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

武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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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从那里回来,拣了公汽里最后的位子坐,车是往西走的,东来的阳光,就正好全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背上,这在立秋以后的很有些凉意的早上,是很好的。就像在冬天,脖子上被人轻轻地围上一条带着温暖气息的围巾。但是,这仅仅是阳光,阳光而已。
    回来,一束阳光斜斜地照在我的书桌上,而在一个月以前的日子里,阳光是要照满我的桌子的。秋天以及冬天,就是这样来的。
    在那里,昨晚,似乎睡得很安宁,而回来,却又昏昏欲睡,上午睡过去,下午睡到将近五点。但这睡觉就像是受了鬼魅的迷惑,耳朵里是隐约而转折的声音,眼前是恍惚而浮沉的影子,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这样的睡觉最累。先前他们还在,但我这下午醒来都不见了。我一个人,歪在椅子上,感到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一样的悲凉。李后主悲凉了,便想他的雕栏玉砌,那我,我可以想什么呢?这屋子里总是枯寂,而外面工地上的机器却乱轰轰地鸣叫,在那屋子里,也可以听到那工厂里的机器声。阳光淡下去,黄昏也就迷离起来,在那屋子里,也可以见到这样的黄昏。想起李清照的词: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真是的,哪儿没有日暮啊,偏偏常记溪亭,也不能就怪她,人常是这样。
    那里是在武汉的东部,地名也就叫武东,顺着我们学校外面的友谊大道一直往东走,后来拐进一条小些的街,又在拐进更小的街,不久就到了那里,在城市的边缘,很有些破败,与这城市比起来,像小镇。于是,我告诉那人我在他那里的感受,就是想起从前我在的那地方,似乎就是这种样子,小镇,小城什么的。
   “小城”,“小镇”这样的词语,就像“小院”,“小街”,都很美,总引起人无限的遐想和回忆,它们意味着平常和安宁,也意味着喜悦和忧伤。我常常怀念,只能怀念。那地方我们叫“南城”,是在小城的南部,也叫“南城开发区”,是在开发之中,而非已繁华,可以看到碧绿一片的田野和各样的庄稼。在那里上学,周末出了校门到街上,一个人走走,也常爬到楼顶上,看田野,还有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街,却不常去,直到后来,不知为什么,学校开了一个后门,就在那小街上。
    小街的前后大约只有一百米,或许还不到,就几十米而已,也很窄,水泥路面大约做得很坏,或是经历的时日太久,坑洼得很。两边是两层楼的房子,低矮却压抑。店铺的招牌都做得很粗糙,也有鲜艳精致的,但就如抑郁女子的眉,描得再好,也掩不住整个脸上的忧怨。有时,不知从哪个门窗里窜出些嘶叫般的歌,也偶尔传出些啊啊呀呀的楚剧,也有女人叫卖卤蛋的悠长的声音。小街很零落,就像我现在对它的回忆。那时,周末,我总要去走走,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几株参差的树,几家衣服店,小书店,诊所等的,落寞地聚在那里。
    我最常去的是那小书店,它的隔壁是一家小理发店,就一个理发师,男的,看不出倒底多大年纪,似乎很年轻,但又显得老似的,个子很高,却很瘦又常穿着长袖T恤和牛仔裤,更显得瘦骨嶙峋,我总想他一定是用竹子扎起来的人。有时他在工作,但更多的似乎就静静地坐着,看着门外。来这里理发的人不会多,因为学校前面街上有大的理发店。我总是愿意在意安静的东西,我总觉得这个人很安静,安静得苍白,就像他的那张脸,苍白。
