概有五十秒之後,从辉子家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还夹杂着辉子爸的叫骂声:『打死你们这些臭流氓!王八蛋!』
『这是怎麽说的?』我妈张著嘴问。
我走出屋子,紧张地盯着辉子家的房门。
一会儿,一个男孩冲出辉子的屋门,飞快地向院外跑去。对!那是小威!我心里掠过一阵狂喜!……
叮咚霹啪的声音依然继续,辉子爸的咒骂声也在继续:『狗改不了吃屎!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心中的狂喜只是瞬间,顷刻已被恐惧代替,好像辉子爸骂的每一句话也是冲我说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辉子!!
那天晚上,辉子没有庆祝他的生日,因为他爸病得很重,他妈也差点昏倒。辉子用平板儿三轮车把他爸从医院拉回来後,就一直在床前侍候。後来他们又说了什麽我没有听到,但我肯定,辉子二十一岁生日那晚,他得到了一大堆他父母能想到的这世上最难听的脏词儿。
就象那时社会上经常括流行风,这些小院儿们也开始括起了辉子风。大家对辉子的事儿讨论得相当具体、细致,我当时没有做些笔录,如果写下来,放在情色栏目里也是火爆的一篇。为了这事,我和父母大吵一架,我指责他们『将自己的幸福建着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妈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是他们不说别人也会知道。我爸问我干吗这麽护着辉子,我盛怒之下,用八十年代大学生的口气狂吼:『你们让辉子将来怎麽做人,人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力,又没妨碍到你们,为什么要落井下石?你们没有一点为人起码的善良!』 我发表完高见,乘着他们需要一断时间反应,转身冲出房门……
只见院子里,辉子呆立在水龙头旁。
自那天出事後,辉子并没太大变化,白天照顾他的生意,晚上十一点回家。(因为他两个摊位做夜市)每天他仍礼貌地向我爸妈打招呼,对我倒比从前冷淡。
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回学校了。大清早,我去厕所,注意到辉子跟在我身後,进了厕所,他说晚上想请我吃饭,怕我没空儿,我说我有的是空儿。
晚上辉子让我在一家餐厅门口等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等在那里。那餐厅现在看来一般,但对于那时的我算特别高档了。辉子让我随便点菜,我点了个肉炒柿子椒,辉子说我真是穷命。他叫了一大堆鸡鸭鱼肉,我们边吃边聊,从他的生意到我的学校,我们什麽都说,就是不说那天的事。
吃完饭,我们走出餐厅,沿着德外那条马路闲逛。
『小威怎麽样了?』我开口,从我最不关心的话题开始。
『他都吓傻了。』辉子笑着回答。
『那你还和他来往?』
『……』
『要不你乾脆到外面躲躲,省得成天听他们骂。』我说
『我也这麽想过。』
『我哥不是在广州嘛?你找他去。』
『操!我找他?他还是我给介绍过去的,他认识谁呀!那是我一个特磁的哥们在广州。』
『难怪我哥写信回来总辉子长辉子短的,我都觉得他有点怕你。』我笑着说。
『废话,我打过他。』
『真的?!为什么?』
『就今年春节,你爸妈刚从你那回来,你哥就跟他们浑闹,跟你爸都动手了。我他妈就看不上他这点,外面牛逼人多的是,有本事外面闹去,跟老家闹算他妈什麽能耐!』
『你当着我爸妈揍他来着?』我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哪儿能啊!』辉子说着也笑了:『我给他从家里拉出来,着了他几脚。』
我们说着坐在马路涯上,辉子买了两瓶啤酒。
『那你干吗不去广州?』我又问。
『我怎麽去?老爷子病成这样,俩妹妹还上学。等你开学一走,这院儿里就是有个力气活都没人干。』辉子说着,眼睛看着过往的车辆。
『再说那生意要是丢了也怪可惜的。』他又说。
『……』沉默。辉子只顾喝酒。
『你不会就改改?』我更想说:你应该和小威分手。
辉子沉吟半晌:『这跟别的真不一样!』他看着我:『其实我在局子里就知道这事儿,後来还跟不少人玩过,也没特上瘾。』
『……』
『等碰到小威就怎麽也改不了这毛病了。』辉子说着,用牙咬开另一瓶酒的盖子,并喝了一口:『这些话我也就跟你说,但凡跟第二个人我都没承认过。这事儿比他妈杀个人都恶心,杀人大不了陪条命,谁也不敢瞧不起你。』辉子低着头,看著手中的酒瓶。
『你在监狱里认识小威的?』我问
『小威可没进去过!我差不多三年前认识他,他还上中学呢。』
『他现在在家呆着?』我言外之意是小威一定被辉子养着。
『没有,他在毛纺厂,染毛线。那活苦着呢,我让他出来跟我干,他就是不肯。这孩子倍儿轴!心也特实。』辉子说著笑了,一个幸福的笑。『我第一次见小威就觉得他眼熟,你说他像谁?』辉子问。
『象谁?』
『象你呀!就是你眼睛没他大。』
『我可没他长得漂亮。也没他心实。』我说
『嗨,他怎麽能跟你比!』
『怎麽不能比?』
『他是什麽呀!你是谁呀!』辉子说这话时表情还挺严肃。
『……』
『那你想好不改了?你爸能饶了你吗?』我问
辉子又看着我:『我别的都能改,就这个不改了!再说我要改,小威怎麽办?是我给他带坏的,他对我是真铁!』
『哼』我轻轻一笑:『小威也够幸福的。』
『怎麽着,你眼红啊?』辉子第一次对我那样笑,是种调逗。
『对呀!天天盼着你也把我教坏。』
『你丫的……』辉子又用手和鲁我的头发,每次我们说高兴时他都这样。
『你教我做一次吧!』我凝视辉子哥的眼睛,突然说。我想那时我已经疯了,象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在做最後的挣扎。
