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一
感情路上的赵小明并不顺利,学业上却出奇地顺了起来。暑假里开的一个实验,因为牵涉到很多探索性的机理,开头导师认为太难完成了,也没抱很大希望,只让他随便做做看,摸摸条件,积累一些经验,没想到渐渐就有了些眉目。赵小明生活的那一头如在迷宫兜兜转,这一头倒柳暗花明起来。这天赵小明把实验的初步数据打印得漂漂亮亮的送到老板那儿,老板坐在办公室里使劲拧着眉头,看完了严肃地问他,"你这数据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小明撅起嘴,老板对他一向很关怀,不论学习生活上,有时赵小明真觉得这位来自不列颠的老头对自己象父亲对儿子一般。
"我是信得过你的,孩子。只是这实验结果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预想到会这么快有这么好的数据。"老头脸上绽开了笑容,深深皱纹都平了许多。"Great! Great!虾米,替我把门关上。"赵小明会意忙把办公室门关起来,老头从抽屉摸出一个烟斗来,装了烟丝,就美美地抽了起来。老头是喜欢抽烟斗,可平时也遵从大楼的规矩不在楼里抽,看样子今天老头真是开心坏了。赵小明心里也被自豪鼓得满满的。
老头示意赵小明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背靠着椅子,嚼着烟斗,想了一会儿,说,"虾米,这可是个不一般的东西啊,如果我们能把实验数据再提高一点,实验条件再降低一点,离工业化就很近了。孩子,你抓紧再多做些数据出来。要买什么仪器设备只管开口,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赵小明说没问题,我抓紧一点。又想说趁这个机会提点什么要求,想了想也没什么可提的,总不能让老板解决恋爱问题呀,还不如捞点眼前的好处,眼珠骨碌一转,说,"教授啊,你看我现在用的奔腾166慢极了,做什么数据处理啊都不顺手,您看现在PC机的价格一个劲地往下掉,您给买个奔腾300怎样?"赵小明边说边打量着老头。老头想了想说,"好吧,就去买个新的,你自己去看catalog,看中了到我这里来批钱。"
赵小明心里那个高兴啊,脸上却丝毫不露出来,接着又说,"您看给您打的曲线图要是换成彩色的那就一目了然了。"老头说,"咱们实验室不是有一台汇普彩色的么。"
"那台分辨率太低了,还不如那台黑白的激打清楚。"赵小明说。
"你别老打算我的钱。"老头笑着,"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就知道瞎胡闹。跟我儿子似的,哪是打报告,都用来打网上的黄图了。"赵小明见过老头的儿子,在读本科,聪明得很,老头颇引以自豪,有一次他儿子窜到实验室玩,煞有介事地教赵小明在网上找黄色美女图片,赵小明硬着头皮跟他乐,被老头逮个正着。赵小明见老头提起这事,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依你依你。"看来老头真是开心,竟一口答应下来,"实验可得给我好好做。虾米,下个月在三藩有个学术会议,我看要是我们能再出点数据,就可以投一篇稿子过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三藩。"
赵小明唯唯地点头,老头谈兴起来了,可是要和他大谈什么科学的精神,做研究的道理,忙瞅了个空,出溜就跑出了老板的办公室。
去三藩?这主意倒是不错。赵小明记起来他还有个同学在那儿,就是顾茉莉,自从她毕业后还没见过她呢,上次她打电话给赵小明已经差不多是一年前了,那时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听说是个北方人。想当年她对自己还蛮有点意思的。
自从昨天下午发了信过去,赵小明无论做什么都定不下心,久不久就坐到电脑边开信箱查查。回到实验室,赵小明下意识地又去查信,结果还是没有周天的回音,十分懊丧。他进到unix,键了一个finger命令,发现周天竟然没有再check过信。那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忙么?赵小明靠在高脚椅子的椅背上,把两条腿搁在桌上,垂头丧气地发呆。又忽然想到大概是期中考试了吧,对了,刚从国内来的学生,第一次考试都会如临大敌一般,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如此,没日没夜地啃书本。不过赵小明是有一点小聪明的,期中考好以后,期末就懒散了,依旧靠突击,抓重点,成绩倒是稳居三甲。这么一想,赵小明心里就释然了许多,想到周天又没进实验室,自己宿舍也没电脑,要查信还得去公用机房,倒是不方便得很。于是就又发了封信过去,问周天可是要考试了?那就好好复习吧,我这阵子也忙起来了,周末再联系吧。
一会儿陈丽珍打电话过来,说,"赵小明啊,今晚到我们家来吃饭,我们烧烤BBQ,我给你家ah-may打过电话了,她还要我自己跟你说。你们是闹了别扭么?小两口好好的来吧。"陈丽珍唧唧喳喳机关枪一样地讲完,待赵小明应了,又风风火火地挂了。赵小明真是摸不着头脑,跟ah-may闹别扭,这是哪门子事儿啊?仔细一想也是,人家可都是正经把他们当小俩口看的。
回到家ah-may已经整装待发了,穿一件黑色的紧身上装,茄色的长裙,看起来倒是典雅得很。赵小明说,"你穿这么漂亮,我怎么办?"Ah-may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什么都不穿最好看。赵小明心想这婆娘这几天是怎么了,盯上自己的肉了。赶紧冲进洗手间冲了个三分钟的澡,换上一件黑色紧身汗衫,套一条宽松的卡其裤子,正拿了香水要喷,ah-may就叫起来,"哎哎,你以为去钓男人啊?少喷点,少喷点,别把我都盖过了。"赵小明一赌气放下香水瓶子不喷了,"哼,小爷靠的是自身魅力。"
"哟哟,难道你还发散什么特殊物质啊?"ah-may调了他一句。
"你看过武打书没?那些女魔头别看一个个凶得跟你似的,一到男人怀里,闻到那浓烈的"男子气息"马上就把持不住了。"赵小明收拾停当,挽着吴梅的手走下楼梯,边走边把她往自己身上推。Ah-may笑得透不过气来,赵小明去搂她的腰,叫道:"快说你把持不住了!说呀!~"Ah-may踉踉跄跄地边走边挣脱,笑着骂,"你这个流氓!"
到了陈丽珍家,才发现原来他们请了好些人,小李子他们也都在,见到赵小明和吴梅两个,少不了又是起哄和打闹。Ah-may和一班女孩子围着去看陈丽珍抱在手里的儿子。赵小明就拿了啤酒帮陈丽珍的老公小黄烤东西,一班人边吃边在院子里吹牛,小黄临近毕业,近来找到个好工作,又添了儿子,真是双喜临门,乐得两个眼睛睁都睁不开。一帮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门檐上开着灯,放着音乐,院子里二三十个人叫着笑着,是很久没有这样聚一聚了。赵小明喝了两瓶啤酒,心情也轻快了些,跟ah-may两人总被众人调笑着,他也明白其实大家都是羡慕着。
这时就看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往这边过来,那人穿着白色的汗衫,在夜色里分外显眼。赵小明心里砰得跳了一下。那人停了车走过来。赵小明的预感没错,正是他想见又怕见的周天。
"来晚了,来晚了。"陈丽珍冲着周天叫。周天甜甜地叫"丽珍姐,"回头叫小黄"大哥"。 把赵小明可楞住了。赵小明站在小黄背后,不知道是要打招呼还是不打,周天已经看到了他,很自然地笑了笑打招呼,"哎,小明",再见到吴梅,吴梅可不是省油的灯,"周天,你怎么现在才来?"