    第一次走进那家理发店不是自己去剪头发,而是陪一个同学,是放月假时,我坐在一旁等他。墙上贴着一些各样发型各样表情的男明星的画,后门虚掩着,里面该是一个小房间,光线有些暗,隐约露出一张床。他立法的动作很娴熟,也很优雅。开始理发时他轻轻地问剪什么样的,结束理发时 他轻轻地说一声走好,除此之外,他一言不发。我只听到电动剃刀的嗡嗡声和剪刀的唰刷声。我曾和叔叔一起理发,是在一家大的美容院,我不知道那肥胖的理发师是不是和我叔叔很熟悉,一个劲儿地说我叔叔及与其相关的人事怎么怎么了不起,后来实在没什么说的了,竟说到叔叔当时穿的黑背心,“啊呀,你这黑背心哪儿买的,黑背心不多啊,我买了好多地方都没买到......”真是的,对面衣服店里就挂着卖。他就像水中闹的鸭子一样叫个没完,我感到他很恶心。
    以后的周末里,我依旧去小街走走,去那家小书店,同时也看一眼那理发店,理发师依旧像用竹子扎起来的,依旧安静的。雨天里,小街上积了浅浅深深的水,路边或路中间停着红红绿绿的包装袋。那些树里,有几株小樟树,有几株小梧桐,我都认得,只是接近街尽头的那株,我不知道是什么树,它瘦骨嶙峋,寒碜得让人可怜,浸淫在雨中,气若游丝似的。那些日子,雨似乎特别多,连树枝的小小的凹洼处都总生着苔藓,四处都是湿漉漉的凄迷,整日地也就是低沉暗淡的天。
    那年冬天,临近放寒假的时候,雨格外地多起来,放假那天,也还冷雨淋林,平常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同学早一溜烟地跑了,我就一个人撑了伞背了东西望外走。本该去前面搭车的,但我偏偏想起去后门。那时,我不太剪头发,任其胡乱生长。走进那理发店,也许是为了等等雨是不是会下小一些。
    理发师正在给一个人理发,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微微一笑似地,问:“你理发吗?”
    我点点头。
   “那你先坐会儿”,他说。
    我坐在从前的位置上,听着电动剃刀的嗡嗡声和剪刀的唰唰声,也看看对面镜子映着的工作的理发师,苍白的脸很专注似的,嘴角又藏着些笑似的。屋子里很安静,也比外面暖和,外面风雨潇潇,忽然一阵风吹进来推开了那虚掩的后门,我看过去,窗下一张小桌,紧挨着就是一个用淡绿色布做外壳的简易的衣柜子,放在屋角,还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小气坛子,再就是一张床,不太宽大,也不窄小,铺了鹅黄的被单,被絮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边,上面放着一只枕头。
   “同学,理发吧。”理发师叫我。
    洗头发,理发师的手很轻柔地触及着我的头发,温热的水渐渐润湿我的头发,洗发水的清香很温馨。
   “就剪一点点。”我告诉他。
   “好。”他点点头。
    他拿起了剪刀,唰唰地,很快而轻松的节奏。
   “你的头发有些长。”理发师说。
   “哦,大概是吧,我常常愿意多剪几次,而不愿一次就剪太多。”我说,我知道我是在撒谎,我并没有愿意“多剪次”。我看看镜子,里面正映着一张男明星的画像,那人微微笑着。
   “你好像很腼腆,内向似的,”理发师说,我看见镜子里他微微抿着唇,在躲着笑,“常常一个人走来走去。”
   “是吗?”我说,我又看到那张画,那人微微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恩。”他说,“我常想起从前的一个同学,初中三年级时的,像你。”
   “真的啊?”我说,“那他现在做什么?”
   “做教师,在一个中学里,他教初中。”
   “哪个学校?”
   “北镇。”
   “哦,我初中就在那儿上的,他教什么?”
