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辉子是李长辉的小名儿,流氓是左邻右舍最终给他的定位。我和辉子从小住街坊。
那时我家住德胜门,就是靠近城门的那片平房。再准确点说我家位于德外,别看就一门之隔,解放前那儿很萧条,也只有回民居住。不过今非昔比,现在那地界儿称得上黄金宝地,听说谁要想将户口牵进德外,根本就是妄想。
我们住的可不是人们常见的那种北京四合院,而是一窄条儿过道,四间朝南的房子面对一扇墙。那一片都是这样的格局,一个个小院儿里,或两家或三家住在一起。我家的两间房子都比辉子哥家的大,好像我妈说过原因,可我早记不得了。我家在那片居民中是日子过的红火的,我爸我妈都上班,有正式工作,而且我爸还在灯具厂管点宣传啥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家在那片算是文化人了。
辉子哥家的房子都很小,特别是辉子哥自己住的那间,不但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桌子,还经常漏点雨。我常听我妈对我爸叨咕,说这辉子的父母怎麽就不找房管所说说,把那房子修理修理,省得辉子睡半夜被雨水浇醒,然後爬起来冲到门外在大雨中猛砸他父母的房门。辉子他爸在这附近菜站上班,具体工作就是搬运成筐的蔬菜。他妈没工作,可好像也挺忙,不知道都忙些什麽。辉子有两个妹妹,一个比他小三岁,一个比辉子小六岁,她们和父母住在那间大屋子里。
我和辉子哥是同年生的,他只比我大七个月,北京人讲规矩,所以我从小就要管他叫哥。不过这『哥』可真没白叫,辉子哥比我哥还象我哥。比如辉子哥打小长得高大,看著比我哥还壮;辉子哥向来都带着我玩儿,不象我哥总对我说『滚一边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辉子哥从来不打我,还在小朋友中处处护着我,哪儿象我哥,趁爸妈一没注意就扇我一巴掌。
记得小时候最好玩儿的是跟着辉子哥粘蜻蜓,那时北京有好多蜻蜓,尤其快下雨时,它们飞得很低,用衣服一捎就是一个。对辉子哥来说那都是小把戏,他粘蜻蜓的本事才高呢。每次自制胶,准备竹竿这些事都不用我管,反正有辉子哥做。然後我们一帮小子,盛夏时节大中午的,跑到附近的果园去大显身手。每次辉子都能逮到十几只,而我最多也就四五只,每当这时,辉子哥就随手递给我几只他不怎麽喜欢的,我坦然地接受下来,如今想来怪没骨气。
除了捕蜻蜓的游戏,再就是拍烟盒儿、玩弹球儿,辉子他爸根本不买纸烟,永远是买来烟叶儿,然後捣碎,用小纸条卷著抽。有时我看辉子哥到处捡地上的烟头儿,还以为烟头里有什麽好东西,後来才知道他是给他爸捡,拿回去後,将烟头弄碎,烟丝凉干就可以卷著抽了。尽管辉子他爸不买纸烟,可辉子哥的烟盒却很多,他总能从别人手中赢来不少大家伙,为此辉子得到一个外号:『财主』,意思是家私万贯。一次我看到他居然有大中华和凤凰的烟盒儿,果然是财主!那可著实令我羡慕、忌妒了好几天。
小孩在一起玩儿也是欺软怕硬,象我身材瘦小,手脚又奇笨,自然是人家欺负的对象。比如玩打仗,小朋友们一致同意我充当逃兵或叛徒什麽的,以便他们可以『叭』的一枪把我打死。但,我有辉子哥!谁不知道我家跟他家住界壁儿,辉子就跟我亲哥没两样,於是我摇身一变,成了『李团长』的『通讯员』或是『李司令』的『副官』。这社会的残酷,弱肉强食的本性早在童年时就已经显露出来,可怜那时还没有这个意识。
辉子哥不但玩儿的好,书念得也好。每次听写,我最多混个四分,一个不留神就是二分,可辉子哥一不留神就是五分。
『是个二鸭子!』每当我得二分时他就会这麽说。这时我很气愤,不是为自己,而是觉得辉子哥不地道。然後我生气,不理他,然後他就跟在我後面说他明儿多给我几只蜻蜓,或给我一个新鲜样的烟盒,然後我气就消了。
还记得上小学五年级时,一次算术考试竟然得了七十二分,(别以为这成绩不坏,全班同学有一半在九十分以上,人家辉子是一百分呢!)老师要求家长签字,最可恶的是还让辉子哥将考卷送到我爸妈手里。我当时真的绝望了,放学後坐在院儿外的公共厕所旁死活不进院门。辉子哥也陪我坐在那里。
『你自己把卷子给他们吧。』辉子哥说著将考卷递给我。我不接。
『我爸这次肯定要打我。』我坚定地说
『那怎麽办呀?』他问
我想想:『咱们自己签吧?』
辉子哥大睁著眼睛瞪着我……後来他在我的诱导下,我们一同完成了『杰作』。我不想太渲染做的过程,因为说起来有点让我脸红。事後,我哥知道这事儿,他说辉子是明坏,我是蔫儿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辉子哥的帮助了,比如其他方面:那时正搞五讲四美,其中之一是环境美,具体的操作方法是让学生们要交出一些苍蝇尸体。我说过我很笨,拿著苍蝇拍子半天打不到几只,真是很有挫败感,连晚上做梦都是满脑子的死苍蝇。而辉子哥居然跑到南城的屠宰厂打来七个火柴盒的苍蝇,後来辉子哥大方地给了我一盒,我又挺没骨气地接受了。
每天放学後我都和辉子哥一起写作业,有时在我家有时在他家,但总体来说冬天多在我家写,他家真是太冷了。特别是他的小屋,好像根本不生火。我拿开坐在炉子上的水壶往下看了看,问:
『火怎麽是封着的?干吗不打开呀?』
『别动!这样省煤。』
『可多冷啊?』
『你真事儿!我怎麽不冷?』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关於辉子哥哥房子漏雨的事,问他:
『你爸怎麽还不给你修房啊?』
『修过了』他说。
第二年的春天,辉子哥的屋子仍然漏雨,但我并没有在意。直到许多年以後,当我和父母聊起辉子一家时,他们说辉子他爸找过房管所好几次,可没给人家送礼,那些人根本不理会,然而他们也没钱自己修。我在想辉子哥当年跟我说修过了时,他心里是什麽滋味。
童年和辉子哥在一起时我们从不打架。这话大家或许不信,说两个小男孩在一起怎麽会不打架,可这是千真万确!我和辉子哥都同其他小孩打,但我们之间总能相互妥协,或者是我,或者是他。