"不好意思,明天有个project要due,想想索性做好了再来,才能放了胆子和ah-may姐来拼酒啊。"周天说。
"哦,跟我拼酒你是要输的。我可是带了帮手来的,他可是等了你很久了哦。"Ah-may边说边看赵小明,赵小明脸上那个不好意思啊,心说这婆娘的嘴真是太厉害了。周天也笑着说,"Ah-may姐,上周末我可是帮你把小明看得死死的,你先谢我才是呀。"
"是呀,我们家小明说了,你把他圈在家里就跟你玩,哪也不让去呀。"ah-may一语双关的本事真是纯熟。赵小明赶紧操过一瓶酒递过去,"喝酒喝酒"朝ah-may使了个眼色,赶忙把话头叉开,担心再讲就要穿了。Ah-may会意,抿嘴偷偷一笑,找了个借口就走开了。赵小明就捻法捻法地跟周天套起话来。
"怎么很忙么?"
"是呀,要期中考了。对了,我收到你信了。不好意思,实在是忙死了,看书都来不及,三门课这个礼拜五一门,下周两门。等我空了咱们再一起去玩。"
"那你今天还来喝酒?别是看中了哪个女孩子,心里舍不下?"赵小明说出这话,马上也觉得自己的话酸溜溜的。周天倒也不在意,"哈哈,我呀,看中了你们家ah-may,就怕你不舍得呢。"仰着脖子灌了口啤酒,接过小黄递过来的一串烤肉吃了一口,"大哥,你这手艺真不错呢,辣辣的很中我口味。"小黄说,"周天啊,我们陕西的不都爱吃辣么。"
原来周天是认到了老乡啊,赵小明想起来了,小黄确实是西安人,还是西安交大毕业的,况且也是电工系的,怪不得周天跟他们熟。周天边吃边和小黄聊,赵小明站在边上,不知是走好,还是不走好,又想插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想起那天周天看见自己和张祖杰在一块,真不知他会怎么想,于是就进退两难地站着,喝口啤酒,再看看自己的脚尖。
"我说赵小明,你今天怎么这么蔫啊?"那边小李子叫,好象他和ah-may在说什么笑得不行,拿赵小明来开心。赵小明尴尬地朝那边笑笑,脚却还是不动,象是一块顽铁,被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在那里。
"周天!过来,过来。"Ah-may朝这边喊,周天说,"啥事儿?ah-may姐?"
"过来过来,姐问你话。"吴梅在那边和小李子他们已经闹得沸反盈天,这会儿八成想拿周天来开涮。周天登登地跑过去。赵小明又不能马上跟着过去,又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这个急啊。好歹熬了两分钟,也慢慢地粘了过去。
人群,笑声,赵小明充耳不闻,他脸上挂着苦涩的笑,手里攥着酒瓶子,一摇一晃地穿过人群,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件白色的汗衫,耳朵里只有他熟悉的声音,也许是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地游泳,摇摇摆摆,更象是漂浮,浑浑噩噩。直到要走的时候,赵小明也没搞清为什么自己象着了魔,他走到那里,自己跟到那里,看着他和别人说笑,自己却连一句话都没再去跟他讲。
这样的滋味不好受,赵小明伤心地想哭。
和陈丽珍夫妇告别,大家各自回家。看着周天摇晃着骑上车子,赵小明走上前拉住他的车,周天一惊,回头看见是赵小明,还是笑着说,"小明,怎么了?"
"没什么。好好复习,考试考得好。"赵小明慢慢地说。
"摁,我会?
下了车,站着和他说话。ah-may在后面和陈丽珍也在道别,看样子马上就过来了,两人开了一部车来的,赵小明就有些急,越急舌头越在嘴里打结。
"那个,那个,张祖杰,他爸和我爸是朋友,所以……,如果学习上能帮他一点……"赵小明嗫嗫地说,惟恐辞不达意。
"哦,他都跟我讲了啊,我会的,他也挺聪明的,今天我们还一起讨论呢。"周天说。赵小明心里一块大石头乓地掉下了地,原来,那么,都是多余的担心了。
"谢谢你。"
"谢什么?"周天的双眼闪着光,看着赵小明竟有些害羞,看ah-may朝他们走过来,低了声音说道,"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谢你呢。"说完赶紧跨上了车蹬着走了。
"周天你骑车慢点。"ah-may叫道。
"奥~"
二十二
“又不是周末的,陈丽珍为什么请咱们?”赵小明问ah-may。
“为什么?你不知道?她儿子一百天啊。”ah-may看一眼糊涂的赵小明说。
“哦,我真不知道。那咱们应该给送点什么表示表示啊。”赵小明敲了敲脑壳。
“唉,人哪都象你这么糊涂,我下午回来时经过超市,早买了两箱纸尿布车过去了。”
“好。好。哎呀,你真是……怎么说呢?贤惠!”赵小明朝ah-may竖了竖大拇指,“我看你真嫁给我算了。”
“……”ah-may开着车不置可否。
“真的呀,你嫁给我我保证你不吃亏!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绝不对你耍流氓。”赵小明故做一本正经地说。Ah-may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久,从嘴唇皮吐出一句,“……晚了。”说的轻轻儿地,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般。
赵小明满以为她会胡沁几句,没料到她冷着脸说这么一句,心想这女人这脾气越来越神秘,隐隐又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ah-may身上发生。不过他想也不关他的事,他们两个也永远只会是两条并排流淌的河流,只不过靠得近,彼此都听得到水流过生命的声音。
临睡前赵小明冷不丁地想起来,下午离开实验室的时候电加热器好象没有关。平时赵小明是个心细的人,不会出此差错,想到这里,赵小明急出一身汗来。赶紧穿好衣服开车去学校。电子卡开了系门,他一溜烟地窜上二楼自己的实验室,钥匙插在门孔里的时候心还在咚咚直跳,左旋右旋了好几圈总算开开来,开亮灯一看,可不是么,烧蒸馏水的大烧瓶里只剩了一厘米的水高,那电加热器还在狂烧着。赵小明一手把开关关掉,长吐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学校宿舍的时候,赵小明犹豫了一下,终于一拐弯把车停在了路边一个咪表边。熄了火坐在车子里呆了半分钟,他才轻轻打开了车门,下了车。夜风凉地凉,刚才还是虚惊一身汗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夜已经深了,几幢宿舍楼里只有很少的几个窗子在亮着灯,赵小明搜索那个特定的窗口,竟然发现还有灯光,好象是暗暗的台灯,他信步走到周天的楼底下,栏杆上的一排脚踏车绑着铁链子,在深夜里相依为命,他猜想哪一部是周天的,就怔怔站在那里地看了一会,心里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又沿着廊子走了一段,走到了对面的学生俱乐部。俱乐部的厅是通宵开着的,赵小明一抬脚走了进去,里面几条沙发,桌上散乱地放了几张当天的纽约时报。平时很晚还常有学生在里面一个小间里看那个三十二寸的电视,今天却没有,空空荡荡的,象此时赵小明的心一般。楼上几个房间已经关了灯,赵小明走上楼梯,在拐角的地方有个小窗户,他停下来,吹了吹窗槛上的灰,默默地把两肘支在窗台上。
正对面就是周天的房间。
暗漆漆的楼道里,悄然独立窗前。相思,相思,成了病。赵小明知道自己又得了病,病到无可救药。按下腕上的G-shock,水蓝色的表盘上指着12:55。
回去吧。
不。
周天在做什么呢?要考试了,一定是躺在床上看书呢。赵小明似乎看见了周天穿着背心坐在被窝里靠着床背,手里拿杆笔,正聚精会神地复习,偶尔会把笔在齿间咬一下,真是可爱。赵小明不禁温暖地笑了起来。
其实,除了白色的窗帘布透出的灯光,他什么也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灯突然就熄了。赵小明揉揉眼睛醒了,慢慢踱步下楼,在深夜的楼梯口,他看到自己在灯光下长长的影子。
回到家躺到自己的床上,黑夜里赵小明睁大漆黑的眼睛睡不着,他也好象没在想什么,脑海和黑暗的空间重叠,他似乎又看见了他,歪在枕头上香甜睡着的样子,枕边还倒扣着一本书。那么真切,那么清楚,他的鼻子微微地翕动,均匀地呼吸,还有那合在一起的长长的睫毛……
赵小明定了定神,使劲眨巴眨巴眼睛,那景象又倏地不见了,他有点怀疑自己在作梦,于是把食指伸到嘴里咬了咬,还有感觉。伸手去拧亮台灯,于是房间里的物体都在黑暗中跳了出来,具体而真实,真实得简直没劲。赵小明想大概是被李大师看中了,被暗地里开了天眼,想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这一笑以后,竟睡意袭来,眼皮发沉,而周天却没有再在梦里跳出来。
为了赶实验进度,赵小明开始晚上也泡在实验室里。倒不是真的想为老板卖命,主要是自己对这个实验也抱有很大兴趣和信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太闲了还害相思病,不如把大好时光放在科学研究上。想起大学的时候团活动里提出了一个口号,叫做“不让青春冒烟”,让大家分组讨论,然后选派代表挨个到台上去发言。代表们一个个慷慨陈词,激昂豪迈。赵小明和李依然分一组,组员都让赵小明上去讲,赵小明觉得傻死了,死也不肯,最后是李依然上。李依然走上讲台,慢条斯理地讲的第一句是,“先问大家一个问题:青春怎么会冒烟?”