辉子果然愣住了……『你丫别不学好!』他皱着眉头瞪我。
『……』我脉脉含情地看他。
辉子被我看得有些迷惑:『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可别自己遭遢自己!』
『……哈!』我狂笑:『逗你玩呢!瞧给你丫吓的!』我笑得不能自持,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直往外流,止也止不住……
辉子就象一个忠实的看门人,守卫着那扇道德大门,生怕圣洁的『天使』失足。而我的自尊使我也不能向他承认我原本就是一个丑陋的『魔鬼』。
七
大三一开学,我便迷上了两件高雅的事,一是写诗,一是围棋。学习围棋不碍乎就是潜心钻研棋谱,和有同好儿的哥们孜孜不倦地对弈。对於写诗,我投入了更高的热情。我跑到图书馆将古今中外所有的爱情诗集通通借来,挑灯夜战,(当然我挑的是手电筒)照猫画虎,没过几天,竟然可以出口成章,并在校刊上小有发表。
其实在校刊上发表的那些诗都是烂作,真正好的作品是在写给辉子的一封封从没寄出去的信中。我在信里用优美的语句,文雅的修辞表白了自己对辉子的爱慕,甚至对他身体的向往,以及对小威的怨恨。写完後,我将信折好,放在信封里,然後把它撕得粉碎。那年我二十岁,即使十几年後的今天,三十岁的我还是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将那些信寄给辉子,但有一点我肯定,今天无论我爱上了哪个帅哥,我也不会自虐般地去写那些无聊的信。
鉴于我有太多的爱好,且又如此高雅,我的书本们对我十分不满,所以那学期期末,我有三门功课开了红灯。按照我们学校的制度,我下个学期只要再有一门不及格就自动降级,不给补考机会,对这样的前景我脸都绿了。於是我披红带绿地回到了北京。
那年,北京的鞭炮生意很火,大街小巷到处是炮摊儿。以辉子的聪明是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他在离德外不远的居民区支起个摊子,白天忙著在他的服装店进货、销售,晚上小威陪着他黑买鞭炮。我并不想关心辉子干什麽,只是偶尔傍晚出去闲逛时,会看到辉子和小威穿著军大衣,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风里。忙的时候,他们一个给顾客拿货,一个收钱,配合得相当默契。没人时,二人在风中说笑,甚至相互搓手取暖。
一天早晨,我在院子里看到辉子:
『你现在在家干吗呢?』他问。
『没事儿』我说。
『那你今儿跟我去看摊儿得了,你还没见过我那个门脸儿吧?』
我沉吟片刻:『行!』
辉子的小店儿看著并不起眼儿,几乎没有装修,上至顶棚,下至地面,扑天盖地挂满了衣服。辉子经营的服装种类倒很齐全,从男到女,从里到外,没他不卖的东西。
我拿起一双袜子阴阳怪气地问:『这也是高档服装?』
辉子只笑不答。
看辉子作生意是一种享受,他从没有象小品里表现的那种夸张叫卖,或是对顾客竭尽讨好之能势,近乎强买强卖。他坐在门口,悠闲地看着进出的人流。碰上有心想买的顾客,辉子就一旁说这衣服面料好,式样流行等等,然後顾客要求拿下来细看或者试穿,接著是讨价还价,最後成交。若对方在辉子介绍後仍不搭腔,他也不会多劝。
辉子说卖东西既不能太热情,更不能冷淡,尤其是对男的或三四十岁的女人,他们一般手里有钱,或者有目的而来,如果看到喜欢的衣服就会掏钱。想让顾客买你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表现一个『诚』字,管真的假的,也要装出一副实心实意的样子,有了信任,才能成交。在辉子谈论他的生意经时,我想起小时候,辉子常告诉我如何赢得别人手中的弹球儿,如何逮到更多的蜻蜓。辉子做事很理性,他不自觉地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寻找规律,下次便做的得心应手。这是很男性的思维方式。
『你这里丢过衣服吗?』我又好奇地问
『丢过。有一次一个初中生偷条仔裤往书包里塞,我当时就给他抓住了。』
『你怎麽办了?』
『给他按到墙上,拧着他的胳膊,问他疼不疼。他疼地直哭,我告诉他要是再偷东西,送局子里这只能叫痒痒。』
『我看这里有联防的,他们不管这事儿?』我问
辉子笑了:『你丫真他妈黑!那孩子要是送他们那儿,还不给打个半死,再放进去关几天。』
我没再说话。
『你怎麽了?』辉子问。
『什麽怎麽了?』
『你这次回家特不爱说话,小红都说你现在够傲的。』辉子说
『我傲?!』我瞪大眼睛:『我离死没几天了。』
『怎麽了?』辉子的表情有些惊讶。
『开玩笑。』我说着笑笑:『你和小威怎麽样了?』
『就那样!』
『我看他和你卖鞭炮呢?』
『我根本不让他去,(鼻句)冷的,他白天又上班,可他非要跟着。小脸儿都冻成那样了。』辉子眼角眉梢又洋溢出幸福的笑。
『你爸妈现在不说什麽了?』我问
『早不说了,我是咬牙不承认。再说我爸现在也管不了我,我不让他们知道,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小红那臭丫头老跟我来劲。嗨,她也是小孩脾气。』
『我听圈儿里的一个人说,现在这个不犯法,是一种病?』辉子又说
我没回答,我不清楚这是违法还是病态,但我肯定这不是好事。
『你们将来怎麽办?』
也许我问得唐突,辉子看着有点茫然,他皱皱眉头:『过一天算一天,到时候再说。』这话不是辉子的风格。
还不到六点钟,天已经大黑。我和辉子坐在他的小店里喝酒吃肉,辉子那天很高兴,他说不卖鞭炮了,要和我好好聊聊。他一直不停地给我讲这他和小威的故事。辉子说有时他们成天在一起,两人都觉得烦了,可几天不见又想得厉害。
『其实你们这麽过挺好,自由自在,我都羡慕。』我说
『你不能跟我们比,上大学当然好了。』
『哼哼』我自嘲地笑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是吧?』
