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故事


xiaosi

开门,开灯,走进去。一撒手,旅行袋向下直落,"笃"地一响,就站牢在地上。
脱下外套,甩到床上,再走到桌前,坐下,双手摩擦几下,两腿一划,人随椅子就
转了一个圈,转回来时手摸下去,顺势揿下了电脑开关。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有效,
象野兽,遵循着最省能量的本能。我终于又回来了,我还是我,没有任何一个误操
作。

窗外正下着雪,雪片在路灯的浑圆光晕里纷纷簌簌地落着,象个落雪的水晶球
镇纸。我拉上窗帘,随手放了张CD。

主机还在嗡嗡启动。我俯身去捡一张数星期前就飘落在地的白纸,脖子上的坠
子这时就从T恤领口荡了出来,在眼角的余光里直晃。我拿住链子,把它从前到后
捞下来,KK送的。坠子是不大的一个长方体,末端麻点银地的托子上嵌着景泰兰,
后边连着根银链子。坠子本身是个印章,也许该叫刚卯,因为五面都刻了字,KK说
过什么什么的,我记不大清。整个儿是很温厚的黄颜色,深深浅浅地缠着、裹着、
流动着。端面上刻了古意盎然的四个字“流,金,岁,月”。四个侧面上的字认不
大出。链子是KK设计了央人做的,石头是他觅来的,字是他自己刻的。

我去倒了杯可乐,再坐下。真是羞于承认,有一段时间我好象沉迷在一种滑稽
的热望里,总算我头脑清醒,什么眩晕都不会久长。不过倒是真的不很清楚整个事
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故事里没有故事。就好象有一天
下午我走在路上,两边是一式一样的灰房子轰隆隆地从街头排到街尾,忽然从一个
二楼的窗口里流下来吉它声,铮铮琮琮的,是Nostalgia ,很随意自由地演绎,天
地顿时高阔起来,时间也没有了尽头。我站在原地不动,眼前竟换了风景。直到音
乐的水龙头被‘哒’地一下拧上,风景又换了回来,我才又往前走。没有故事。

认识KK,时间不长,不过却和我的网龄差不多。他属于在网上和我说话的第一
批。在网上第一次打出几个字去,耐心又诚惶诚恐地等着别人答话,有人回答。心
就变成羽毛斜飞起来,半天落不回。我去的那个网站有个特点,含混一点地说,就
是大部份去那儿的人都相信着和/或体验着"the love that dare not speak its
name"。当然了,网上真真假假、风云变幻,如同现实中的一样难以预料,听的多
了,就"啊,啊,是吗,哈哈哈"。不用考虑什么责任和义务和感怀伤时。我当它是
电脑游戏"模拟部落"。我不索取,也就没可能失去。

KK ?一直对KK抱有好感,因为我开始说了句什么,他说:"我也同意"。后来我
觉得他的确和别人不同,热情真诚、冷静睿智、有光彩。当然也有人骂他。可在我
眼里,他没有缺点。跟他聊了几次天,就开始通Email 。后来,他隐匿了一段时间。
那一阵子,我颇有挫折感,怀疑是我的个性太无趣,让他不胜其烦。我试图用'网
络本无聊'来安慰自己。还好,他后来又回来了。Email我都留着,偶尔看看。

我移动鼠标,双击了一个文件夹。


"最近怎么样?不忙的话回封信吧。呵呵。--- KK"

"嗨!又收到你的信真是太好乐!前一阵子你怎么失踪了?收到我的Email 没
有?--- 小野"

"都收到了。不好意思没回。那一段代谢紊乱,心情欠好,象更年期。嘿嘿。
--- KK"

"现在好了?
其实呢,反正就算在街上碰见也不认识,什么糗事都好讲的说。--- 小野"

"就是觉得没劲,象个机器人,天天定时操作。看起来倒很酷,一脸严肃。:)
其实也没什么啦。--- KK"

"更年期:)--- 小野”

"更年期。:)--- KK"

"我看你是太空闲,没事儿就胡想呆坐。看我,现在几个大 projects 压上
来,忙得头发也白了六七十根。有空还不好,去找找帅哥?:)--- 小野"

":)--- KK"


我开始天天查几次信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情绪是种很自由主义的动物,它
们成天遛遛达达,无所事事,就自愿依附到KK的Email 上去。他开心,它们也开心;
他不开心,就想歪理绕他;我情绪低谷虽是常事,却觉得没必要讲出来。等自己扯
好了线,拉拉拽拽,把情绪放高飞,也就行了,照样该说的说,该笑的笑。