小学毕业那年,辉子哥以一百九十八分的成绩考入重点中学,我那年也格外争气,以比他低五分的成绩也考到那所学校。那日子过的真美好!初考结束後,我爸带著我、我哥还有辉子哥一起到天津唐沽港玩了一趟。我们白天在海里游泳,半夜在沙滩上逮螃蟹,我仍同平时一样,无论游泳还是抓螃蟹都是辉子哥的手下败将。我心理开始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方面我崇拜欣赏辉子哥的能耐,另一方面又不服气,想着不能总这样认输,我下定决心要奋起直追。十二、三岁少年的心态有时也挺复杂,那时的我当然没意识到这种复杂,只是不自觉地这样复杂地成长起来。
初二第一个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全年级搞了一次成绩排队,辉子哥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十二名。我爸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後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挺委屈,好歹我的成绩也在保送本校高中的行列。几天後我得知,那天的家长会上,辉子他爸特别精神抖擞,好像几世的农奴终于翻身当家作主一样,相比之下我爸就显得很没底气。
我暗自发誓要在学习上赶上辉子哥,要超过他。私下里我不再叫他辉子哥,而是直呼大名李长辉,或者乾脆叫他财主。辉子哥并不介意这些,不但没体会出我对他的威胁,而且很乐意辅导我功课。那年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从第三十二名跃为第十名,辉子哥为此也很高兴,然後我们相互搭着肩膀一同去土城儿的地摊儿看书。
二
人生难测,大家都这麽说。
新学期刚刚开始,辉子不象从前那样总找我玩了。也难怪,我象个小书虫子似的每天看书做作业,才能保持住第十名的辉煌,可辉子每天到处乱跑也能保持前三名的平庸。
『小洋,听说今儿晚儿上杜海他们要打个宣武的孩子,而且听说海里的小白兔也来帮忙!』一天,辉子哥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我十几岁的那个年代,一定是四人帮的流毒还没肃清的缘故,半大孩子中挺讲究谁认识的坏人多,尤其是那些有名的小流氓,能说出他们名字的人也可以让朋友刮目相看。辉子说的杜海是我们班的坏孩子,那个小白兔就是名人之一。
『我知道!杜海跟我说了,他还问我去不去呢?』其实我和杜海关系并不近,这样说只不过想显示我很酷。
『你去不去?』辉子哥问。
『当然去!你呢?』
『他们也没叫我。』
『没问题,我去跟杜海说!』我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嘿,你作业做完了吗?明儿物理还有考试呢』我又问。
『早做完了,你呢?』
『差不多了,最後一道题做不出来。』我心虚地说。
『那有什麽难的?!闭着眼睛都会做。说好了我今儿晚上来找你啊!』他说着离开了我家,临走还没忘记把物理作业留给我。
不知是不是天意,那天晚上我没能和辉子一同去帮人打架。我们按照杜海的吩咐,在学校门口等他。天已经黑下来,记得月光很亮,漫天繁星。杜海果然来了,带了三个比我们大的男孩,并发给我和辉子一人一把弹簧锁。可正当我们准备出发时,我碰到了我哥,他让我赶紧回家,因为我爸发现了我书包里那张八十四分的卷子,上面还有老师『成绩下降,上课要专心』的评语。我快速地权衡一下利弊,为躲过一次皮肉之苦,还是决定回家应付我爸。
那是一场打的相当残忍的架,起因是为了一个婆子,宣武的那孩子抢了别人的媳妇,他被打得满地是血,当场死亡。这些都是辉子告诉我的。辉子是疯跑回来的,手里还拿着那把弹簧锁,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有些害怕。我问他有没有打那小子,他说就比划了两下,根本轮不到他打。我相信辉子的话,他不爱吹牛也不爱撒谎。
然而就在事发後的第六天,辉子就被警察铐走了。这事惊动了我们院儿、前院儿、後院儿,大家都说真没想到李家那个挺争气的小子原来是个小流氓。一夜之间辉子他爸再也没了从前的笑容,象是被霜打了似的没有精神。我爸嘴上说为辉子惋惜,可说话时眉宇间透着得意。
那年暑假我是一个人过的,没有辉子哥,也没有任何朋友。我弄来一本课外习题,整天呆在家里不声不响地做题。我爸叠叠不休地表扬我现在是越来越出息了,我妈唠唠叨叨地称赞我本来就很出息,只有我哥愤愤不平的骂道:谁知道这小子想什麽呢!看来最了解我的是我哥。我的确在想着什麽,我在想如果我那天晚上和辉子哥去了公园会有什麽样的结果,在想为什么辉子没打人可还被判刑,在想等辉子放回来我们是不是还能在一个班上课……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是不是我害了辉子哥?!!那时候不兴心理医生之类的东西,如果是现在,我爸妈或许应该考虑带我去看看医生。
又开学了,我也渐渐适应了没有辉子的生活。我仍没有朋友,每天独来独往。那时我学习的欲望旺盛到了极点,简直不可遏制,将其视为人生最高享受。我第一次发觉念书是如此有趣的事情,难怪高尔基从小热爱学习。以前我上课、看书从不专心,如今只会偶尔走神儿,在想:等辉子出来,这道题我可以教他。我的目标是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就在我准备中考的时候,我爸告诉我辉子放回来了。
『小洋』我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现在可不能象以前一样和辉子混在一起了,懂吗?』他想了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终于想出了这句智理名言。
我听着一边使劲儿点头,以使我爸对我放松警惕,一边在心中为能见到辉子而狂喜。晚饭後,爸妈一起去邻居家串门,我赶忙来到辉子的屋子前,轻轻敲门。
辉子开的门,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这是辉子吗?