『别管怎麽说,念书就是好事儿。』
我不胜酒量,几口二锅头已经让我觉得头晕脑涨:『你说你我有什麽不同,当初要是我不叫你去打架,说不定你上大学我练摊儿呢。那是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事情,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否则你会有另一种人生。。。。。。』
『得!得!别说这些话,没劲!』辉子粗鲁打断我。
『让我说出来,恐怕将来没机会说了。』我也打断他:『我真後悔没和你一块去打架,然後咱们一起坐牢,挺好,你也别跟我说咱们有什麽不同,什麽道德啊,伦理啊这些狗屁东西都跟我无关。』
辉子笑着:『你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真的,我见的人多了,监狱里还有教授呢,可他要是傻逼读多少书也是傻逼。你跟谁都不一样。』
『在你眼里,我是唯一的?』
『嘿嘿』辉子傻笑:『我这麽多哥们儿里,除了小威你跟我最好。』
『我没有小威对你好?』我说着靠在辉子肩上。
『他算我媳妇,他还跟我那个呢!』辉子说着脸上带出淫邪地笑。『怎麽了?咱俩一瓶还没喝完呢,你丫就不行了?』
我已经醉烂如泥地倒在辉子怀里:『怎麽那个?你也教教我。』我象呓语。
我一定是脸喝得通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万般媚态。辉子凝视着我,我感觉到他急促地呼吸。我闭上眼睛,辉子的手在我脸上轻抚,尤其在我的唇上缓缓爱抚。辉子的热气渐渐向我靠进,他正低头,用他湿润的双唇贴到我的眼睛上轻吻,慢慢往下,我微张开嘴,迎接着他的甜吻……这一切不是梦,不再是我一遍又一遍的幻想,真实的辉子哥已经属於我了!我陶醉在他的亲吻中,更惊讶於他的技巧,没想到看似粗旷的辉子竟是这般温柔。
辉子的手滑过我的脖劲在我的身体上游曳,我始终没睁开眼睛,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怕我的任何一个举动会吓跑辉子。过了一会儿,辉子的手不再抚摸我,从我的衣服里抽出来,我仍躺在他的怀里等着等着……
什麽也没有发生,我酒醉了,睡著了,辉子把我弄回家。许多年以後,当我又借着酒劲问辉子,那晚他为什么没做时,辉子说如果他做了,觉得对不住我,更对不住小威……
我没告诉辉子,就在几个月之後,我自投罗网地和一个连模样都没看清的陌生男人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对不住』了。
节日本是孩子的快乐,我们院儿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不应该再有人为过年而兴奋,可偏偏大家都挺高兴。我爸妈一见到熟人就神采奕奕地说他们家大儿子在广州做生意,小儿子在上海念大学,这不,过节全回来了。辉子家也很高兴,他们现在是那一片儿的有钱人,辉子当上了名符其实的财主。辉子本人更是忙的不亦乐乎,连三十儿晚上都分成两半过,前半截陪他家人,後半截陪他『媳妇』。
那晚风真大,我哥去他新搞的女朋友家,八成儿是不回来了。我妈来我房间好几次,说是怕我屋里的火不旺,把我冻着。临睡觉前,她又过来,说火不能封太死,否则太冷。我妈走後,我坐在炉子旁边,一边拿着炉钩玩着火中的煤球,一边凝视着微弱的火苗。在炉子和烟囱的接口处,有个铁片,铁片上连接一个小铁勾伸到外面,我用炉钩子拨弄着铁片,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往左转动小铁钩,铁片竖起来,炉子里的烟可以畅通无阻地从烟囱里出去,往右转,铁片就将接口堵住。我玩儿腻了,放下炉钩,去床上睡觉,临上床时看到小铁钩转到右边。
夜里我做了好多梦,见到好多人,有我中学的哥们儿、辉子、小威、杜海、还有那个我没见过的被流氓打死的男孩。他一直冲我笑,说他是辉子的仇人,我说我也是。他又说我们要一起报复辉子,我说他要是真想报复就冲我来好了。後来我见到阎王爷,慈眉善目的,长得有点象辉子他爸。他问我下辈子想托生个什麽,我回答:只要别让我托生成爱上男人的男人,其他的如猫、狗、鱼、虫什麽都行!再以後好像我妈来了,叫著什麽,辉子也来了,乱糟糟的,记不得了。
我醒来後,我妈就跟祥林嫂似的没完没了对所有人说她那天晚上光注意别把炉子封死,没看到烟囱那儿堵着呢。我爸二话没说当天和我哥把那炉子拆了,将铁片打掉。
我能活着首先要感谢我妈,因为她一直担心我会挨冻,天还没亮就到我房间察看我屋里的火炉。再有我要感谢辉子,我爸妈说当时他们都傻了,就辉子镇静,他打开所有的门窗,让他妹叫来後院儿当护士的小玲姐,然後飞奔着用三轮儿把我拉到医院。
这回我爸妈异口同声地赞扬辉子,说他关键时刻有主意,而且心肠真好。辉子一边守在我左右,看医生护士忙碌,一边安慰我的父母。当医生说我已经脱离危险时,辉子一屁股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然後跑到外面,站在寒风中抽烟。
我猜想或许辉子和我爸妈一样紧张,为我担心。我虽然没有得到辉子哥的爱情,但辉子对我的感情相当深厚。对辉子来说,我是唯一的,是任何人无法取代的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领悟到这点。
八
我不得不提前返校参加补考。我告诉辉子後天我要回上海了。
『小洋,你出来,我问你点儿事儿。』辉子把我叫出去。
我们来到一个街心花园。
『什麽呀?神神秘秘的?』我笑问。
辉子看着我:『说实话,为什么?』
『什麽?』
『少装傻,我就不信老太太没看见烟囱是堵着的。』
『……』我不看他,注视前方。
『说话呀!为什么?』辉子催道。