没什么事,也不上网的时候,我是老姚家的常客。我本来先认识的大姐,后来
和老姚也熟了起来,他们夫妻俩都是博士,工作也颇有点年头了,眼看快奔四十才
手忙脚乱地要了个小孩。我常去帮忙看着小东西,顺便蹭些港台节目看,他家装了
卫星电视。看搞笑节目的时候,大家往往笑成一团。我偶尔会想象,我、偶、尔、
会、想、象,是KK坐在我旁边,而不是老姚、大姐或沙发扶手。我和他靠着、闹着,
一起看电视大笑。我和他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原木屋里,柴火燃得劈啪作响,外面是
时间的断层,风雪肆虐如滚滚狼烟。

我其实不想沉迷于什么,很清楚:在这个我客居着的地方,KK只不过给我的想
象提供了一个发展方向而已。又由此得出结论:这些、那些反正都不会穿过壁障,
被引渡到现实里。所以我可以就想象着他好了,从头到脚,从白天到黑夜,随便。
有的时候,也曾想和他更现实地聊聊。


"要不,咱们通电话聊聊?--- 小野"

"别搞那么复杂,还是老规矩,没电话照片,就这么满好,挺单纯的不是吗。
有空去聊天室吧,我现在常上去。其实,就算没照片,以后真在街上碰见了,我肯
定一眼就能认出你来,信不信吧。:)
附几张风景,我在新疆拍的,还有青海湖。--- KK"

"我还能遥视看见你呢。蒙人,没劲。--- 小野"

"我找不着别人好蒙了。:)--- KK"

"发现一帅哥,挺不错的呀。--- KK"

"要详细报道。:)--- 小野"

"简练是新闻的要素。--- KK"

"你丫也太简了,就一标题,又没插图。--- 小野"

鼠标键滑到了底,下面的我另起了文件。过去的事情再看看,还是该笑的笑,
该怨的怨,全没什么超脱之感。后来有好几天KK都没再来信。我心里讪笑着:大概
象我这种已经不新鲜的朋友,总是可以再多放放。

总而言之,KK就这么认识了小T ,给我回信的长度开始缩短,间隔开始拉长。
这种效应也传染到我的Project 里,障碍一步一个,进展不死不活。在想象中的那
个人也开始面容模糊,其实老实点说,那张脸也从来没清楚过。那个人只是一团雾
气,风吹即散,风过处再聚合,我当他是KK。

那段日子,KK说过他那边一直阴雨连绵。我这里也是如此。一天下午,我站在
窗前看着外面的落雨,好象看见KK也是这么样地站在窗前,一直望进雨的灵魂深处
去,过了一会,他的手伸过去抓起电话,接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眉飞色舞地讲
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因为很显然的,那个电话并没有打给我。

我心里一些没根由的尴尬蔓延上来。我打算冷淡一下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近怎么样?--- KK"

... ...

“最近怎么样?--- KK”

... ...

"?--- KK"

"对不起回信晚了。最近很忙,有空再聊啦。--- 小野"

终于有一次,我在聊天室遇上了KK。因为第二天有事要早起,照我平时晚睡晚
起的习惯,索性决定不睡了。正事一忙完就去上网,在网上看完一个中篇,夜还正
长,就去了聊天室。刚巧遇见KK,我告诉他我还得再混上几个钟头,然后揪着他讲
他和小T的事。


小野 - 怎么勾搭上的?给我传传道,让我也学习学习。不外传的说。

KK - 讲就讲吧。我是在家旁边儿那个陶吧认识小T的。那店是他姐开的,他没事常
去帮忙。

小野 - 等等,那个陶吧,是不是从你家出来左转走一条街,再左转?

KK -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吧

小野 - 你有一次说过,左转满街都是酒吧饭馆,还有一次你说,和朋友从街尾一
个饭馆出来,往左一拐就看见新开了家陶吧。偶再稍微动了动脑筋,就画出敌营
部署图了

KK - 看来我以后说话得多加小心:)

小野 - 来不及喽。:) 再后来又怎么了?

KK - 后来有一天,我去城南的电脑城,打算买个可写光驱,再配点软件什么的。
又在那儿看见小T了。我本来就对摆弄电脑也没什么把握,他说帮我装,本来他搞
的就是这个。

小野 - 是啊,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搞电脑的。呵呵。后来呢

KK - 后来嘛,我有一次和朋友去Gay Bar正好看见他... 对了,你说,他过生日,
我送什么好?