大道理讲啊讲的,到底这口号啥意思?却也不甚了了。台下的人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李依然再慢条斯理地接下去,“冒烟者,不完全燃烧也。”同学们哄堂大笑。李依然不管大家笑不笑,有条不紊地阐述了化学反应和人生奋斗间的相似,十分钟讲下来,竟然赢得了如雷的掌声,连辅导员都不住地点头。想到这里,赵小明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李依然的样子,开心地笑了。但是分开那么久了,突然好象眉目都有些忘了,再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也没有清晰的样子,反而竟把周天的眉啊眼啊全嵌了上去,真是荒唐。
实验进展得顺利,赵小明心情也平稳了下来,大概也是有了些实际的寄托,使得不至于心里太空。赵小明的作息时间改了,晚上实验室静,他能专心地做过十二点,更让赵小明觉得宽慰的是,在结束了实验的半夜,他开车经过学校宿舍的时候,竟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周天楼对面的窗子边静静地站上一会,看看那柔和的灯光打在窗帘上。偶尔,周天的人影还会在窗帘上闪过。每当这时,赵小明的心就格外地兴奋,觉得自己象一个躲在暗处的侦探,又象一个偷窥者。他想着,周天,你知道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么?你知道我正在看着你么?
然而赵小明真的不再很烦恼了,甚至还有些快乐起来。无论怎样,每天那短短的几分钟,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感觉。他规定自己最多只看五分钟,然后离开。离开的时候总是依依不舍,有时正好是周天关灯,熄灯的一刹那,赵小明心里才会有些莫名的失落,然而那失落总是被偷偷爱一个人的幸福很快地掩盖掉了。
作息时间不同了,一般赵小明中午路上吃过饭才去上班,所以也再没有碰到周天和张祖杰两个。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连周末也泡在实验室里。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午夜的约会。日子倒也过得快,转眼期中考就结束了。张祖杰知道了赵小明新的作息,就时不时有深夜电话打来,照张祖杰的话是,在考试的强大压力下,只有和帅哥讲讲电话才是唯一疏解的方法。赵小明也就和他吹牛打屁(台湾人管吹牛叫打屁),讲上一会儿。这天,张祖杰打电话说,明天是最后一门了,可不可以考完后一起去吃晚饭,又正好是星期五,赵小明就答应了。张祖杰又缠着让他叫上周天,赵小明略一踟躇也答应了,张祖杰说那我下午就在家等你电话。挂了电话已经是一点多了,赵小明想,明天等他们一考完试就得马上找到周天。
一早醒来已经是十一点了,他们考试是九点到十一点,赵小明赶紧开了车往学校奔。把车子停在宿舍的路边,赵小明上去敲周天的门,没有人应,看样子是还没回来。他只好坐在车子里等,每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国学生过去,赵小明总仔细盯着看一看是不是周天。等啊等,老也等不来,倒看到张祖杰的车子开过来停在自己车子后边。张祖杰下了车,一眼就看到赵小明,就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赵小明把车窗玻璃打下来,问:“帅哥,考完了?”
“是啊。考完了呀!呀!呀!不过好难哦,我好象考得很惨。”
“不会啦,有难大家难啦。”
“希望啦。不过你那个周天真是好厉害,考完出来还春风满面,好象一点也不难的样子耶。”
“哎……他没和你一起回来?我在等他耶。”
“有啊,我看到他骑脚踏车啦。应该就在后面吧。好啦,等下和我一个学姐约了一起吃午饭耶。你们好好团聚啦。下午我在家等你电话哦”说着就走了,大概真是轻松了,走路竟然一扭一扭起来。
赵小明按下耐心等周天回来。不管怎样,见到周天就请他一起吃午饭。好朋友考完么,当然也需要庆祝一下的。这个借口也不错,只是这东道主等的,一直到十一点三刻都不见周天的人影,。生怕看漏或者周天万一从后门进楼,赵小明又爬上楼去敲门,还是没有人应。这下把赵小明给急的,索性锁了车,一屁股坐在了他们楼下的台阶上。
一边等,一边就在胡乱猜测着,到底这周天去哪儿了?按说考试考完解放了,莫是出去玩?和别的中国学生一起吃饭?也总得回宿舍一回吧?看着手表上的数字在不停地走,赵小明心里由急生气,由气生恨,由恨生悲,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一在心头掠过。情人的心啊,哪里经得起一点折腾?想想可能周天真不会回来了,赵小明不肯离去,兀自低了头在伤心,我在时时地想着你,你在哪里,又可知道?正想起身失望地走,抬头看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骑着车子停在不远处,肩上背着双肩包,锁了车走过来。这一刻的赵小明,叫做悲喜交加也不为过。
“小明!你坐在这里干吗呢?”