『……』为什么?为了小威?不是;为了辉子?不全是;为了爱上男人?不确定;为了爱情?不知道。其实所有这一切我都可以接受,真正让我不能忍受的是,这份感情无法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能对爱的人说,甚至不愿意对自己说,但她却真实地存在。
『……是不是因为那天……』
我仍看前方,打断他的话:『我是因为失恋了,女朋友吹了,考试还不及格。』
『操--!!』辉子好像如释重负般叫了一句:『我还当他妈什麽事儿呢!』
『我在学校搞了个女朋友,结果她跟别人跑了,我是觉得这口气难咽。』既然编,就编得跟真事儿似的。
『至于吗?就为个娘们儿!你倒是早说呀!』
『……』
辉子想了一会儿:『这麽著,等我把这儿的事儿安排一下,下礼拜我去上海。』
『你去干吗?』
『到时候你把那小子指给我,别的你就别管了,我找俩人好好收拾丫挺的。』辉子神情严肃地说。
我笑了:『得了吧!你别给我添乱了,我这都快在学校里呆不住了。』
『你别怕,这事儿我管定了。』
看得出,辉子是当真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我对他说这事也不全怪那小子,是缘份。然後还酸溜溜地讲了半天感情的羁绊,爱情的无奈什麽的,自己听着都特高深,就差吟两句诗了。
辉子听得有点儿不耐烦,他看看表打断我:『我下午要到人家那取货,从广州带来的衣服。我得走了。』他说着站起来:『你要实在不愿意打那小子就算了,你丫就吃哑巴亏吧。』
我故作潇着地一笑。
『不过,小洋……』辉子瞧着我:『这世上倒霉的事儿多了,比你倒霉的人也多了,别一来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什麽事儿别光给自己想,替你爹妈想想,你要是真死了,你妈非跟着你死不可。』
……
我说要去商店买点东西,让辉子先走,然後在小公园里一直坐到傍晚。我在想着一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原来我还有爹妈,原来我还要为别人活。
『我不能让辉子瞧不起我!』我对自己发誓。那年我真正地步入成熟。
开学不久我的成绩突飞猛进,很快洗刷掉我上个学期的耻辱。虽然成绩单上有几个不光彩的红数字,但也不妨碍我大学毕业,并顺利考上研究生。(补充说明:导师是我岳父大人。)以前被我弄的乱七八糟的生活也渐渐有了条理,那一年半,我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大学期间我不但掌握了好多知识,还学会了很多技能。我学会了抽烟、喝酒、弹吉它、特别是那个学期,我学会了交女朋友。我抽烟的水平直到今天还被人嘲笑,说我抽过堂烟,根本就是装腔作势;喝酒嘛,可以这样说:二两二锅头,或者两瓶啤酒完全能够把我放倒;我弹吉它的声音和街头弹棉花的声音相差不太多;交女朋友全是以失败告终。
我的第一任『女友』是一个穷追我的女生,虽然我们也愉快地相处过几日,最後我竟被她无情地抛弃了。她抛弃我时振振有词,说和我断交原因有三:一、我抽烟太多。这实在是让我哭笑不得,她不在的时候,我几乎不抽烟,只有见到她,我就立刻想到了烟。我可能是想表现自己的男人气概吧,我这样为自己解释。二、我说话太少。我听着这条罪状,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横挑鼻子竖挑眼』。『三、』她接着说:『别看你受了高等教育,可仍显示出小市民的狭隘和自私。』就这一条她说得还真贴边儿,书念得再多,也掩盖不了我粗俗的本性,难为她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第二任『女友』和我约会三次後被我蹬了,凭心而论,那是个很好的女孩,同她分手,纯属意外。一次和她出外吃饭,我多买了一瓶啤酒,为了不浪费一块二的酒钱,我决定将它全部喝掉。喝多了,自然话也多了,看着她善解人意的眼睛,我给她讲我和辉子,讲我们的成长,我们的友谊。她安静地听着,乖巧地微笑。『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持这份友谊?』我似醉非醉地仰天长叹。
『这是必然的』她柔声说:『虽然你们是邻居,住在一个院内,可你们之间的距离太大,这是心理上的距离。社会中人们不自觉地划分出等级、层次,你和他不在一个阶层上,即使你不在乎,可他会在乎,他不可能以平等的心态和你交往,所以很难保持这份友谊。』听她一席话,我吓的酒醒了一半。这女孩太聪明了,我想再和她交往下去,我心里的那点儿秘密恐怕要被她一览无疑。这样的女孩当我老婆,我害怕。
我厚着脸皮请我的第三任『女友』在学校里看了两场电影,然後自然地分手。记得那天她说我这个人给女人当朋友是很好的男人,但不适合做丈夫。她这话说白了就是:本人好看不中用。我觉得她比我的第二任女朋友还聪明,我们连手都没有拉过,她居然意识到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她是如何察觉的?我百思不解。
虽然在搞女朋友方面毫无建树,但毕业前那年,我搞到了老婆。三次『恋爱』失败後,我总结经验教训,发现自己错在不该交女朋友,而应该直接交个老婆,果然这次我成功了。
一个身经百战的兄弟说,成功的『爱情』(就是指最後能够结婚),首先要考虑两人的条件,当这老兄说话时我们正在实验室,桌上摆着一个天平,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八毫克的砝码,放在天平一边:这是你的身高、长相。他又拿起一个两毫克的放在另一边:这是她的模样。她的家庭是八毫克,我的出身是两毫克,又一个八毫克象征我的学历,另一个五毫克代表她所受的教育……『你看!这样你们就趋于平衡,这事情就有九成的把握!』他断定。