小野 - 他什么样?

KK - 问你呢,送什么好?

小野 - 一条内裤

KK - 一出手就这么有个性?我怕他受不了。说真格的,我刚得了块好石头,在温
润上头稍差了点,可也是上好的了。你说刻个什么送给他好?

小野 - 这么好的东西,就微刻全本<<金瓶梅>>吧

KK - 那还是刻<<十万个为什么>>更过瘾

小野 - 刻‘忍无可忍,仍须再忍’

KK - 刻‘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请问你妈贵姓。’

小野 - :)))怎么没有大笑符号?

KK - 我觉得小T肯定跟你挺象。

小野 - 为什么?

KK - 就是感觉贝,谁知道准不准。

小野 - 不好,我现在熬夜初期症状出来了,两眼发直,手指头有点找不着键盘。
脑子倒还清醒。

KK - 长夜漫漫是吧,该你了,有BF没有。

小野 - 有过啊。上一个结束的时候,我忽然对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KK - 常煮大餐?

小野 - 错!是天天煮大餐。吃完了撑得难受就去洗澡,等洗消化了再出来。一个
月下来就变成唐僧了,又胖又嫩。


我当时就忍不住对着显示器大笑。指着鼻子笑话曾经痛伤过的,象困兽一样的
心。笑着笑着,觉得如今的心已经坚韧变质,刀切下去也不会见血。从今往后,一
切问题都好商量,都好解决。刀劈下去,有我没它。

不久,KK又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次,知道是因为小T ,山高水远,色重友轻,
我也是颇识大体的。发信倒更勤了,常发些搞笑的垃圾信,也不管他回是不回。直
到KK再写信过来。


"不好意思,隔了这么久才回信。最近形状不是太好,刚丢了工作。等我定下
来再聊。--- KK"

"忙你的好了。心情放松,你找工作应该没问题,别太担心。--- 小野"

"这么多年混下来,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没有。--- KK"

"你这情绪是失业并发症。别想太多。明早八点起身,刷牙洗脸刮胡子,都要
用薄荷味的,好醒脑。喝杯咖啡吃块巧克力,上街买份报纸,回来把写字台收拾整
洁,开始找工作打CV,晚上看中央一台。持续一周。
又及:小T好吗?--- 小野"

"我知道只要不太挑剔,找个事做也不难。只不过这一闲下来才忽然发现整个
人空得要命,提不起劲。看别人有滋有味的,真让人羡慕。我现在没日没夜地听CD,
看书,去酒吧。拿它们当鸦片来撑着精神。什么时候CD和书啪啪一关,人就只剩个
壳子。说不清楚。 我发现冷静到头就是死寂,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前一段时间没和你联系,知道你没忘了我,我很开心。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
自己对你是一种什么感情,我想友情的成份最多。我很愿意就这么下去,但又怕过
火。因为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上一次本来小T 约了我出去。我在聊天
室看见你,就临时改了主意,陪你一直聊。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那块石头我已经刻好了。本来想刻'逝者如斯',后来觉得太伤情,所以改刻了
'流金岁月'。不过一直犹豫送不送给小T ,所以到现在还留在手里,常拿出来看看。
其实也许连小T 也就这样从我生活里淡出了,没有什么永恒。--- KK"


这是KK给我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我囫囵吞下了整封信后,有点儿乍惊乍喜似
的慌乱。情绪们炸了营,四处飞窜,我没空儿管理它们。


"昨天那封信调子暗了点,别介意啊。--- KK"

再往后,KK又找到了工作。我就象个敏感的温度计,察觉出他那边的Email 又
慢慢少了下去,而且越来越没什么内容,大同小异地述说一些沧桑之感。我不想回
信,又常去打扰老姚一家,每次不混个捧腹大笑决不离开。

现在我悄没声地坐在电脑前面,浏览着过去的Email 和聊天记录,放自己在记
忆之河中游走,上下求索,寻寻觅觅。我只是想重温一下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前
车纵未覆,后车仍以鉴。可乐喝完了,我再去倒了一杯,加了点盐。琥珀色的液体
开始嘶嘶作响,蓬起厚厚的白沫,再不甘心地枯萎下去。我把它放在一边,看KK的
最后一封信。


"最近发生了一点事情,以后我很难会再上网了...
所有你发来的Email ,我都刻在了光盘上,以后会常打开来看看。最后祝你一
切顺利。--- KK"

"到底怎么了?--- 小野"

... ...