“我……”赵小明一时语塞,支吾起来,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哦,我刚过来找一同学,正巧碰上张祖杰了,他说你们刚考完,我就想,我正好没吃饭呢,咱们好久不见了,一起去吃饭也不错。所以就等了一会。”赵小明发现自己在周天面前已经不大能编谎了。
“啊,好啊!我也没吃饭呢。刚去电脑室,把一星期欠的email全回了一遍,耽搁到现在。走,上去,我把东西放了咱们再一起去吃饭。”周天显然没有怎么识破赵小明的谎言。
“听说你们考试挺难的?”赵小明跟着周天上楼。
“还好,复习充分,胸有成竹。”周天掩饰不住喜悦,看来真是考得不错。“小明你坐,我去洗把脸。看我这房间乱的,光顾复习,都成狗窝了。”
赵小明看看也笑了起来,确实和上次来的时候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风格大不一致了,书和纸堆了一桌,床上的被子也没叠。赵小明趁周天去洗脸,在他床上坐了下来。想着自己每晚在窗外看着这个里面的世界,现在竟确确实实坐在日夜思念的人床上,不由躺了下去,闻见枕头和被子上散发着周天的身体的味道,又有些恍惚起来,抬手枕头边真是倒扣着一本书,翻过来一看,却是一本《红楼梦》。
周天拿着毛巾走进来,额前的头发还湿漉漉的。“你这叫用功啊,枕头边还放着红楼梦。”
赵小明笑着说。周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哎呀,别看别看。我是看书看累了,就随便翻翻权当休息看的。”
“是么,看红楼梦还当休息,真是风雅啊。”
“好了好了,别寒掺我了。起来起来,我那床上乱得这样你还躺。”
“乱才躺啊。干净我还不习惯呢。”
“走吧走吧。”周天撺掇着赵小明走,缩门的时候周天说,“你碰到张祖杰了?”
“是啊。”
“他可是很早就回来了。”
“是啊。”赵小明又顺口回答。
周天使劲看了一眼赵小明,问道,“那你等了我很久了,是么?”
二十三
赵小明变笨了。他不光笨了,也变得呆了,嘴不利索了,也不象以前猴子那样跳来窜去了。不止一回ah-may发现他晚上很晚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还傻笑。
这一点不光ah-may觉察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察到了。面对周天的话,赵小明竟有些慌起来,天晓得以前自己为何是如此的自信。他要支吾很久,才勉强找出个应对的理由。还好周天没有很在意,可能是考试考完还在兴奋呢。
学校的食堂里,两人面对面坐下。周天象是饿坏了,一大口一大口地吃着一个三明治,边吃边跟赵小明讲他如何跟老生套题,如何押题,讲得眉飞色舞,。赵小明要了份意大利粉,却没有什么胃口,拿着叉子绞过来缠过去,绕半天放到嘴里吃上一口,双眼从不肯离开周天那张生动的脸,如此近地凝视,两英尺的距离,使周天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可爱。
“你那个朋友好象考得不好,出来时愁眉苦脸的。”周天吸了口汽水说。
“我的朋友?”赵小明忙把目光的焦距调整了一下,楞了楞,问道。
“你的那个台湾男朋友啊,呵呵。”周天调皮地笑起来。
“我男朋友?”赵小明听到这三个字,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周天指的是张祖杰了,“你找死啊!我要是同性恋也看不上他。”
“你可别说,他还真本事,搞得我们系里好多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他也不在乎。”
“是么?他们台湾人可真胆大。”
“我们上一级有个美国小孩叫麦可的,长得挺帅的,他们也说是。”
“他们是谁?”
“呵呵。其实是张祖杰告诉我的,说那个男孩子主动去接近他。”
“哦。哦。人家真还是一支花呢,看不出来。”
“什么看不出来,其实他还是挺明显的。怪不得大家都知道。前一阵看见他和你在一块,我还在猜他勾引你呢。”
“放屁。我勾引他?我有那个空。”原来如此,赵小明心里一下放松了好多,嘴马上就利索起来,“那我看他是看上你了呢,和你讲这个讲那个的。人家放着美国帅哥不靠来靠你,呵呵呵,铁定是看上你了。”
周天急了起来,“什么呀什么呀,我可和他保持距离。”想了想,又说,“不过,真是的,他好象这一阵看到我老是挤眉弄眼的,无缘无故地笑,我都不懂他什么意思。”
“就是嘛,看上你了呀。”赵小明得意地笑着,想着张祖杰还不错,至少没有去搞乱这锅粥,“他可是和我约了让我请你晚上一起吃饭哦。”
“请我?”周天瞪大眼睛,“为什么?你们吃饭跟我什么关系?”
“哎呀,你管呢,人家一番好意么。”
周天把最后一点三明治扔进嘴里,咕哝着说,“我不去。你和他是世交,我跟他没交情。再说他要请我,他干吗叫你来请啊?不去。”
“哎呀,人家不是知道咱俩关系好么。你就看我的面子嘛。”
“不去不去,”周天摇了摇吸干了汽水满是冰块的纸杯,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抬眼看了一看赵小明,“他要真看上我了怎么办?”说完了自己倒扑哧一声笑了。
“人家又不是王老虎,再说有你哥在,怕什么。”
“我哥是谁?”周天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笑着问。
“你哥是谁?赵小明。”赵小明终于大言不惭起来,吃了最后一口,把叉子往纸盘子上一扔,站起身说,“走人。”顺手把周天的东西揽过来,扔到垃圾桶里。周天没说话,抿着嘴一脸幸福的模样,懒懒地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外走。走了几步,忽又想起什么,说,“小明,晚上不如我请你们吧。”赵小明问,“干吗?”周天两手揣在牛仔裤前面的小兜里,耸着肩说,“我来这里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也表示一下呀。”赵小明说,“那张祖杰也帮了你很多么?”笑着边斜眼看周天。周天又不好意思起来,“那,他是你朋友啊,也是我同学,虽说不怎么熟,人还不错啊。”赵小明说,“是啊,不错啊,人家是不错呀,想对你好来着。”
周天伸手一掌就拍在赵小明的肩背上,“你给我闭嘴。人家是对你有意思,巴巴地让爷老子到大陆找了关系来搭你,想找你还拉我这个同学做电灯泡。哼哼,你们两相情愿不就完了么,扯上我干吗。”
“哎哟,还吃上醋了。”赵小明坏笑着说。
“你给我闭嘴~,臭小子!”周天笑着去打赵小明,赵小明逃着,两个人追起来。正巧走到
礼堂后面一条小林荫路上,两边都是小林子,周天在后面追,赵小明就撒开了长腿逃。周天追了会就停住了,说,“不行了,我吃得撑死了。今天饶了你。”赵小明也停下来,靠着棵小桑树对着周天笑。周天慢慢走过去,冷不防就把赵小明一个胳膊搭过来,一个擒拿式把赵小明治在那里服服帖帖。
“哎哟哎哟,你个臭小子怎么使诈呀,周天。”
“哼,以后还敢说我坏话不?”
“哎哟,你放开我。”赵小明从来也没预料到周天竟然还会这一手,但人在屋檐下,只好认栽,“有话好说,我也没说你什么坏话呀。”
“哼,还说没有?那什么看上你看上我以后还说不说?”