众哥们一致认为这位兄弟的天平婚姻理论很有道理,特别是运用在『爱情』初级阶段,但在高级阶段就不太适合,向共产主义冲锋需要更有力的武器,比如我和我老婆在决定献给对方时就不是天平的缘故。
一天她和室友吵架,然後来找我哭诉,我耐心地听她说,不停地撕手纸递给她擦鼻涕眼泪,手纸用完了,我说我要出去为她买新的,老婆急了,跺着脚问我对这件事持什麽观点,我想了想严肃地说:下次你吵架找个男的,我这就带你去他那里,非打得他满地找牙、跪着向你求饶不可。老婆听着笑了,然後躺在我怀里,非要占我便宜。
毕业前最後一个寒假,临回北京,我想找老婆谈谈。看着老婆买来我爱吃的火腿小香肠,并帮我整理好,然後又收拾我的衣服,我在一旁象念经似的说我在北京就是个胡同里的小市民,特俗。而且从小无恶不作,长大後又有许多阴暗思想。老婆收拾完,也听我说完,她说俗人雅人都一样,香肠火腿不要放在书包里,以免压坏;有一件外套她收到提包最上面,晚上火车里会冷,记得拿出来穿。我听着快哭了,搂着老婆使劲儿说『你真好!』
毕业後我随老婆到她家乡,一个清洁、美丽的中型海滨城市,拜见了我目前的导师和未来的岳父。我爸妈为我不回北京的决定特别遗憾,我说等我研究生毕业後再回不迟。
我毕业前仔细考虑过,觉得这是最好的去向。首先我不会留在上海,那一年放荡的生活让我害怕也开始厌倦,我象个孤魂野鬼似的在外面同人苟合,每次办事,我几乎不说话,甚至不看对方的脸,只要是一个健壮的男性身体我就能够接受,完事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开。我断定如果我继续呆在上海,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其次我不能回北京,如果在北京久住,我也断定我和辉子间早晚要出事。往高尚了说,我不愿意当个第三者,破坏辉子和小威的感情;往龌龊点讲,既然得不到爱情,我也不稀罕性事,我不愿意吃别人的剩食。就让辉子认为我和他『不同』吧,也许这样,我能在辉子心里永远保持『纯洁、美好』的形象。
研究生第二年,我带着老婆回北京办喜事儿。在老婆的家乡,我们的婚礼处理得相当低调。一是本人穷困潦倒,每月一百多块钱的收入,纯朴懂事的老婆不愿意我为难。二是老婆的母亲早年去世,家里只有父女三人相依为命,岳父又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喜欢俗气的铺张。
但在北京的婚礼上,老婆真是风光了一把。辉子最积极帮我张罗婚事,他认识人多,交际广,那天光接新娘子的小车就有三十多辆,(全部免费)鸿宾楼里席开八十八桌(一律半价)。席间,辉子帮我挡了不少酒,他酒量真不是吹的,我一直但心他会倒下,可他没丝毫反应。婚礼上我没看到小威,问辉子,他说一是怕他爸认出小威,另外小威也不想来。
辉子送给我和老婆一千六百八十块钱,说是『一路发』,又给我们一人一个大金戒指,说是真金的,四个九的。老婆那枚是个素圈,还看得过去,我那枚上夸张的刻得粗糙的斗大『福』字,我二话没说就给揣兜儿了,再也没敢掏出来。老婆私下里说这礼物太重,我说只管收下,否则辉子非把那戒指砸了不可。
婚礼前的晚上,怎麽也不能和老婆同住一房,我在辉子的小屋和他聊了半宿,他先夸我能干,找得老婆挺好。我说我可没他的福气,有小威那麽好的『媳妇』。
『你就和小威这麽过一辈子挺不错的』我又说。
『你丫咒我断子绝孙是不是?』辉子笑骂。
『你还结婚?!』
『废话!』
『得!看来小威最後也难逃被你抛弃的下场。』
『嘿嘿』辉子笑了:『不骗你,其实我去年就差点结了。』
『真的?跟谁?』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出来跟我好的那女的吗?』
『知道,看着比你大好多的那个女孩。』
『没有,比我就大一岁。她一直等我呢,去年老来我们家帮我妈干活,她说她不能再等了,如果我不和她结婚,她就嫁别人。』
我听呆了:『操!痴男怨女都让你碰上了!你家老太太能让你娶她?』
『我妈说我只要结婚,什麽样的他们都同意。她还说那女的除了长的太漂亮,不太安全以外,别的都好。』辉子又笑了,有点得意。
『那怎麽没结成?』
『还不是因为小威。他一听我要结婚就哭,别的话也不说,就说让我今後不要找他了……弄得我心烦。』
『就真不结了?』
『哪能啊!小威说让我等着和他一块结。』
『你真等?』
『等吧!小威跟我四年,就冲这个,我也该等他。再说他一哭,我就受不了。』辉子说着皱起眉头。
『我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欧洲有的国家已经允许同性恋结婚,象男女一样组织家庭。』我说
『同性恋?我听人说过这词儿。不管怎麽说,那些都是瞎掰的事儿。外国人什麽事儿干不出来呀!』辉子说着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他想想又笑了:『要是中国能让男的和男的结婚,我第一个带小威去登记。』
『我就不明白小威哪儿就这麽吸引你?』
『你真的不懂,和男的玩儿这个真是和女的不一样。』
『哼!』我冷笑一声,辉子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跟小威好好过着,一辈子碰上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不容易。』我可能又喝过量,说话觉得特别绕口。
其实我没喝多,因为第二天我还要当新郎呢。倒是洞房之夜我真醉了,我搂着老婆说我曾经犯过许多许多『错误』,有些我追悔莫及,可有些我永远也不後悔!我说我要一辈子对她好,爱护她,给她我能做到一切。老婆又说了些什麽我记不清了,只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北京胡同里的民风真朴实,我的左邻右舍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心真好!