"你说明白呀。--- 小野"

... ...

"说话别说一半行不行。--- 小野"


他就这么消失了,我开始怀疑他另换了ID。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开始有团暗
火在烧,暗火冷凝下来变成了软木塞,偶尔有希望浸透进去,使软木塞一直膨胀。
把心里堵得难受。圣诞节快到了,冷风在街道上四处游走,可是没有下雪,满街装
饰得红红绿绿的,看着很热闹。为买一条面包和一小罐黄油,我常常舍近求远地走
去几公里外,就为了在街上多走一会。我很少会让什么悬念一直纠结在心里,我倾
向于让一切干净利索。

圣诞节前,我一直忙得要死,小组的Project一直在彼此拖拖拉拉,牵牵扯扯,
让人烦不胜烦。我终于忍不住了,熬了几个通宵,也帮别人赶了一大截。头开始痛
得丝丝拉拉的,很想放一个长假。忽然想到,KK那个城市我还没去过,就去那里度
假好了,据说夜生活很不错的。也许还能碰见他,吓他一跳。忽然又想到,就算是
碰见了也是认不出,不禁笑了笑。管它呢,我收拾收拾,真的准备出发了。走时匆
忙,纸散了满地。


"也许哪天你会在你家旁边看见我。--- 小野"


再没有Email ,我拽了个懒腰,想唤醒身体中现实的一面。信里申明的往事种
种,都穿透了我的身体,撤退到后面我不想看见的地方。电话铃就在这时候咕咕叫
起来。

"喂?小野你回来啦。去哪儿玩了?也没说一声。过新年时想叫你过来吃饭也
找不着你,真是的。"

是大姐。她总象一团火似的,让人觉得不快乐是多么可耻。我不由得调子高起
来,笑着说:"不好意思,大姐。我回国了,时间赶得紧,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回国了?你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哎,老姚,还真让你猜中了。"换了老姚的
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真回去啦!怎么决定得那么急?怎么样,回家去开心吧。"

"就是实在太累了,想好好放松一下,什么都不想。我没回家,我爸妈都不知
道我回去了。"

"哦?"

"去看一个朋友了。"

"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开心。"


我到那个城市的时候,象KK告诉过我的,正下着雨。雨不大,可也不小,连连
绵绵的,让人厌倦。我先找了个地方住下,再稍微费了点劲,就找到了KK所在的那
个地段。那里的街道和小店都是我的老熟人了,走过去,一家家的招牌跟我熟络地
打着招呼。我走在我存了档的Email 里,脚步虚飘飘的,不曾想,自己一抬腿就迈
过了现实与想象间的壁障。山不走过来,我就走过去。

我直接去到那个陶吧,应该是小T的姐姐的店面,小T常去帮忙,KK也常去,我
的想象也常去的地方。走进去,有音乐,一个大男孩穿着红色牛仔裤,靠在柜台旁
边翻一本CD的歌词,CD正在放。他眉目清晰,头发半长不短,好象随便一撸后定的
型,看着挺帅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脚底下跟着音乐点着拍子。我缩在个不醒目
的地方边玩边等,皮肤骨骼里面藏有一只螫伏的小兽。渐渐的,我听见自己头上的
血管扩张了又收缩再扩张的声音,听见人们不知为了什么在嗡嗡地说笑,听见花开,
听见花落,听见苍海变了桑田。我等了很久很久。每次有人迈进来我都如遭雷殛,
这点很让我恼火。我有点后悔,想跑出去,可是我和KK终究从没见过面,再等、再
等,只是猜猜、看看,没有要紧。我开始和小兽肉搏,它一直在我面前鬼鬼祟祟地
嘶叫纵跳着,撺掇我走人,我点手就把它戳了几个窟窿,再压扁成薄纸。可一放手,
它就砰地一下弹性恢复,仍旧嘶叫纵跳着,不屈不挠象门外赶不走的细雨。我只好
再从头搏过。这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我划地为牢。终于,我和小兽通通筋疲力
尽,蹲在一边互相倚靠着喘息,再不能动弹。就在这个时候,KK走了进来。