“我说的可是实话呀。”
“还不老实。”周天把赵小明再往下一摁。赵小明马上说,“好好好,你放了我吧,大爷。”
周天又扑哧一声笑起来,“以后小心点别得罪我,这次就饶你。”两手一放松,赵小明才得了自由。这下赵小明可有些怕了周天,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工夫,怕是练过的也未可知,甩了甩胳膊,嘟哝着说,“刚还称大哥大哥的,一会儿就反了。”
周天说,“大哥要对小弟好才是大哥,哪象你这样的。”
赵小明猛一回头,一把拦腰抱住周天。
四下无人,这条道本就偏僻。
饶是周天诡计多端,无奈被赵小明拦腰抱紧,两个胳膊也被束缚住,顿时感觉不妙。
赵小明使劲把周天抱起来,两个脚都离了地,两人面对着面,周天兀自挣扎,赵小明是一脸得意,“嘿嘿,臭小子敢诈我。”抱着周天抵在棵树上,“现在轮到你哥我了。”周天叫着,你放开我,边叫着两人边笑,象在玩游戏一般,可是游戏玩到后来,赵小明双眼
和周天的双眼眼神碰上,他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赵小明放松了周天。周天两腿着了地,也乖乖地不再调皮了。两人就默默地往前走着,象根本就没发生什么一样,可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穿过小林子,前面就是宿舍区了。赵小明问,“下午干什么?”周天想了想,说,“差点忘了。昨天跟小黄说好了,他说下午教我学车。”
“小黄这么空?”赵小明酸溜溜说了句,“人家可是你正宗大哥哦。”
“什么呀。”周天斜一眼赵小明,“他是等着工作,这阵子比较闲而已。”
“他那部福特老爷车,怎么开。”赵小明说,“我下午也没事,干脆我教你吧。”
周天低着头想了想,说,“不行。”赵小明问,“怎么不行?”
“我跟他约好的,怎么能不去。人家好心好意。”
“他马上就工作了,也忙了,我比较闲,再说我的车子好开,人家想开我都不让呢。”赵小明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岂肯放过,“你就给他打个电话说你累了。”
“那不好吧?”周天说。
“什么好不好的,就这么定了。”
周天踟躇着,赵小明逼着他,他就有些心动,但他又说,“你那车是新车,我可不敢开,要是被我撞坏了怎么办?不行的。”
“狗嘴!还没开就说撞啊?也没看看是谁教你,我赵小明没吃过一张罚单呢!”
周天显然对赵小明没有办法,只好依了。到宿舍给小黄拨了个电话,装出很累的样子,抱歉地推了。挂上电话对着赵小明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
上车前赵小明先给周天讲了基本的要领和车子的构造,他先开着车把周天带到几里地外比较偏僻的一个废弃的场子上,让周天上车。周天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动作,虽然开得比较慢,但是刹车,打弯,感觉都不错,稳稳当当。
开着开着,周天说,“小明,下个礼拜你可有空?”赵小明问,“什么事?”周天说,“本来也不好意思求你。”赵小明说,“什么事求不求的。”周天说,“下礼拜是长周末,我女朋友要过来看我,你能不能帮我去机场接一下?”兴奋了一天的赵小明心一冷,但还是马上说,“好啊,没问题。牛郎织女终于要相会了,可喜可贺啊。”
“那就麻烦你了。”周天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小明觉得这一天他们两人之间好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远了起来,心里就有些惴惴的起来。
学到两个小时兜场子,赵小明便要他开上马路。周天不敢,说太快了,怕不熟练撞,赵小明拍拍胸脯说上!又不是高速,小马路开开怕什么。
小路上车也不多,周天开得挺顺。照例讲第一次学车上马路是不可以,太危险了,可赵小明觉得周天挺行的。车子到了个岔口,转了个弯上了条不大不小的路,车子便多了起来,周天就有些紧张,说,“小明,车子那么多,我停下来吧。”赵小明说,“别怕,照老样子开。”毕竟是第一次,周天贴着路边走,旁边的车一部部往前超,他就有些乱,到了红灯也忘了停,急得赵小明叫“红灯!刹住车。”等周天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在路口的中间了。周天脸红了,说,“小明,你来开吧,我不敢了。”
“稳住,胆大心细才能开好车,绿灯了,走!”赵小明说道。周天略一迟疑,旁边一部车从后面急拐过来,贴着车沿“唰”地直冲出去,还猛按了一下喇叭。这下周天更急了,赵小明看那开车的是个毛头楞小子,骂道,“Jerk!”周天一急,油门一踩,车子忽悠一下也冲了出去,他吓得脸都白了,好不容易转弯在路边刹住车停下来,周天死活不肯开了。赵小明只好替了过去,周天坐在旁边低了头不吭声,赵小明只得安慰周天,“没关系啦,你开得挺好,是那小子有毛病。”周天抬头说,“我不学了,要是刚才真撞了车,怎么办啊。”
“你这么胆小。”赵小明还笑他。
“我胆小?你胆子也太大了。我是刚学耶,你就让我开马路。撞了你的新车怎么办?反正我不跟你学了。”
“好了好了,下次不让你开马路了成不成?再转圈子转上几次好不好?”赵小明温言相劝,看到周天怕的样子,心里是又怜又爱,想起刚才抱着他的时候他极力挣脱的模样,他恨不得一把再把他搂在怀里。车子撞了算什么?
就这样沉醉在他的气息里。他生气的样子也好,他开心的样子也好,赵小明已经没有办法再自拔了。“让我随你去,让我随你去~”磁带里放着的张信哲接近撕肝裂肺的哭嚎,赵小明竟有了同感。
三个人的晚餐吃得很开心,是在一家广东菜馆。最后谁也没请谁,各自分摊。张祖杰和两个帅哥吃饭,当然开心;周天的女朋友要来了,也自然开心。赵小明看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也苦涩地笑着,爱你在心口难开。
二十四
爱情终究是一场难圆的梦。从赵小明开始体会到爱情的滋味起,多少年来,苦涩就一直陪伴着这个乐观向上的少年。人生是一部很难读懂的书,爱情是最难懂的一章。很多人过了一辈子,却连书封皮都没有打开过,也活了一世,富足或者潦倒,然而也许是快乐和平和的。有一天当他不慎翻开了这本书沉重的封皮,忧伤就随着来了,但是这本书已经合不上了。即使读得好的,当生命的手把书合上时,不用细细地想,泪水也会奔涌。
既然老了都要悲伤,年少的时候莫愁。
赵小明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又怎么能不愁?不过好在他已经有了一种预感,很快他就要迎接一个新的转折点了。这个预感在以前的岁月里也曾出现过,当深爱着李依然不能自拔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一天他会醒,当李依然握住酒醉的赵小明的手,把一个残忍的现实在赵小明眼前剥开,用无限纯洁的友谊定义了一切心中的爱意的时候,他生生地醒了过来。现在的赵小明,又在等着相似的时刻的到来,他知道,一旦亲眼见到心爱的人和他心爱的女人哪怕是一个亲密的眼神,他赵小明就被判了死刑。这死刑可能早就注定,那不过只是宣判书上一个红勾而已,然而却是直接的,分明的,时间上也好,空间上也好。
知道梦的泡沫迟早要飞散于无形中,赵小明在美丽的泡沫中的每一天都醉生梦死也愿意,这如同走向刑场的人喝酒吃肉特别潇洒一样,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了。赵小明不知道周天是不是也心有灵犀,反正在特定意义的日子到来以前,两个人竟形影不离起来。
周天考完了试,彻底轻松下来。赵小明为了实验却很忙。那天中午两人约好一起吃午饭,其实赵小明是吃早饭。吃完饭周天说他下午没课,到图书馆借中文小说看,问赵小明什么时候下班一起吃晚饭。整个下午,赵小明心神不安地做实验,到六点就往外溜。两人再见面时,相视一笑,赵小明心里暖洋洋的。
吃了晚饭周天若无其事地问,晚上干什么。赵小明说他现在实验紧,晚上要抓紧做实验。周天说,你实验室里都晚上干活么?赵小明说就我一个人赶,其他人一般不来。周天说,你实验室有电脑没?赵小明说有啊,老板刚给我配了个奔腾300,那个归我一个人用,带网络的。
那我陪你做实验吧,周天笑着说,我在家也闷得慌,平时上网还得跑系里。赵小明一阵惊喜,一种甜蜜晕旋的感觉袭来,那短暂的幸福和蹲久了猛一站起来的暂时性脑贫血很相似。
赵小明实验室里有个权当办公室的小隔间,周天在赵小明的桌子前坐下,赵小明帮他打开电脑,自己跑去外间做实验。下午的实验没做成,得重新开始。想念的人就在身边了,倒也心平气和,不再心神不宁了。实验开始后,等仪器稳定下来就没事了,定一段时间记录一个数据就可以。赵小明轻轻走回到里间,站在周天背后。周天靠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在写一个email,丝毫没有觉察到。赵小明双手搭在椅背上,靠近周天的肩膀,从上往下看他的头顶,周天的头发很干净,光泽很好,没有一点头皮屑子。慢慢俯下身,赵小明轻轻地往周天的耳朵边吹了口气。周天吓了一跳,又是痒又是惊,用手拼命挠耳朵,赵小明笑弯了腰,趁势就抱住了周天的肩。周天倒没有恼,只是慌慌地把写信的窗口缩小,微微嗔道:“臭小子,我在写信,别看。”
“好好,不看,不看。”赵小明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桌子边坐下来,说,“这么神秘兮兮的,给媳妇儿写信呢?”