九
我应该在事业上努力奋斗,我虽不能为爱我的人,如我妈、我爸、我老婆、和我将来的孩子带来荣华富贵,但我要为自己、为他们带来安全感,营造一种舒适、稳定的生活。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了那个海滨城市,我父母起初相当气愤,说我这个大学念的就象被逮捕发配新疆似的,不过当我把二老接到小城,请他们住进我刚分来的单元楼后,他们一致称赞我作了正确决定。
我二十六岁那年当上了爹。下班回家,老婆边做饭边高兴地告诉我:儿子今天好像会叫妈妈、爸爸了。我来到儿子的小床前,逗他说话,儿子咿咿哑哑地象说鸟儿语。老婆过来说:『帮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就知道玩,也不知道给孩子换换尿布。』我陪罪地在老婆脸上亲了一口,老婆笑着嗔怒:『讨厌!』
三月份,已经开春儿,却没有一点春意。我接到爸妈的来信,他们说辉子又进监狱了,这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当天晚上,我告诉老婆我在北京的哥们出事儿了,我要回去看看。老婆说行,她明天帮我开两张假条。
小院儿里所有人都很吃惊,我为什么非年非节地跑回北京。我顾不上解释,甚至连谎话都懒得编,直奔辉子家问个究竟。
『我没这个儿子!』先是辉子爸这样说。
『小洋哥你别问了,我们都当他已经死了!』小红接着说。
『院儿里都说他是……比流氓还流氓。』辉子小妹低声说。
『到底为什么?不是说那天公园里逮起来的人都放了吗?为什么唯独把辉子判了?』我问
『咱辉子底儿潮,有前科,别人都没事儿,就非说他是流氓。』辉子妈哭了。
『妈你又来了,他活该!判两年是轻的,应该枪毙。』小红看着很有人民教师的正义感。
『我记得辉子和派出所的人都挺铁的,怎么会这样?』我又问
『他不是在咱这片儿出的事。』辉子小妹回答。
『你们看过辉子吗?』我再问。
『谁也不许去!我们家没他这个人!』辉子爸虽然病得很重,可声音真洪亮。
我离开辉子家时把小红叫了出来,我们站在院子外面:
『你把关辉子的地方告诉我,我去看他。我不是你们家的人,不归你爸管。』我说。
『每月二号是探视时间,还有十天呢。』小红看着我说。
『没关系,我等着,反正我请了半个月的假。』
『小洋哥你对我们真好……』
我想了想,看着小红:『当年你妈想让你去皮件儿厂,你哥说他绝不让你去。要没你哥,你现在当不上小学老师,还在皮件儿厂给人钉皮子呢。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你哥跟我说等你结婚,他要帮你办的比这还排场。他给你攒了不少嫁妆,说一定要你嫁得风光……』
小红开始低声抽泣。
『你哥再不是东西,谁骂也轮不到你骂!!』我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我听见小红呜呜地哭。
我爸妈说这次辉子出事,对他们一家打击太大,因为辉子是他们家的支柱。头几天全家人不吃不喝,一直是我妈做好饭给他们送去。辉子爸瘦了好多,医生怀疑他身上的癌细胞有可能扩散。辉子妈变得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儿直愣愣的。我父母以及重乡亲都认为辉子犯这样的流氓罪,不如死了算了。
我找到片儿警小刘,他是辉子的朋友。他说这次该著辉子倒霉,要不是因为他从前的犯罪记录,根本没事儿。又加上他们派出所和辉子犯事儿的那片儿派出所不对付,所以死咬着辉子不放。我问小刘,辉子为什么要承认他耍流氓呢,小刘说到了这里面,什么都会承认的。那天小刘给我上了堂法制教育课。
月初二号,我去了**劳改农场,在北京郊区,长途车坐了一个小时,很远。我和其他探视家属等在一个大礼堂中,终于我见到了辉子哥。
他头发剃得光光的,眼窝儿深陷,很黑,很瘦。监狱铁灰色的制服在他身上显得体不胜衣。他看到我先是表现出惊讶,然后冲我微微地笑,两个明显的酒窝挂在嘴角,我怎么从前没注意到。
我有点克制不住的激动,面对着我爱的人,面对着他憔悴的身影,我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从他削瘦的面颊,冷漠的眼神,紧闭的双唇中我看到辉子的痛,那痛使我颤栗。
我连忙低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我知道他坐在我对面,我们都没说话。我稳定一下情绪,抬头,辉子仍微笑,只是笑中透着苦涩。
『大老爷们儿的,怎么了?』辉子先说。
我回他一个笑:『好吗?』我听到自己这样问。
『凑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出事儿,我就来了。』我不想掩饰什么。
『老爷子、老太太都好吗?』
『都很好,你别惦记。』
『操!他们还不被我气死。』辉子无奈地笑笑。
我把带来的网兜推给他:『这是烟和一些衣服』
『上次小红拿来的还没抽完呢』
『小红来过?!』我很吃惊。
『每月都来,就是不说一句话,这丫头倍儿他妈强。现在家里全靠她了。』
『以后我每月给他们寄钱,当年我上学你帮我,该轮我回报了。』
『不用,我有几万块存款呢,够他们用的,等我两年后出去,就能接上了。』辉子边说边翻提兜里的东西。
我看到他伸出的手腕有很深的血印:『怎么弄的?』我看着他的手腕问。
『铐子』辉子说。
『能勒成这样?!』