『小洋?!』辉子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的来访也特别高兴。
『辉……李长辉!』我结结巴巴地说
『怎麽着,一年不见就不认人了?』他说话的口气听着和从前不太一样。
『你变得好多,我都认不出你了!』
『你丫也长高了!进来!』他说着将我让进屋内。
『你好像胖了』我看着他说
『操!呆在那种地方还能胖?!』
『我是说你比以前壮了。』
『你也比以前壮了,不象过去,跟个豆牙儿菜似的。』
『你丫才跟个豆牙儿菜似的』我说着笑了,辉子也笑了。
辉子一点也没变,我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
『你还回咱们学校吗?』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八成儿只能去工读学校』他随意地说
『为什么?!』
『不知道!』他表现出很不耐烦:『嘿,赶明儿我领你去前门天香阁撮一顿,那儿的经理是我的哥们,我们是生死之交!』他得意的玄耀。
『那你今年不考高中了?』我固执地坚持我的话题
『考个屁!』
『我帮你复习,真的,现在还有三个月,咱们一块儿复习,好吗?』我想那时我的智力和一个五岁孩子没两样。
『嘿嘿』他笑的样子很古怪。
『笑什麽?』
『我发觉你丫特逗。』他象看个怪物似的看我。
那天晚上我很早离开了辉子的房间,在我爸妈回来前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家。我象平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可我觉得心情沉重,烦乱地盯着眼前的书本,看不进一个字。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努力、期望全都付之东流,我为什么要学习?为什么这么用功的看书、做题?因为我有一个使命!现在使命没有了,我一点儿也不热爱学习了。然而三个月後,我还是如愿以偿地考入本校高中的重点班。
一个炎热的中午,透过窗户我看到辉子走进院门,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女孩,顿时安静的小院儿变得嘈杂。女孩叽叽喳喳说着什麽,不一会儿,传来辉子妈沙哑地叫声:『少给我往家领!你个臭流氓!』。女孩没再说话,然後二人走进辉子的房间,关上门,院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哼!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世故地作着判断:李长辉彻底地堕落了,变成了流氓。
屋子里真热,看太阳已经渐西,我决定到院里透透气。我仰望天空,夏日的斜阳很美,菊红色余辉与蓝天、白云交错,如一副绚丽的图画。这时辉子的房门打开了,『流氓们』从里面走出来。我赶忙走到水龙头旁,假装洗手,肩膀却被辉子重重地拍了一下:
『嘿,小洋,见过吗?这是我磁细!』他指着身边的女孩得意地说。
『啊?』我听不懂。
『我媳妇儿!』他说着还用力搂搂那个看着比他大不少的姑娘。
『哦』。我轻声说着,脖子努力往上梗,眼皮拼命往下拉,生怕没有表现出我的清高与不屑。我为辉子害臊,这麽一个流里流气的女人还好意思给我介绍!我将来的老婆一定是个出身名门、美若天仙、学高八斗、才华横溢的大家闺秀。
辉子定是感觉到我的轻蔑,他没再说什麽,从那天起,他几乎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直到他第二次被劳动教养。
一天放学回家,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辉子妈在哭诉:
『你说好好的孩子怎麽成这样了?咱孩子就这麽倒霉,跟着几个坏人看了一次打架,就给判了!就算是人命关天,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啊?!』
『那劳教所是什麽好地方!就算第一次为打架进去,可出来後就学会耍流氓了,弄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没少交他坏,这要是再出来还不一定又学会什麽坏呢!』辉子妈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那这次又为什麽呀?』我妈也陪着痛哭流涕。
『什麽也不为,这不赶上严打嘛,说咱孩子是流氓团伙的,就给判了一年半。这叫什麽理儿呀?你说咱孩子是上房揭瓦了,还是给谁下毒了?啊?』
『唉!辉子这孩子真是挺人意的,那天他在大街上看我提着一大堆东西,二话没说全帮我拿回来了。你没找管片儿的小刘儿说说?』我妈又问。
『我们还给他送了两瓶酒呢,没用!』
我站在院儿门外没有进去,听着辉子妈的话,眼睛不禁有些发酸,想哭,却无泪。李长辉!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心里恨恨地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别和那些流氓混在一起,也不至于有今天,你活该!