“哪里,给国内的朋友。”周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停了手不写了,把椅子掉过来和赵小明说话。
“往下写啊。”赵小明说,“我不看你的。”
“没什么要紧的。”周天说。
“老情人吧?”赵小明揶揄道。周天忙否认说不是,脸却有些红了,“你看到什么了?”
其实赵小明光注意看他人了,倒是压根没看周天在写什么。赵小明想,周天大概是在写什么,否则不会突然害羞起来,这下更是此地无银了,于是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搭讪了几句,赵小明知趣地走了出去看他的实验。再进去的时候周天已经写完了email,在网上看中文呢。看见赵小明进来,周天暧昧地一笑。两人分占了两个桌子,面对面一时不知道讲什么好。周天忽然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拿出一本书放在桌子上。赵小明伸手拿了过来,却是一本小说。
“今天下午在东亚图书馆借的。前一阵天天看英文的教科书,参考书把头都看大了,借本中文小说平衡平衡。”周天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很大的橘子,“还有一个橘子,忘了吃了。”剥了皮,一掰二,递给赵小明一半。
“甜么?”周天掰下一瓣塞到嘴里,问赵小明。
“甜。”赵小明说着也掰一瓣塞进嘴里。周天笑了起来,“你还没吃就说甜哪?”赵小明傻傻地笑,“甜,不用尝就知道甜。”
吃完橘子周天坐到一旁看小说,让赵小明爬网。一查信,好久没有来信的李依然又来了一封,还是短短的,说郑敏刚考了GRE,感觉不错,托福是去年就考的,成绩还凑合,准备要申请学校,看春季班来不来得及,问问赵小明的学校春季有没有招生计划。赵小明回说好象有呢,但是招得人没有秋季的多。一边写一边就在想,要是郑敏真的联系到这里,那李依然也必然要来了,他要来了,我该怎样去面对他?想到这里,无端地心里就开始砰砰地跳起来。转念又想,联系学校就象撒网一般,哪里就这么巧了。
赵小明盯着荧光屏,手里的鼠标机械地乱点着中文网页,胡乱地周游在各个新闻报纸和论坛之间,看了什么都不在意。只知道周天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他想起了那时侯和李依然一起在教室自修的情形。也是如此,他自岿然不动,我自心乱如麻。
就这样沉醉在心乱如麻和短暂的幸福中,赵小明和周天几乎每天晚上腻在一起。这一晚是星期五,他们决定放松一下,晚上不做实验了。因为明天周天的女朋友,萧静,就要从加州飞来了。两人吃完晚饭,一起去游泳。彼此熟悉了,赵小明和周天在更衣和沐浴的时候已经都不象第一次那样的忸怩,只是赵小明会不时去装做不在意地把目光投过去,周天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脱得干脆利落,更无一点邪念的样子。
游完泳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赵小明看到周天还只是穿件衬衣,自己已经套了一件薄绒衫,还觉得脖子有些凉意,牵了一下周天的手,倒也暖和。周天说,“你手这么冷啊?”
“是啊。头发没擦干。”
“我还好,我的手比你暖。”
“当然落,”赵小明从包里拿出毛巾使劲擦头发,说,“我和你不同,你的心上人明天就要来了,心里暖啊。”
“呵,”周天勉强笑了一声,“暖啊。你不是应该更暖吗?你的心上人可就在你身边呢。”
赵小明一怔,手拿着毛巾呆住了,又惊又喜地看着周天。
周天见赵小明怔怔地看着他,忙笑着说,“不是吗?你们家ah-may可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还不幸福吗?”
赵小明无话可说,默默地把毛巾叠好塞进包里,夜风吹过来,鼻子里酸酸的,低了头慢慢往前走。周天忙跟上来,低头看着赵小明。赵小明愈发觉得悲苦,连眼眶里都湿润起来。
“怎么了,小明,生气了?”周天低声柔柔地问。
“没有啦。”赵小明把头抬起来,嘴角挤出笑容,“我生气什么呀。我本来就很幸福啊。你们不都看见了吗,我和ah-may很好啊。”
周天不语,到了停车的地方,两人上了车,周天说,“我得回家了,家里还乱得一团糟,明天小静就要来了,回去好歹要整理一下。你把我送回去吧。”
“好啊。”赵小明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没有开音乐,车子象一艘夜航的驳船在寂静的夜里平稳地行驶。周天试探着说:“小明,你生我的气了么?”
“没有啊。”赵小明看一眼周天,故作平静地笑。
周天抿着嘴,牙齿咬着上嘴唇皮,眼珠一转,说,“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不该说你跟ah-may的事。”
“我跟ah-may怎么了?你知道我和ah-may是什么关系吗?”赵小明看着周天苦涩地笑着。
“我不是很知道。但是我总觉得你们并不是象大家说的那样子。可能你爱ah-may,但是她不是很爱你。我……不知道,我……只是瞎猜。反正……,”周天边琢磨边说,“不过……,可能她也是爱你的,不过要考验你,或者……,再说,你们不都住一起了么?”
赵小明摇摇头,“你不知道的,你永远都猜不到的。我和她,……,不过是简单的朋友关系,没有丝毫感情的因素。”
“你不要说气话啊,小明。我觉得……,她挺关心你的,至少在生活上。可能……,她来美国比较久了,性格上更独立一点。可能你比较喜欢小鸟依人一点的女孩子吧。”周天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孩子?”赵小明简直真的有些生气了。心想,别说女孩子,就是小鸟依人的男孩子他也不喜欢。鸟小才依人呢。
“我……,我不知道呀。我就是瞎猜猜嘛。就象我的女朋友,她真的是很体贴关心我,可是,我……,我也不知道。”周天叹了口气。
“你也不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孩子吗?”赵小明问,“我以为你很喜欢这样的。”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周天又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什么。小明,你能告诉我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吗?”
“我?你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吗?”赵小明说,“我是爱上了一个,但是我说都不敢说出来。”
“真的吗?真的不是ah-may吗?”