   “语文。”
   “他叫什么?也许我认识。”
    真是的,竟是我的老师,很温和的一个男老师,学生再调皮,他也不发脾气,初三时他才教我们,那时,他很年轻,刚出来教书不久,小哥哥似的。那时,他很喜欢我,因为我的语文还学得挺好。就一年,我对他的印象却很深。
   “那时,倒是常在一起,后来他上师范学校了,我倒像流浪似的,就很少见他,就今年夏天偶然碰到他”理发师说,很轻地,“他是和他的女朋友一起。”
   “哦。”我看看镜子,也正碰到他看镜子的目光,我就侧过了眼睛,看到映在镜子里的另一幅明星的画,那我不认得的男明星,眼睛里满是忧伤似的。
   “那你女朋友呢?”我问,理发师正叫我稍稍抬抬头,我顺眼看到一幅画,那人装做调皮的样子。
    理发师手中的剪刀依旧唰唰地响。
   “我,”他说,停了停,“我没有女朋友。”
   “哦。”我抬抬眼睛,看到镜子里理发师苍白安静的脸。
    头发也快剪好了,外面依旧风雨潇潇,屋子里虽不太冷,但毕竟也是寒冷的冬天。
   “你多大啊?”我问。
   “过了年就28了,老啦。”他笑笑。
    我也笑笑。
   “你回家过年吗?”我问。
   “当然回去,看看我妈,她和我弟弟住,我弟弟已结婚了。”他说。
    理发完了,我也该走了,外面的风雨似乎确实是小了些。
   “过年愉快啊!”理发师招找手。
   “你也是。”我也招招手。
    我用手指梳进头发里,还是温热的感觉。
    过完年,就高考倒计时了。
    事过境不迁,小街依旧。开学得早,还是寒冬的样子。我趁着刚来有些时间去小街走走,四处也还清寂,红春联世俗地展示着它们的喜庆。店铺有的开了,有的还关着,那理发店是开了的,却没有人,只见后门虚掩着。我笑笑,想,他难道还会去串门么,多半是在后面,但我总不能特地去喊他出来对他说“新年好”。
    我往回走,那些樟树还有些苍老的绿叶子,梧桐则是全秃的,无一点生气,不过,我倒不为它感到悲凉什么的,却闻到雨中氤氲的香气,小街尽头,那一株曾经很寒碜的树上,黄花蒙胧。我立即过去,在它近旁,湿漉漉的黑枝条上缀着无数的小黄花。桃花未开,燕子未来,更没有蜂喧蝶舞,它就这样开着,“寂寞开无主”么?不会的,我知道这一树我不知名的花开得很喜悦,因为我一见到它就喜悦,它的喜悦让我喜悦。
   “这一树花儿开得‘笑艳’了的!”身后一个老太太说,她正站在她家门口,慈祥地望着我,喜悦地笑着。
    我也望老人笑笑,就辞别了那一树花。后来,别人告诉我那是腊梅,也许是吧,我不太知道。
    到后来,又常常看到理发师在那里,从他门前经过,相识一笑,若有若无的熟识。
    春天里,天阴晴不定的,那几天,我感冒得厉害,恐怖于校医的恶劣态度,又听说小街上那家诊所很不错,便去那里。医生叫我打一瓶点滴。刚扎好针,理发师就来了。
    他望我笑笑,说:“看样子,是感冒了吧?”
    我点点头,鼻子塞得很难受,不太好说话。
    “打几瓶啊?”他问。
    “一大瓶。”我说。
    “没关系,这个老医生很不错,药到病除。”他说。
    “恩。”我点点头,希望立即病就好。
    “扎针疼吧?”他说,“我很少打这个,第一次打时,扎针疼得不得了。”
    “不疼。”我说,“我老打这个,习惯了。”
    他笑。
    他陪我坐了一会儿,却又没说什么。到末,他说:“那我先过去了。”
    他走了,药快打完时,又来了。他看看瓶子,药完了,他叫来了医生抽针。
    他摁了摁我手腕上扎针处的酒精棉球,他的手很温暖,他和我一起出去。
    他说:“要是需要休息就请假休息会儿吧,不要太逼己。”
    我走在他身边,脸偶尔挨到他肩上,他穿的毛线衣上的绒毛很柔软,带着温暖的气息。
   “好好照顾自己,注意添减衣服,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裹紧点儿,也要注意运动,早上好好跑跑步。”他轻轻地说,“回去多喝开水。”
   “恩。”我点头。
    那树花还在开着,小街里弥漫着喜悦的香气。
    温柔的春雨尽时,天气一天天清郎起来,小街上阳光明媚。每周末依然去走走,看看理发师和理发店。到绿树浓荫、蝉鸣如潮时,高考也结束了。
    那时,其他年级的学生都放假还没回来,高考完的学生当天下午也多一哄而散了。那下午,我没有回去,校园里夜一样宁静。
    夕阳落尽时,我去那理发店,倒真是想着去剪头发,因为,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这里。
    理发师蹲在地上择菜,旁边有个男孩子坐在小凳子上,也择菜,很碧绿的苋菜。理发师看到我笑笑。
   “你没回去啊?”他问。
   “明天走。”我说。
   “考得怎么样啊?”他问。
   “感觉还行吧。”我说,“我不太想谈这个。”
   “那好。”他笑笑。
   “我理发。”我说。
   “好的。”他说。
   “你去吧,我择菜。”他对那个男孩子说。
   “现在你们两个在这儿啊?”我奇怪那个男孩子也是理发师,看起来他年纪不大。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刚来没几天,他先是在一家美容院里,但那里人老爱找茬,特别是老板太刻薄太刁钻了,就辞了,到这里来,省得在那里怄气。”理发师说,他说起我的老师是他同学,对那个男孩子。
    男孩子像他一样,也是用竹子扎起来的。
   “你今年高考啊?”男孩子问我。
   “是的。”
   “要是我不间断上学,今年也高考。”
   “那你......”