辉子第二次入狱没有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好像那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前院儿的赵大爷曾说过:这小孩一旦进过局子,就肯定要进第二次,三进宫、四进宫也屡见不鲜。
高中的生活简直是乏味透顶。我不知道坐监狱是什麽滋味,我想应该比在重点学校的重点班上高中舒服。我每天不停地做题、做题、再做题。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不骂人,不打架,努力学习,没谈恋爱。一切这些我应该感谢辉子吧?老师每天不停地对我们谆谆教诲:北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如何,清华今年的招生标准如何,还有北邮、人大……然後她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次考试的排名是全班第几,是全校第几,是全区第几,是全市第几……我估计我们老师也没什麽正经事儿作,光这些调查取证就够她一累的。
我每天数着日子生活,离高考还有二百五十八天,离辉子出狱还有一百五十八天,这麽巧,整差一百天。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辉子出狱的时间,反正自从那天辉子他爸说了以後,我就再也没忘过。
辉子提前出狱了,他妈说因为他在监狱里表现好。这次我是在院子里见到辉子的。他又长高了一截儿,好像变黑了,还有点瘦,头发象被刚刚掐过的韭黄一样,短短的,下巴、腮边带着没刮乾净的胡茬儿,脸上挂着倦色。尽管如此,可仍掩饰不住他英俊、清秀却很男人气的外形。
『小洋!』他微笑着主动和我打招呼。
『辉子!真高兴你提前回来了!』我装作平静地说,这句话我已经在背地里练过十五遍。
辉子微微一笑,似自嘲、又似无奈。
『……』沉默。成年人的尴尬,却是在两个少年之间。
『谢谢你了,去年我们家的蜂窝煤都是你们帮着张罗的。』他先说
『看你说的,咱们谁和谁呀!』
『等过几个月我考完,咱们找个地方玩儿去!』我说
『我哪儿有时间啊,我爸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在菜站当临时工。』
『是嘛……』
『小洋,好好考着,咱们附近这几个院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争口气!』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正冲我笑,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
这次见到的辉子和他第一次出狱时大不一样,似乎少了些流气,多了些稳重。但和小时候也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天真,有的只是世故。每次见到辉子总有不同的感受。
紧张的学习仍在继续,我必须用大部分时间先应付眼前的高考,但有和辉子重逢的喜悦,我觉得日子也变得不再枯燥。没过几天,辉子开始养起鸽子,他说养鸽子好玩儿又赚钱。每当周日辉子放鸽子时我会出来看,他手里摇晃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绑着布条。
『让我玩一个。』我说。
辉子将竹竿递给我。
我接过来胡乱挥舞。
『不是这麽弄。』他说着双手握住我的手,有节奏地晃动。辉子微热的体温伴着轻淡的汗香悠悠向我袭来,透过我的感官沁入体内,弥漫在我的意识里。空中成群的鸽子发出哨般的鸣叫,在我听来有如天籁的声音。
有时别人家的鸽子会被辉子的鸽子带回来,辉子说要是带回好的就给卖了,要是不好的就宰了吃了。那天有两只不怎麽样的鸽子落到辉子手里,他说晚上让我吃鸽子肉。
『看着象一对儿,放了得了,咱也不缺这口肉。』我说。
辉子挺有兴致地看看我,笑了:『小洋说了,饶你们不死!』他说着两手往空中一扬,两只鸽子扑楞楞地飞走了。我抬头仰望,天空真蓝,没有一片云彩。
每个周六我都会到辉子那儿坐坐,和他天南海北地神聊一气。其实辉子对我并不热情,甚至有时,我只和他妹妹们聊天,因为他整晚几乎不说一句话。一天辉子不在,他妈和他大妹来我家串门,我边假装看书,边听她们对话:
『辉子现在还常往外跑吗?』我妈问辉子妈。
『这次回来比从前好多了,一般晚上不出去,我们都跟他讲了,要是再不学好,永远别回来。』
『其实我一直没觉得辉子哥不学好,他是不顺。』我一旁插话。
『小洋哥,你竟替他说好话。』他大妹说。我妈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唉!那天他给我和他爸跪了大半宿,保证今後一定学好,就不知道他能不能照说的做。』辉子妈自顾接著说。
『辉子说话向来算话!』我又很没分寸地插嘴。
『不管怎麽着,他自己想学好就行。辉子真不是个坏孩子。』我妈劝道。
『我看他早晚还得进去!』辉子大妹小声嘟囔一句。
辉子妈眼睛里象要喷火:『再说,我撕烂你的嘴!』她冲辉子妹吼道。
……
我没有再听她们聊下去,出门来到院子里。辉子的房间亮着灯光,我知道如果辉子出去,一定将灯关上,他从小就懂得为家里节省。我推开他的房门:
『你在家啊?什麽时候回来的?』我问。
『刚回来。』他正靠在床上抽烟,两个穿着鞋的脚举在床头的架子上:『找我干吗?』他的语气里透出烦躁。
『没事儿,想跟你聊聊天。』我笑着说。
『没空儿!滚!』