“不是。我不会告诉你的。”
“不告诉我?”周天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我也爱上了一个人,不过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哼,想骗我,臭小子,没那么容易。”赵小明说,“你老婆可是明天就要来了,有本事你休了她。”
周天一时没言语,过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还嘴硬!”赵小明打趣道,“我看你当务之急是保持旺盛的精力,觉得不行的话,明儿我给你捎两盒洋参丸。”
“你这个臭小子,”周天急道,“你莫是自己有病,常备着洋参丸啊?留着慢慢吃。你要真不行,我那儿还有蜂王浆,一并送给你。不过吃上了火可别找我。”
“找你?”赵小明接过话头,“找你干吗?你能给我出火?你是同性恋啊?”
“你才同性恋呢!”周天笑着说。
“我是同性恋,我就找你出火,你愿意吗?”赵小明也笑起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忘乎所以。
“你要是同性恋,去找你那个台湾哥哥啊。哈哈哈……”
“我看不上他呀,我就要找你……呵呵呵呵。”
“那你等我把老婆休了吧,嘿嘿嘿……”
两人嘻嘻哈哈,刚才的不快就被抹开了去。说着就到了宿舍楼前,赵小明轻踩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两人对看了一眼,周天说,“我走了。”赵小明轻轻点点头,象前几晚一样,每次临别的时候,赵小明心中都有些失落的感觉。知道明天两人依旧会见面,孤独的最想要人陪的黑夜,却是不得不下短暂的分别。周天拉开车门,又回头看赵小明一眼,“别忘了,明天下午帮我接机,早上尽管睡懒觉,我中午给你打电话。”
“摁。”赵小明应了一声,深情地点点头。这一夜别离以后,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如此美丽的感觉了。因为,她就要来了。
车碰上车门,周天回过头微笑着挥手告别,转身轻盈地上楼,身影消逝在楼梯间的转角,那情景就象一段慢镜头的蒙太奇,赵小明会把这幅画面永远地记在心里,孤独的路灯撒下蜡黄的光线,投上苍白的墙,那堵墙瞬间转成黑白,盛满黑色凋零的玫瑰的白瓷花瓶摇摇欲坠,配上淡淡忧伤的钢琴曲,印上花体的“The end”字样,就是个完美的片尾,在一个切分音上音符嘎然而止,凄伤的爱情在今夜划上句号,消融在无际的夜里。
二十五
在成长的路上,很多人会有意或无意地掩饰自己的性格和爱好,从而使自己在人前人后有截然不同的两面。爱和别人开玩笑,什么事儿都不大当真的赵小明,在爱情方面反而是如此虔诚和认真。而命运也却总是和他开着这样那样的玩笑。
这天早晨起就下着雨,和赵小明的心情不谋而合,而周天也竟然一点也没有很兴奋的样子,反而露出些疲倦的神态,让赵小明又气又恨,他以为周天是刻意在他面前装出来的平静。
萧静人不高,梳着短发,脸色很白,甚至有些苍白的感觉。大大的眼睛,眉清目秀的小家碧玉的样子。穿一件淡紫色的衬衫,配一条牛仔裤,运动鞋,标准的学生样。当她从接机口走出来看到周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亮,然而并没有十分激动,周天迎上前去,接过她的小行李箱,两人就并排向赵小明走过来,并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
“这是赵小明,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是他开车带我来的。”周天微笑着介绍。萧静抬起头看高高的赵小明,可能是六个小时的飞行也让她有些疲惫,她微微欠起嘴角笑了笑,轻声道,“你好。”
赵小明伸出手,萧静好象没有准备,略呆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两人握手,赵小明也说你好。三个人就一起向外走去。赵小明想起去年帮老陈去接他国内来的老婆的情形,两人又跳又笑,完全把赵小明晾在一边,很不是滋味。反过来看这一对小男女,反而稳重有余,也不禁有些佩服周天的眼光。见周天又帮女孩子背背包又要拖个滑轮包,赵小明不声不响一弯腰从周天手里兑了一个过来,周天也没有坚持,就让赵小明拖着滑轮包,萧静看到了就数落周天,“你这么懒,人家辛苦开车呢还让人家提包。”周天就不好意思笑笑,再朝赵小明笑笑,说,“没事的。”萧静看看赵小明,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说了声“真是麻烦你了。”
三个人并排着走,周天走在中间,萧静走在右边,起初两人各走各的,后来走着周天就伸过右手,萧静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赵小明看到萧静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由衷的幸福来,然而周天却不知怎么并没有很开心的样子,赵小明心想他没准是在装酷,也可能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过多的和女朋友的亲热,或者,真的如他以前告诉他的,他不是爱萧静?
上了车,萧静坐后排,周天还是坐到前排来,赵小明横了他一眼,说,“这么不懂事,坐后边去。”周天想想,回头又去看看萧静,萧静忙说,“没事的没事的。”周天还赖着不肯动,赵小明推了他一把,他就换到后排去了。车子开起来了,下午雨已经停了一会,这会儿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缓慢地滑来滑去,就象赵小明此刻的心情一般,很多念头,又好象说不出什么,荡来荡去。两个小男女坐在车子后排,从后视镜偶尔看一眼过去,两人倒也坐得规规矩矩,开始还和赵小明搭几句话,说说雨说说天气,后来一路上就是周天和萧静讲些话,声音小小的,也还不是讲个不停。这样总算还好,赵小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想象着两人可能会相拥着喃喃讷讷,如老陈和他大饼脸的老婆一般,竟也没有发生。但这样也让赵小明觉得不舒服,他宁愿看着他们亲热也不想他们在他面前憋着忍着,即使这样赵小明也还是能想象两人在赵小明离开后单独在一起的亲热神情,那样的想象是无限的,最具杀伤力的。
到了周天的宿舍楼下,雨也小了,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只有五点钟光景,就有些暗了。赵小明帮着把行李卸到台阶上雨篷遮着的地方,跟两人说他走了。周天说,“马上就吃饭了,在这吃了饭再走吧。”赵小明笑笑说,“不了,萧静刚到,你陪她说说你的心里话才是。”边说还边挤了挤眼。周天笑着说,“我会的。”萧静说,“不妨的,一起吃了饭走吧。”周天说,“你别取消我们了。”赵小明又不是傻瓜,执意还是走,周天就说,“好吧,明天晚上我和萧静请你和ah-may去外边吃饭。”赵小明说,“好啊。你跟ah-may讲过没有?”周天说“讲过的,对了,晚上萧静还要住你们那边和ah-may住,我和ah-may讲好的。”
雨越下越大,赵小明将雨刷开到最快,眼前还是一片迷蒙。凭着感觉开到家里,停好车,冲到门口才几步路,他已经给雨淋个透湿。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一道强烈的闪电划过,一声炸雷随即冲到耳边。赵小明的手一哆嗦,定了定神回头看,瓢泼的雨中什么也没有。一阵慌乱从心里升起,在这一刻,莫名的恐惧占据了心灵,他很想大声地嘶叫,没有力气,只把湿透的身体紧紧压在白漆门上。门开了,赵小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呆呆地站了几秒,狭长的楼梯因为没有开灯显得格外黑暗,象通往未来的道路一般,看不清楚,让他没有勇气去面对,他的身子有些发软,便顺势斜倚着门坐了下来,望着雨中朦胧如烟的庭院发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到一半又回转去,一会儿又下来,赵小明知道是ah-may,她就站在他的身后,然而也没有说话。赵小明闭上眼睛,眉头紧缩,那是一张充满张力的年轻的脸庞,感受青春的伤痛。而一种久违的温暖,来自一条干爽厚重的浴巾,触摸在他的脖子周围,然后有一双手隔着毛巾擦拭他的头发,仿佛遥远记忆中幼小的他洗完头发母亲为他轻轻地擦干。女人……,生来就是温柔的定义的女人,难道就是在男人受了伤以后唯一栖身的港湾吗?