『那种活扣的……』辉子说着看看走来走去的警察,低声说了一句:『这帮欠操的!』
『为什么?』
『哼哼』辉子冷笑笑:『以为我是兔子好欺负,妈的!』
『……』
我看时间快到了:『辉子,无论如何,平平安安地熬两年,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
『没问题。』辉子又笑了:『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等我出来,给我干儿子补办满月酒。』
看着辉子的笑,我不能不笑,否则好像坐牢的不是他,而是我。
『多帮着照顾点小红他们。可惜你不在北京,帮我跟成子、小山打个招呼。』辉子又说
『咱们打小的这点儿交情你还信不过?小红只要有求,他们肯定必应。那我走了。』我说著站起来。
『小洋,那个……你帮我打听打听小威,那天出事后我一直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只要没事儿就行,你也别跟他说什么。他要问你就说我都好。』
『行。』我点头。
从劳改农场出来,我去一家餐厅吃饭,要了两个菜和两瓶啤酒。菜我一口没动,啤酒倒喝了三瓶,喝到最好我狂吐不止。
我按照辉子给我的地址先找到小威家,当我敲开他家的门时,全家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我。小威不在,他家人对我特别热情。
我又找到小威上班的工厂,一位好心的中年妇女带我去了小威干活的车间。我第一次进纺织厂的洗染车间,就象进了公共澡堂一样。潮热的水气伴随奇怪的臭味使我感到窒息。只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小伙子在干活,其中一个正在摆弄成捆的毛线。我想起辉子说过:『那活儿苦着呢』。一个长的挺帅的男孩告诉我们,小威今天休息。出来时,中年妇女说一看我就知道是小威他哥,还说小威在厂子里工作好,人缘儿也好。
无奈,我又回到小威家,坐在院儿外等他。直到十一点多还不见他回来,我只好离开。走出四五条胡同,看到几个人低声说笑着从对面走来,其中一个是小威。
『小威!』我捏闸停下,跨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叫道。
他们都楞住了,尽管是深夜,月光也很暗,我仍可以看出另外两个人的模样,一个年轻些,和小威差不多;另一个三十几岁,一只手还环在小威的腰间。
『你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我冷冷看着他。
那天的天气突然热起来,所以我脱掉外面的夹克,搭在自行车把手上,露出里面的短袖紧身背心。我骨架比较大,也不瘦弱,看着倒有些健壮。那两个人一直盯着我,特别是那个年轻些的,垂涎的目光不加掩饰。
年级大的低声跟小威说着什么,小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姿态:『你们先走吧,这是我大哥。』他说。
两人将信将疑地看看我,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找我有事吗?』小威走过来。
『活的够滋润的!』我说。
『你要没事儿我走了。』他这样说,却没走。
『这么快就搞上新的了?你也够贱的!』
小威抬头注视我,大眼睛透着惊讶,带点委屈。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秋波荡漾。
见他没说话我又说:『你不怕辉子放出来后找你算帐?他这人可爱憎分明。』
小威还不说话,可大眼睛里嘀哒嘀哒地滚下泪来。操!这就是他欺骗辉子的拿手好戏。
他从无声的流泪变成啜泣。我把自行车支好,将他拉到一个阴暗的墙角:『当街哭什么?丢人现眼!』
『辉子好吗?』我们坐在墙角儿,他抹去脸上的泪问。
『不好!等你去看他呢!哪儿知道你这里正快活着!』
『我去过他们家三次,每次都被他爸骂出来,说我是畜生,妖精。我求他们告诉我辉子关哪儿,他们就说辉子死了。』小威已经不哭了,很平静地接着说:『圈儿里的人谁也不敢去打听辉子的事儿,辉子的其他朋友我又都不认识,我实在没辄了,就去了派出所……』我呆呆地听着。
『我跟他们说打听辉子的事儿,他们立马儿就给我扣下,问我和辉子什么关系。我早编好了,说辉子欠我钱,我要讨债。他们根本不信,让我蹲在墙角儿想,后来还把我的裤带拿走,让我手提着裤子,说是怕我跑了,又让我在院子里跑步,想好了交代……』
小威又轻声抽泣:『大哥,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污辱。他们还说我要不说实话就通知我厂子。我想起辉子告诉我有时候就得咬死了不承认。我就说是讨债,后来他们也没办法,才给我放了……』
『我不怕受这些委屈,真的,要是能打听到辉子的下落我也认了。可我还是不知道……』小威哭地双肩微颤,我不自觉地搂住他。
『是我害了我哥!……那天是我非要去凑热闹,他根本不想去,结果被抄了后,别人都没事儿,就把我哥给扣了。我后悔死了!是我害了我哥……』小威几乎失声痛哭。
我紧紧地搂住他,泪水也忍不住往下流,辉子说的得对,小威的哭真让人受不了。
『你去看过辉子?他好吗?』小威安静下来,问道。
『精神挺好的,他问你怎么样了,怕你受牵连。』
『你给他带烟了吗?』
『带了。』
『什么牌子的?辉子不抽外烟,只抽云烟,他喜欢石林。』