我呆了片刻,注视他两秒钟,然後重重地摔上他的房门。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静静地坐了好久。然後起身找出我爸的一盒香烟,攥在手里冲出院子。我很不熟练地点燃一支,猛吸,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吸着吸着,我感觉到我的手被打湿了,香烟也被打湿。抬起头,夜色笼罩的城市相当干爽,没有被淋湿的痕迹,原来是我眼睛里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
三
黑色七月终于过去,考好考坏我几乎不再想,反正我有学校上,这是板上钉钉的。刚一考完,立刻和高中的几个死党南下去了杭州,正经点的哥们儿说去杭州是为陶冶一把情操,不正经点的说是冲着苏杭的美女去。对我,不陶情操,也不找美女,我只想避开辉子。
两个星期後我回到了小院儿,发现那里正大兴土木。
『小洋,怎麽几天不见晒成这样了?』辉子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令人赏心。
我不想答理他,可做不到,我给他一个浅浅的笑。
『杭州好玩吗?』他又问。
『不错。你们干吗呢?』我看着和辉子一起干活的两个男孩儿问道。其中一个眼睛很大,眉清目秀,给我的印象很深。
『他们帮我把房子修修,省得老漏雨。』
『等我把东西放下来,我帮你们干。』我跃跃欲试。
『歇了吧,你!这哪儿是你干的活!』辉子说,他又转过头对那两个男孩说:『小洋已经考上大学了,八成儿能上北大。』
『上个屁!』我说着进屋,摔上房门。那感觉就象小时候我被排除在小朋友之外,他们不愿意带我玩儿。
两天後的傍晚,我听到辉子在门口叫我。每当这时,我爸妈就象两只警觉地老猫,竖起耳朵,随时准备为保护他们的小猫崽子而战斗。尽管我一再对我爸说:我这麽大了,辉子带不坏我,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松警惕。我推门出去,见辉子站在月光下。
『给』他说着递给我一包东西。
我接过来,那是一包去壳的核桃仁儿,个个硕大无比。这是我最爱吃的:『给我这个干吗?』
『一个做西餐的哥们给我的,我记得你特爱吃。』这是辉子的道歉方式,就象小时他给我的烟盒儿。『我现在在卖汽水,你要想去,我明儿带你去。』
『你不去菜站上班了?』
『那才能有几个钱,我卖汽水,一天就能有一张儿!』
『真的!』我惊得瞪大眼睛。
一天一张大团结,在那时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爸一个月也就几张大团结。那时的个体经营者还远没有现在这麽普遍,能去练摊儿的都不是善主儿,所以老百姓中流传着『小偷流氓个体户,不三不四当干部』的说法。
原想『小偷流氓』选择的职业一定是轻松、省力又能挣钱的行业,可在烈日炎炎下站了一天,才知道那并不好玩儿。辉子的汽水摊儿是一个平板儿三轮儿,拉到个向阳之地,把车放好,就可以剪彩开张了。
『……』
『好个鸡巴!』他不屑地说
『监狱里苦吗?』我又问
『习惯了,哪儿都一样。』
『我觉得你第二次进去太冤了。』
『其实我第一次进去是真冤!』
『第二次不就是因为严打才进去的?』
『操!虽说没犯什麽大事,小事儿也不少,你想,没疤瘌没瘵能让我进去吗!第一次是真他妈的冤!』他说着笑笑:『一辈子就完了。』
『你现在和那些人不来往了吧?』我问
『哪些人呀?』他看着我说,目光里透出反感。
『……你真的别再进去了,我每次都挺难过的。』我突然冲动地说。
辉子笑了,用手和噜着我的头发:『小嘴儿够甜,想在我这里买好?』
『你别动我!』我说着挪开他在我头上的手:『上次你就不听我的,结果怎麽样?这次还不听我的!』
『你是我媳妇呀?我要听你的?』他笑得起劲儿
『当你媳妇怎麽着!你敢要我就敢当!』我边说边逼视着他。
辉子仍然笑,慢慢地,他收住笑容:『小洋!你他妈别不学好!』
『什麽不学好?』我疑惑。
辉子笑了:『你丫真他妈傻!』说着用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那场谈话我终生难忘,它象警钟,使我猛醒:我正在『不学好』!我第一次为自己对辉子的感情而惊慌、困惑、甚至恐惧。
後来我常回味那次谈话,实际上辉子和我对媳妇的定义有不同的理解,我想的是情,辉子大概想的是性。我在性方面开窍相当晚,但在情上却领悟得很早。辉子不同,他十五岁那年有了第一次男女性体验,在他第二次入狱时便开始尝试男男性事,这些都是他後来告诉我的。
虽然我迷茫,可仍喜欢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辉子,我喜欢看他单手娴熟转动瓶起子的动作,喜欢听他讲述种种趣事,甚至对他初二辍学、两次入狱的经历都存有一丝钦佩。对于这些感受我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当我和辉子在一起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记得那是发生在同一天的两件事儿。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我们的三轮儿车前路过,小女孩说:『妈,我渴』
『再过两小时咱们就回家了。』中年妇女回答。
『就五毛钱,给小孩儿买一瓶。』辉子招呼道
小姑娘不往前走了,看着放在冰上的汽水,舔着小嘴。
『一会儿就到家了,听话!』中年妇女坚持着。
『三毛钱怎麽样?就给孩子卖一瓶儿。』辉子说
小女孩看着她妈,她妈看看女孩又看看汽水。
『白送!行不?』辉子说着打开一瓶汽水。
中年妇女无奈地叹口气,从辉子手中接过汽水,递给小女孩。小姑娘嘴里咬着吸管,几乎是一口气将汽水喝光。
中年妇女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艰难地找出三毛钱,递给辉子。
『不要钱,白送,我说了。』辉子脸上带着酷笑。
『那……那怎麽好?』