   “我高一也没念完就走了......”他不太愿意说下去。
    热气还没散,屋子里风扇转着,还是显得闷热压抑。
   “真爽!马上就可以上大学了!”男孩子说,理完发时。
    我笑笑。
   “你没吃晚饭吧?”理发师问我。
   “没有。”我说。
   “要不嫌弃,就这儿吃吧,就是没什么好吃的。”理发师说。
   “好吧。”我笑笑,假如我拒绝,那就是“嫌弃”了,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但其实,我是想走的,我感到这黄昏时的小街突然太过枯寂。
    理发师在里面炒菜,男孩子在外面收拾东西。出于礼貌或是别的什么,我帮忙收拾。
    收拾完了,我坐在从前的位置上。我想他不会经常在里面炒菜,尽管油烟似乎不太浓。仍然是从前的桌子和柜子,床上铺着乳白色的凉席,一快鹅黄的单被叠得很整齐,放在床头边,上面放着两只枕头。
    晚餐就在外间吃,支起的小桌上,摆着碧绿的苋菜,鲜红的番茄,金黄的土豆丝,还有一盘红烧鱼块。很可爱的小菜。
   “别客气,随便吃,就是没什么好吃的。”理发师说。
    男孩子老是低着头往嘴里扒饭,不说话,也不吃菜。
   “你也吃啊。”理发师老往他碗里夹菜。
    晚餐吃得很快,因为毕竟不是国宴。象征性的晚餐,我想。
    喝杯水,我得走了,我说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该收拾的早收拾了。我抬抬头,镜子里依旧映着些画像,看到那人很忧伤的样子。
    我出去了,他们在门口,招招手,男孩子近近地靠在理发师身边。
    大街上早是霓红闪烁,灯火通明,他的夜是一台大功率的探照灯,而这小街的夜则是一只小蜡烛,或是所谓“青灯”。“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林黛玉的《葬花辞》里这样写。
    那夜,校园里很静,说是月明星稀,但没有月亮的夜星稀得更厉害,三两颗散在深邃的青空里,孤寂得就像人一生一世就只能飘在无边的海洋里。
    后来填志愿、拿通知书等的也还去那学校,但终于没有去那小街,我想,在假期里,学校后门可能关了。不知道,也许关了,也许没有。
    再后来,也终于没有去那里,我想那里的生意也终于是清淡的,他们又怎样长久呆下去呢?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走了。不知道,也许走了,也许没有。
    倒总是记着那一株开花的树,那城南正大张旗鼓地规划建设着,若小街也要规划建设了,那么那树也许会被伐掉或移走。移走总好些,它总能还开花,伐掉也许不会,树木总是珍贵的。不知道,也许移走,也许伐掉,也许还在。
    不能变的,倒是那些曾经喜悦的黄花,我记着,我想它知道我曾经的喜悦,也该知道我的悲伤。
                   (武小东QQ:408487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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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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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无语正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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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今葬花人笑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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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春尽红颜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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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怕你们有的没读过,我帮小武给你们写下来!!大家好好感受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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