『我送错了,下次你给他送去。』
『我早就买好了,就是打听不到辉子在哪儿。我还想再去辉子家打听,骂我也去』。他停顿片刻又说:『我听人说还可以送吃的,他爱喝酸奶,我下次给他带去。』小威说着笑了,象个孩子。可我听着想哭。
小威扬起脸看我,长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却带着笑:『辉子老说你好,我一直觉得你挺傲气的,今天才发现你不傲。』
他真可爱!难怪辉子喜欢。
『刚才那两个人是谁呀?』我柔声问。
小威收敛起笑容,低头回答:『一个是我朋友,那个是刚认识的,就是逢场作戏,没当真的。』
『逢场作戏也小心点,别弄得沸沸扬扬的,你名声坏了,等辉子出来,你说都说不清。』
小威点点头。
我拿出纸笔,写下辉子劳改农场的地址,路线和探视时间。
『我觉得你是这种人』?小威突然试探地说。
我没抬头,继续写。
『我早就看出来了,圈儿里也有大学生呢』他又说。
我仍低头写。
『不知道为什么,辉子就说你不是。』
我写好了,递给小威:『每月一定去看辉子,带东西不重要,主要是给他一个精神上的安慰。』
小威接过纸条:『辉子老说你好,说你什么都好,为这个我跟辉子吵了好几次。』
『用不著,辉子心里没我。』
『我知道你喜欢辉子,圈儿里喜欢辉子的人多了,他根本看不上。』
我笑了:『我后天回小城,辉子就交给你了。他在监狱里,我和他联系也不方便,以后我就跟你联系。』
小威也笑了:『那咱可说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自行车旁,跨上去。
『大哥,你真挺够意思的!』小威说。
我冲他,也冲自己笑笑:『再见』说着脚下一蹬,冲出胡同。
十
回到小城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小红写了一封长信。一是向她道歉,检讨那天冲动的言辞,谴责自己对她的伤害。然后我告诉她辉子有一个相爱了六、七年的朋友,我希望当那个朋友去看望辉子时,她能给予理解,至少不要阻拦。我对小红说她是教师,看问题应该更全面、客观。一个人受到法律的制裁是因为他对他人或社会造成危害,而辉子这次入狱仅仅因为他爱上个男孩,这不公平。当然,从她所受的教育、认同的道德角度讲可以不接受这种行为,但辉子作为她的哥哥,她应该给予起码得宽容。另外,辉子曾说过,『什么事儿别光给自己想』,我希望小红也能有这样的认识。她是受害者,辉子的事情给她和全家带来伤害,可辉子受到的伤害应该是最重的,但他没有抱怨任何人。我希望小红站在他哥的立场想想,他现在需要亲人的安慰,特别是他的那位朋友。我再次肯请小红不要从中作梗。
信发出三个月后,小红给我回信,她现在和小威一同去看辉子,因为路上有个人作伴儿,安全也不会寂寞。
又过两个月,小红信中说她觉得小威这个人很有意思,对她既关心照顾,又规规矩矩,没任何非份之举,实在不似流氓。
入冬,小城里下了第一场雪,我接到小红的来信。她说上个月和小威从她哥那里回来后,她告诉小威要去换煤气,小威说他去好了。今年买煤、运白菜这些事都是小威帮着做的。因为小威曾经来过她家几次,她小妹马上认出来,他们现在已经成为朋友。小红猜测她妈肯定也认识小威,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唯有她爸不知道这些,所以每次小威干完活儿就走,从不进屋。
小红还说如果小威是女的,她和她妹妹都愿意认他当嫂子。但她们觉得小威更象姐夫,可如果小威是她们的姐夫,她哥不就成女的了吗?不对!总而言之,现在她们把小威当成嫂子、姐夫之类的人就行了。他们一起盼着他哥能早点放回来。
儿子和老婆都睡下了,儿子还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么小的东西还会打鼾。我坐在台灯下,手里玩儿着那枚福字金戒指。辉子给我时一再说那是四个九的,我想如果这世上有百分之百的金子,辉子也一定会送我。我看着那个『福』字,福,福气,运气,好运,这是辉子送我的,他送给我福。
『还没睡呢』?老婆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我吓了一跳,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老婆伸出她的两条玉臂,环绕住我的勃颈:『看什么呢』?
『你说这个俗吗』?我举着戒指问道。
『不俗。朴实、真挚。是人家的一片心意!』老婆笑着嗲声嗲气地又说:『快睡觉吧!』
她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拉到床边,老婆又准备对我非理了……『施暴』之后,老婆满意地躺在我怀里,没一点困意:
『男人都说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裳。是吗?』她面如桃花,眉目传情。
『……』我太困了,只想睡觉。
『我问你呢!』老婆推我。
『嗯……』
『嗯是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手足可以没有,但不能不穿衣服。』我回答。
我听见老婆嘻嘻地傻笑半天。
『你把台灯关上』我对老婆说着忍不住回过头,桌上的那枚戒指,在灯光的照射下,『福』字耀眼闪亮,好像整个屋子都映着金黄的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