『没什麽,走吧。』
看著妇女和小孩的背影,我问辉子:『真让她们白喝了?』
『嗨,不就他妈一毛多钱的事儿吗。』他边说着边一瓶瓶地翻动冰上的汽水。
将近黄昏,暑热已经腿去,有些起风。辉子买来烧鸡和啤酒,他说不能亏待我这个跟班儿学徒。这时来了两个顾客:『来两瓶汽水!』他们冲我叫道。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鸡退,擦擦手,为他们打开两瓶。两人一气喝完,将瓶子扔到冰上,我把空瓶放在旁边的桶里。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手一扬,轻飘飘的票子先被扔在汽水上,随风又飞落到地上,我追出几步赶紧用脚睬住,终于捡起那一块钱。
『嘿!嘿!嘿!给钱了吗?就走?』我听到身後辉子的声音,他说着走到那两个人面前。
『给了!』一个说。
『给够了吗?』
『不是五毛钱一瓶吗?两个人一块啊!』
『谁告诉你五毛一瓶?一块钱一瓶,再拿一块钱!』
『现在汽水哪儿不是五毛钱呀?怎麽到你这儿涨价呀?』
『少废话,拿钱!』辉子语气很平缓,皱着眉头。
正说着,走过来一个顾客:『多少钱一瓶儿?』那人问。
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
『五毛』辉子说。
『嗨!你看你不是说五毛吗?』被辉子拦下的那两个人几乎同时叫道。
『卖他五毛,卖你俩一块!』辉子仍然语气平和。
『你这人怎麽不讲理?耍诬赖啊!』一个说。
『别理他,他妈的臭流氓!走』另一个说。
辉子没说话,转身抄起我们还没喝完的啤酒瓶,往地下一坷,瓶子碎了,破损的玻璃凸凸凹凹,变成了一把武器。辉子窜到那两人面前:『敢走?!今儿你们不给我放下十块钱,老子让你们死这儿!!』
我惊恐地看着辉子。那两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体形上看都比辉子显得粗壮。
『给不给?』辉子说着突然晃动手中的武器,直冲其中一个刺去,幸亏那人躲闪及时,脸没被伤到,但他举起的胳膊已经被划破。
『别!别!』另一个人惊慌地叫着,他从衣服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辉子。
发生这一切大概就在几秒钟之内,当时我的惊讶远远大于恐惧。突然间,我意识到我和辉子虽然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同住一个院子,虽然曾经好得不分彼此,可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那天辉子想用那十块钱请我吃饭,我说我怕噎着,或者得个消化不良什麽的。後来辉子告诉我他用这钱请了那个大眼睛男孩,他的名字叫小威。我真後悔没和辉子去吃饭,就算噎死了我也在所不辞。以後辉子没再叫我去和他卖汽水,他说因为有小威陪他去。
四
我接到了录取通知,那是所不错的学校。我告诉辉子八月底我就要去上海报到。
『怎麽没考北京啊?』他惊讶地问。
『……』
『是不是没考好?所以给你弄上海去了?』
我笑了:『去你的!这也是重点院校呢!』
『北京就没重点学校?』
『我这次报的都是外地的学校。』
『为什么?』
『……你忘了吧?那天我想问你报什麽学校,你告诉没空儿,让我滚。』我注视着辉子,得意地说,心中有些报复的快感。
『哪天呀?……』他奇怪地望着我:『哦!我想起来了……操!……』他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
『那天我听见你在我妈那儿说我好话……』他笑了,又露出那两只虎牙:『我是自己心里不痛快,你还真生气了?』
我真後悔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就在我准备行装去上海之前,辉子放弃了卖汽水的职业,到他爸从前工作的菜站上班。辉子爸几天前突然病倒被送进医院,辉子妈说这都是让辉子气的,为了辉子卖汽水的事他们爷俩儿一直争吵,辉子爸一气之下急火攻心,所以病倒,好在没有大碍,当天就出了医院。那天中午,辉子爸洪亮的声音透过他家和我家薄薄的门帘,传到了我的屋子:
『都十九岁了,还他妈混闹!你要闹到什麽时候?!』
我听着,悄悄走出屋门,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我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哪天嘎崩儿一死,你妈你妹将来靠谁?!』辉子爸接着吼。『你怎麽就不能给你老子争口气,我们不求你象人家小洋考大学,你有份儿正经行当就行!』
『菜站的活儿怎麽不好?你爸我干了一辈子!你和你妈,还有你妹妹都靠我这个差事活得好好的吗?你小兔崽子长了浑身的懒肉,就不想凭力气吃饭……』从辉子第一次入狱到现在,辉子爸历数着辉子的罪状。骂了有一个多小时,却始终没听到辉子一句反驳的声音。微风吹动着辉子家蓝色印花儿门帘,偶尔布帘掀起一角,我看到辉子穿一件跨栏儿背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我突然有股冲动,想冲到辉子哥身边,抱住他,和他一起跪在他爸面前。想着,发觉泪水不自觉地流出来,我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临走前,我去辉子上班的菜站跟他道别。烈日下,远远地看到辉子赤裸着上身,正在装卸成筐的蔬菜,他双手抓住一个柳条筐,用力提起,然後身体略微一晃,将大筐的萝卜猛的悠起,直过头顶,递给卡车上的人。我看呆了……辉子被阳光晒的黝黑的皮肤挂着汗水,由於体力劳动而结实的肌肉显示着力量。我住足屏气凝视着他,我从没有象这时那样清楚自己要什麽,我要辉子哥!!