这时候赵小明才明白,在人的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感受,并不是所谓的爱情,也不是任何的享受。任何一个在母亲胸口寻觅乳汁的孩子,在最初的意识里最强烈的感觉就是安全,就是被保护,男孩子是这样,女孩子也是这样。然而当挣脱了母亲怀抱的孩子们长大以后,男孩子就成了男人的雏形,时时刻刻被教育着要宽厚大度,勇往直前,去保护,去给予,仿佛人生来就应该如此,却没有什么道理。做生活的强者!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小到大,赵小明记住了多少个雷同的座右铭,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去做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基本意义上的人,去给予,同时去获得,去保护,同时被保护,去爱,同时被爱,而这样的爱其实不需要带有任何性别上的区别。在人内心弱小的时候,体会被爱护的感觉,并不是女孩子的专利;回到母亲的怀里,也并不只是婴儿的专利。
还好ah-may在,还好ah-may都懂得。在沉默的中间,ah-may轻声唱起一支歌: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尔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象尘埃消失在风里
你是我最痛苦的抉择,为何你从不放弃漂泊
海对你是那么难分难舍,您总是带回满口袋的沙给我
难得来看我,却又离开我,让那手中泄落的沙象泪水流
ah-may唱得如流水浮沙,没有一丝的愁苦,仿佛爱情不过是为时间的纪念碑。
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
风吹来的沙,堆积在心里,是谁也擦不去的痕迹
风吹来的沙,穿过所有的记忆,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沙,明明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是啊,爱和哀愁相伴相生,是人能预料的么?看穿了时间的生命,也许会摆脱爱情的伤痛。ah-may也坐了下来,抱着他裹着毛巾的肩膀,赵小明轻轻把头靠在ah-may的肩上,失神地不说一句,他知道此刻的ah-may一定能知道他的所有心思,即使她不说一句话。
“好了,闹也闹过了,歌也唱了,起来吧。”ah-may笑着说。赵小明心里好受了许多,有ah-may这样一个能体会真心的女孩子做朋友真是难得,不好意思地笑着回头,两人站起身来,赵小明随手把灯开了,灯光照在ah-may脸上,淡淡的笑意,盈荡在单眼皮的眼角,突然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美丽。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去,赵小明说,“ah-may,突然发现你长得象一个人。”
“谁?”
“吴倩莲。”
“呵呵,那是我表姐。”ah-may大言不惭地说,“帅哥今天受了什么刺激了?”
“没有,乱讲。”赵小明说,“不就是文学小青年偶尔感伤一把么,风花雪月的,难得这么大雨。”ah-may便不再问下去,说,“今儿大雨我哪也不想去,闲在家做了半天饭,快跟我一起吃吧。”赵小明问,“都有什么好菜?”说着进了客厅,看到小桌上已经摆了三样菜,一条清蒸龙利,一个红烧大排,一个炒菠菜,口水都流了下来。
“去盛饭。”ah-may说。赵小明说“得令!”冲到厨房舀了两碗米饭,拿了筷子就往鱼身上戳。ah-may叫,“猴急成个鬼样,还有鸭舌萝卜汤,在钢筋锅里炖着,也去拿来。”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赵小明讨好地给ah-may舀了汤,再自己舀了一碗喝起来。“哇,好好喝,你以前怎么不做给我吃?”ah-may白了他一眼,“就知道我做给你吃,你怎么不做给我吃?这汤是周天教我做的。”
“周天?他什么时候教你做汤,骗人。”赵小明脸色又暗了下来。ah-may见了,忙说,
“好好,不说他———也罢。人家对你挺好,干吗呢。”
“我又没说什么,你自己瞎猜。”赵小明说。
“好好——,我才懒得管你们这档子事呢。”
ah-may夹了筷菠菜,“我是昨儿下午去买菜碰上他,我问他干吗买菜,他说他女朋友要来,他要给他女朋友做菜吃。”
“对啊,我刚才就是去帮他去机场接老婆。”赵小明夹了块大排啃起来。
“我见他买鸭舌,那东西我只吃过炒的,自己又不会弄,问他怎么做,他就一步步讲我听怎么做。看不出来爷们也这么会做菜,我以为一个个都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赵小明不服气地问。
“你们上海男人不是以做菜做家务闻名么?你这样的,以后找谁呀?男的女的都不爱你。”
“哼,稀罕!少爷我打一辈子光棍。”赵小明扒完两口饭,说,“自有人喜欢我,象周天那样会做菜的,就有我这样吃现成的。”
“那你找他去呀。”ah-may说。
“……,这样的男人多的是,干吗非要找他。”赵小明说起话来象是憋着口气,ah-may自然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挑逗他下去。吃完饭赵小明抢着去洗了碗,总算表现还好。
雨还下个不停,ah-may躲进房间打电话,赵小明接了几次电脑也没接上,估计又是一个长电话煲,只得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十点ah-may出来,说电话打完了,你去上网吧,赵小明就关了电视回了房间。突然想起给家里打个电话,他妈妈在家,说小明你怎么好久
没打电话回来了?身体好吗?学习忙吗?妈妈又说,女朋友呢?赵小明就一阵急,每次都是这套话,正想着如何用老办法去敷衍,灵机一动就说,“妈,她就在我这里,我叫她跟你讲话。”
“帮个忙,帮个忙,我妈。烦死了,你做一回真假公主。”赵小明把ah-may拉了过来,ah-may心领神会,拿起听筒就叫阿姨,七拉八扯讲了一通后把话筒还给赵小明。赵小明的妈妈真是乐坏了,赵小明赶紧接着拍马屁,把老娘给哄得恨不得马上抱孙子。
“小姑娘讲话声音真好听,老早看到照片就觉得很漂亮。”
“漂亮,漂亮。”好不容易把电话讲完,赵小明长舒一口气。
这边挂上电话,就有电话进来。抓起话筒,是周天的声音,“小明啊,我周天,还没睡吧?”
“没呢。”
“我本来自己送萧静过来,外面下大雨,你能不能来接她一下。”周天说。
赵小明这才想起来,萧静要到ah-may这里过夜。忙说,“好,我马上来。”挂了电话问ah-may,ah-may说对呀,本来我去接的,你去吧。
车子停在周天宿舍的楼下,看见周天正打着雨伞,和萧静站在那儿等着了。见赵小明的车子,周天打开车门,和赵小明打了招呼,让萧静坐了进去,赵小明问,“你也进来吧,我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不用了,跑来跑去的怪麻烦的。”周天说道。萧静也说,“不麻烦了。”于是关了门,又绕到赵小明车窗前,赵小明把窗子摇下来,周天说,“小明,明天要是还下雨,还得费心你把她送过来,要是不下了,我自己过来接她。”
“你这是对她好还是对我好?”赵小明故作调皮地问。在伞下周天的脸看不清楚,只有雨点打在他伞上蓬蓬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