小兽死了,我也没了气力,只是很简单地瞪向前面不知哪里。我觉得那一定是
我的朋友KK,尽管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沉默一点,普通一点,旁边还有一个
年轻女人。那女人走到柜台后面去一面翻着什么东西,一面微笑着和KK隔着柜台讲
话。那个大男孩蹩到一边去,靠着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脚底下仍点着拍子。
我一鼓作气地站起来,有点兴奋,有点不知所措,全身的纤维都成了刚被人拂过的
弦。我想快点离开,我忽然就走过去付帐,东拉西扯地和那女人搭话。KK在旁边看
了我一眼。他又看了我一眼。他说过"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只
是钉住面前那女人说话,不敢转头。皮肤在他视线落处疼痛地灼烧,脚已经转向门
外,只是动不了。

"你以前没来过吧,"KK闷闷地开口了,"你和我一个在国外的朋友长得挺象的。"

轰的一下我魂飞魄散,待到尘埃缓缓落定,心已如明镜台:"真巧啊,我还真是
刚回来的。本来是为了看一个朋友,结果他搬走了。我也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玩的,
怪没意思的。"

干嘛不说真话?我傻笑。


"很巧,正赶上他订婚。"我回答老姚说,"我朋友眼光很不错啊,未婚妻又
美又能干,自己还开了个陶吧。"

"陶吧?咱们这些土老冒都没玩过哈。"老姚跟大姐在那边亲亲密密地。

"就是朋友们吃一顿贝。谁也不认识我,我就自己坐在那儿吃。对了,他未婚
妻的弟弟倒是没去,留在陶吧照顾生意。"

"唉,就是,作老板不容易,想请假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别胡琢磨了。"我笑道,"人家是不喜欢热闹,才没去的,顺便照顾一下生意。"

那个软木塞,又堵在那儿了,扑扑跳着。一霎时,心里忽然升腾起说真话的渴
望。有痛苦,在阴险地如影随形。一旦说出去,它就死了。那么让它死去吧,那我
也会死?它先死,它先。

"老姚,我跟你说,我是同性恋。"

"啊?什么?"

'Please tell me now,
How the fairy tale begins,
or how it was supposed to end,
please tell me that part again...'

CD的音乐声大起来,我的头也大起来。

"我是同性恋。"我大声地说,如痛苦般阴险地笑着。

"啊?你说什么?什么?"我想,老姚是被我怔住了。

大姐接了电话说:"小野,不打搅你休息了。你周末来玩吧,再不来我们小宝
都不认识你了。"

她什么都没听见。

"好,那再见了。"

"再见。"

我狞笑着喝尽了可乐,感觉到眩晕般的快乐。我继续回想,以便把整个事件打
包丢弃。


后来几天,KK和他未婚妻天天请我出去玩。看他们两个也颇为和谐。有时他们
俩也来我住的地方小坐一下,略聊几句,我就张罗着给他们泡茶冲咖啡,也省得面
面相觑,撞破了玄机。

记得有一次他们来,电热水壶里的水呼噜噜地翻滚着,那么闹了一阵子,开关
就'哒'地一下跳了上来。我起身去泡茶。还是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和KK的眼睛
砰然相撞,理智一个赶不及,眼睛忽然一炙。他忙把头扭向另一边,看着窗外。他
知道?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我们中间,好象有什么物质,
透明的、温和的、柔韧的,扯天扯地地阻在那里。把我和他互隔为想象与现实。很
久了,我们彼此说着笑着,终究还是不认识。

我走之前,KK送了个专递到我住处的前台。里面就是那块"流金岁月",纪念着
本来没什么好纪念的,我们都不再需要了的一些日子。现在想来,我一直都没有认
真地正面看过他一次。很对。


我关上灯,拉开窗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雪地上的月光极盛,令人神往。在
雪地里,我看见很久以前的自己走在路上,听到了吉它声,顿感天高地阔,时间的
旷野无边无涯。与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冲上楼去敲门,敲门声空空荡荡地回
响着,没有人应。于是我怅然,却也如释重负。

我又习惯性地连上了聊天室,看网民们来来又往往,门开开又关关,也有人跟
我说'Hi',我懒得回答。忽然想到卡夫卡的那句"The beautiful room is empty"。
胸腔里一团还未成形的混沌物质忽然已经在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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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某聊天室,

昴流 - logged on

昴流 - 偶尔路过,这里好热闹。拜托有谁知道CLAMP网址?

... ...

小野 - logged on

昴流 - 没人知道吗? :(

... ...

昴流 - 看来没人跟我说话,白。

小野 - CLAMP的网址?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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