『小洋,干吗来了?』辉子看到了我,跑过来说。
『我今儿晚上的火车,跟你告个别。』我连忙回过神,向四周看看,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
『不是说礼拜天才走吗?』
『我爸让我早点儿去。』
『哦!』他笑笑
『你这活儿这麽辛苦呢?』我问。
『这还叫苦?比他妈牢里的活儿强多了!』他又笑笑。
『那你先前干吗不干?非要卖汽水儿?』
『这个挣的太少,一个月才五十二,能干他妈什麽呀!我妈我妹现在又给人糊纸盒呢,我就不乐意她们干那个。』他说着冲我神秘地眨眨眼睛:『我现在晚上帮人买衣服呢,挺来钱的,要是我能自己干……操!』
『我说这些天晚上看不到你。那你一天干几个小时?累不累?』
『嗨!菜站这活儿就是给我们家老爷子看的,没辄。我帮人卖衣服每月至少能拿一百五,反正养活他们没问题,我绝不让小红去皮件厂,她三师一念出来就是正经小学老师了。』小红是辉子大妹,初中毕业考入师范。辉子爸生病那阵子,听辉子妈念叨让小红去皮件厂上班。
我没有说话,过来一会儿:『辉子。。。。。。干什么都好,别出事儿就行。』我鼓足勇气说。
『呵呵,你小子,操!』他笑了:『你好好念书,在外面跟在家里不一样,机灵着点儿!……碰到撮火的事儿先忍着,别吃眼前亏,等找着机会,弄死丫挺的!』辉子将他的人生经验作为给我的临别赠言。
我点点头:『我走了』
『等会儿!』他说着在裤兜儿里乱翻。
『给!』他递给我五十块钱:『在外面都得靠这个,拿着。』
……
我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的菜站,离开了辉子。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五十元钱。回到家,爸妈,我哥都不在。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辉子哥,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他的笑、露出的皓齿、他的脖颈、他宽阔的双肩,结实的臂膀,他身上的汗珠、幽香的体味……我的手开始轻轻触摸自己的身体,好象那是辉子哥的,慢慢我将手移到下身,撩拨着自己的欲望:『辉……』我喃喃地低吼,我感觉身体好重,是辉子正趴在我的身上,我幸福地注视他,用我的手在他英俊的脸上轻轻划过。『小洋,要吗?』我好像听见他温存地说。我用力点点头。辉子紧搂住我的身体,亲吻我的肌肤,把持着我的欲望……
房间里真安静,只有外面树上的知了在不停地嚎叫。没有辉子,没有他的手,他的唇,他的爱抚,有的只是自己满手粘稠的体液。我站起来,清理乾净自己的精液,我不停地用卫生纸擦手,可无法弄乾净,满手都沾着细小的纸毛,我用力擦!用力擦!……
我走出屋子,来到院子水管旁,打开水龙头,俯下身,将头伸到喷出的水中。啊!真舒服,夏日的燥热被冰凉得清水慢慢冲去,随着水流加大,凉水渐渐变成冰水,生疼的感觉渐渐代替了舒适,我在想大概北京市两千米以下的地下水已经被我放出来了。可我不想停下来,我需要这样的刺激,我要将手上的体液、脸上的泪水、头脑里的污垢彻底冲刷乾净。
我是带着被凉水冲的低烧的身体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我天真的以为我对辉子的爱恋,对男性的渴望已经被猛烈的激流清除,谁知北京的水这麽不能让人信任,早听人说过北京的水太软,果然!连地下水都软弱无力。
五
大学生活并没给我带来多少新鲜感,不过确实比高中时代幸福,别的不说,至少再没有班主任成天盯在後面催促。清晨一觉醒来,发现宿舍里已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上课,只有我在蒙头大睡。我从来都不是个要强、上进的人,大学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下目标:六十分万岁。可很不幸,学到期末,发现自己的成绩多在八九十分以上。
人生第一次离家独行,尝到了想家的滋味,特别是大学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所以考试一结束,我立刻登上了回京的火车。当列车徐徐驶进北京站,我几乎有些激动。我很快就能见到我的父母、高中的哥们儿们、还有辉子。
已近黄昏,我提著行李走进小院儿:
『你回来了!』没想到第一个迎接我的人就是辉子。
『嗯!』我笑着走过去,他单手一把抓住我的臂膀,那麽有力,象一股电流,我顿时觉得浑身苏麻。辉子同样冲我傻笑,看得出,他对我的归来特别兴奋,我简直有些晕旋、陶醉。还没等我们再说什麽,我爸妈、我哥,还有辉子全家一同走出屋子,迎接我的到来。我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
辉子小妹告诉我,她哥仍在菜站上班,每天晚上和周末仍去帮朋友卖衣服。辉子爸虽然嘴上没说同意,但也没反对辉子去练摊儿。他们现在生活好多了,她妈和她姐也不用糊纸盒了,一星期能吃好几次肉呢。
大年初三,我爸妈,辉子爸妈都忙着四处拜年,家里只剩下我和辉子:
『跟你说实话,那摊儿是我自己的。』辉子一边喝酒嗑着瓜子一边得意地对我说:『是一个哥们帮我启的照儿,你可别和我们家老爷子说。』
『行啊!辉子,变成个体户了!』我和他穷逗。
『嘿嘿!我可不是个体户,咱在菜站已经是正式工了!』
『给你转正了?!这麽快?』
『那有什麽难的,手脚勤快点儿,上上下下都哄好了,还有我爸一面子,就齐了!』辉子说着眼睛笑得弯起来,嘴角边居然有一个不明显的酒窝。
我知道辉子干什麽都会干得很好,就象小时候无论念书还是玩耍,他都做得相当出色。
『喜欢上海吗?』他问。
『不喜欢,就腻味听他们说话,听不懂。』
『住常了就好了。』
『我特想北京……想你们……你想吗?』
辉子转过头看着我:『想什麽?』
『你想我吗?』我阴阳怪气地说,好像在开玩笑。
『想死你丫的!』辉子说着、笑着、继续磕他的瓜子。
那一时刻,我突然觉得好幸福,就这样守着炉子;嗑着瓜子;看著辉子。没想到几分钟以後,这幸福就一去不复返。
『李长辉!辉子!』有人在外面叫。
辉子和我同时推门出去。我认识他,是那天帮辉子修房子的大眼睛男孩,叫小威。
『小威!这儿呢!』辉子当时正在我家门口。
小威看著辉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进来』辉子说。
『我不进了』小威低下头。
辉子走过去,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不听话?!叫洋子大哥了吗?』
小威抬头看看我:『大哥。』
『别这麽叫,我可当不了你大哥。』我靠在门框上,笑着不冷不热地说。
『他比你小两岁呢,当他大哥都便宜他。』辉子也笑了。『进来』他边说边伸手拉小威。
『真不了,我还有事儿呢。』小威说着往外走。
辉子楞了片刻,冲我一咧嘴:『呵呵!小屁孩子,操!』说完,他走出院门。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继续喝着没喝完的啤酒。过了一会儿,我想去厕所,於是走出小院儿。辉子他们并没走远,就在胡同的拐角处。小威靠强站着,辉子面对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停地说着什麽。我想就是一个白痴也能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我比白痴强点儿,当然可以看出些什麽。
我临时决定提前返校,我对我父母说要回学校看书,准备下个学期功课。这是个极端夸张、可笑的借口,但在我爸妈听来都是十分合理并让他们为之自豪。我没和辉子道别,因为我猜测他正忙着在小威面前跪搓板,我不想打扰他。
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是在学校渡过的。我爸妈虽然为此十分不悦,但当他们听说我是因为准备英语六级考试才放弃这个假期时,立刻理解我渴望学习的求知精神。其实我编什麽理由他们都会相信,因为在我家住的那一片,人们对大学的了解基本上是从我这里得到的。
我不回北京绝不是因为辉子,我对自己发誓!而是为了一个家住上海的同学,他是我大学时期最要好的同窗之一,他样子清秀,待人和蔼,在他的关怀和感招下,我不但开始觉得上海话好听,而且可以说几句,蒙个上海以外的人都没问题。他曾对我说过喜欢和我一起聊天,因为我讲话蛮有意思,我也告诉他喜欢和他聊天,因为他说话巨乐!我和他用了一个假期走遍了上海的每个角落,并作了大量的社会调查,很遗憾上海市的规划者们在规划或者开发埔东的时候没找我们聊聊,否则他们将会听到一个全新角度的探讨。
快开学了,学生们陆续返校。一天下午,我刚刚冲凉回来,还没走进寝室,一个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在宿舍门口我惊讶地看到了辉子。
『辉子』我轻声地叫了一句,觉得自己的脸发热,会不会脸红?我连忙低下头。
『怎麽了你?不乐意见我?』他说。
我抬起头,辉子正面带微笑地注释我,目光如炬,我心不禁狂跳:『到我宿舍坐会儿吧。』我却听到自己冷冷地声音。
辉子跟着我走进寝室,我注意到他正好奇地四下张望,但做得并不夸张,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你怎麽来上海了?』我问
『我再不来你们家老爷子、老太太非自己来不可。』
『是我爸妈请你来的?』
『也不全是,正好我还有点别的事儿。得!看你活的不错,我可以回去交差了。』他说着笑笑。
辉子从兜儿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我:『这是三百块钱。』
『怎麽这麽多?我爸妈发洋财了?』我接过钱。
『以後你别管他们要钱,我给你。』
『他们怎麽了?』
『没怎麽,现在北京物价涨得太他妈快,他们两个人才一百多块钱,你哥又在家待业,你家老太太都想去练摊儿了。』
『我哥还没找到工作?!你帮他找个练摊儿的活儿。』
『你问他干吗?』辉子不屑地说,还瞟了我一眼。
『你的钱就算了,我不要。』我说着将钱扔到床上:『我可以申请特困补助,再找个家教的工作。』这些话只是说说,其实我还从没想过申请补助或打工什麽的。
『你真不要』?他问
我摇摇头。
辉子看着我眨眨眼睛,舌头好像在嘴里动了一下。他又环顾四周,最後目光落到桌子上的一包火柴上。他拿起火柴,从里面抽出一根,嗤地点著,不慌不忙地从那叠钱中取出一张,缓缓地送到火里,那张十元的票子很快被点燃,变成了一缕青烟,袅袅散开。辉子一手举着还没烧尽的票子,另一只手开始取第二张。
我一把攥住他取钱的手腕,陪着笑脸:『别烧了!与其都让你点了,还不如留着让我遭蹋呢!』
『这才是好小子!』他也笑了,又用手在我的头上胡乱摸了一把。
这时一个同学进来,他抽抽鼻子:『什麽味道?你们烧什麽呢?』
『……』我笑而不答。
『烧票子。』辉子轻描淡写。
然後我和辉子一同爆笑……
我陪辉子在校园里闲逛,为他介绍每桩建着,辉子像是听得很有兴致。偶尔碰到认识的同学,我就大颜不惭地介绍:这是我哥,从北京来看我。辉子走在校园里很显眼,一看便知他不是学生。其实辉子的五官算清秀型,甚至脸形带些稚气,身材中等偏高,也不是夸张地健壮,但他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却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还带股桀傲不训的野气。
『干吗跟人说我是你哥?』辉子笑问
『那你是我什麽人?』我也笑:『等会儿咱们去校外吃饭吧,我请客,用你的钱。』
『不了,我还有事儿。』
『我不管,你今儿听我的。』说完这话,自己不禁一惊:我居然在撒娇!
『真不行,小洋,小威还在等我呢。』
『小威也来了?!』
『他在上海有个姨,身体不好,他妈一直想让他来看看他姨,正好我陪他来。』
原-来-如-此!!!我抬起头,又是个美丽的夏日黄昏。我转过脸面对辉子满眼含笑着说:『原来是带着磁细到上海渡蜜月了?』
辉子一惊,他看着我,然後会心地坏笑:『书念的多就是聪明!』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搂住我的脖子,往下按。
我一弯腰,挣脱出他的手臂,『哈』!发出一声怪笑。
辉子一定不知道那天他走了之後,我没有去食堂买饭。我先徜徉在上海的大街小巷,然後信步来到黄浦江畔,欣赏着美丽的夜景。那景色使我留连忘返,以至于我在江边矗立一宿。我一边陶醉着良辰美景一边想着李长辉的高明,他总是让我从幸福的巅峰一下跌落到绝望的深渊,待我稍稍平静之後,再反复一次。那好比玩过山车,一个俯冲接着一个俯冲,这确实够刺激,就是不知道我并不特别强壮的心脏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刺激。
学习真是好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不喜欢学习,当一个个单词被记忆,一道道习题被解决时,你会发现那是一件如此简单、轻松、愉快的事情。它不会象其他,如感情、爱情、友情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剪不断,理还乱,欲求无门,欲罢不能。我又象初中那样,沉浸在学习的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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