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忆里,我从来没哪一方面强过他,却从相识的那天起就吵吵嚷嚷着说要关照人
家,只因为欺负他小我两岁,仅此而已。
我们邂逅大约是在那次挺正式的国家级运动会上,地点极不浪漫——医务室。当
我拿了平生第一个大型比赛的冠军后,在翌日因为到处闲逛时中暑而被抬到这里
来,心境显然和失落的他不大一样。
他触板了,男子单人一米板,以头戗之。
三年前的罗马残疾人奥运会,李李神话般的失误得了0分,许多人不解他为什么
失误,因为腾空前一直很正常。其实不是这样,我也是跳水的外行,但他给我讲
过很多门道,李李的情况叫“走死板”(也只有晃动的跳板才会出现这种情
况),他起跳的走位、步幅、踏板位置(最后跃起前的那一下)都不对,我仔细
看了慢镜,所以他腾空后一切都不会好,因为起跳时的失控已经使他全身的肌肉
不可能再协调好了,因此他“坐”没了金牌,很可惜。
李李为什么触板我不清楚。但他,按他事后的说法就是冠军眼看要到手了,忍不
住思想开小差。
尽管此刻,凝视他身体的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因为什么头上缠着绷带躺在这里,
但毫无疑问,医生莫名其妙地从岗位上消失,还是让1号床上的我把2号床上的他
的好身材看了一个饱。
我知道我是同志大约在进射击队3个月以后,迄今为止队友、教练们没一个知道
我的底细,这正是同性恋者莫大的悲哀。异性恋对我们来说是种礼教——这个礼
教一定会被摧毁,就像当年杨过小龙女的师生恋,在今天也成了寻常事,总有一
天,革命者会带领我们进入那个可以大声疾呼“我是同志”的光辉年代。
当然,这革命者绝不是我,绝不是这个孱弱不堪的我,我只有等那一天的到来,
尽管我深知耗到那一天,我即使不是一具被野狗撕扯的白骨,也可能早已永远地
失去了爱情。
二
我这么说,就好像我得到过——是的,就是眼前昏迷的他。没什么离奇,其实还
有点惊悚,当我津津有味意淫着他的肉体时,他的粗糙的手蓦地抓住了我,然后
突然睁开了眼睛,有点《午夜凶铃》,也有点《咒怨》。
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昏迷中的噩梦带来的失态;我非常不好意思——因为
我清醒着的幻梦带来的猥琐。最终我仍是没坦白我做贼心虚的负罪感,而他则除
了自己的伤势绝口不提,与我畅谈了许多。
他说,我想喝水,能帮我倒点么?
我说,客气啥,等着。
然后对了一杯比“微温”热、比“温热”凉的温吞水给他,出乎意料,他和我一
样,也很喜欢这个暧昧的温度——其实感情这杯“温吞水”一样是这个火候,无
可无不可。
……不到2个小时,我们两个青春期的男孩成了好朋友,终日被困在靶场、游泳
馆的两朵灵魂,就这么在那个玩忽职守的旷工庸医的设计下,在扑鼻的福尔马林
的芬芳中狭路相逢。
我说,你给我留个地址吧,不管你是什么项目的运动员,至少我们可以写信联
系,也算是缘分。
他说,他是水东人,跳水队的,他失误了,头触板了,0分。于是他越发难过起
来:
之前一直领先第二名40多,但最后一跳前看了一眼记分牌,分心了,本来我是要
拿金牌给爸爸妈妈看的……
说着他哭起来,像个柔弱的小姑娘那样——我一把搂住他,可怜的孩子,那冰凉
的微微颤动的脊背,我永世难忘。
三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了长期的书信往来。
我们在北京集训时,他们在济南的跳水馆。我们跑到济南特训,他们队却回了水
东。
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却忘了距离产生美——或许,它的初衷就是成全。
如果不是跟他通信,我永远不会知道:
1、跳水训练像平衡木一样在平地练走板;
2、长期拍水会导致角膜炎而损伤视力;
3、为了避免伤害眼睛他们一半时间是跳向网塑料泡沫球或藤网;
4、还有,冬天跳水馆里彻骨的奇寒,让他从肩到脚的关节留了一身伤病。
当然,没有我,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1、把10米气步枪一端端上一天,训练结束后手会抖得像帕金森病人;
2、闷热的夏天穿上厚厚的专用射击服,在没有冷气的射击馆里练上一天,被汗
水浸透的皮肤上明霞一样鲜艳的、成片的痱子恐怖得如同红斑狼疮;
3、枪击后的巨响几乎完全剥夺了我的听力;
4、还有,他跟我一样,是同志。
从98年开始,我们成了柏拉图式情人,没有性,只是两个没有童年的孩子寂寞的
心遥远地互相慰藉,我们都至少有9年没回家过过年,当然,他比我幸福,她父
母会来北京,而我,甚至不知道父母是谁。
四
终于,他入选国家队,开始与我步调一致了。
每逢周日,我们都会快活地在北京街头到处乱逛。
中国真的很好。在国外,男人和男人牵手,马上会暴露他们是GAY,而这里,男
人和男人牵手非常自在。
我们谈了很多:音乐、游戏、电影……还有我们的初恋。
他总是比我更辛苦,军人的身份让他要比我参加的赛程多3倍,而跳水这个项目
的训练又远远比射击苦。至少,每当我聆听他的痛,我都觉得,我自己的那些所
谓遭遇,实在不配向他诉苦。
他很幽默,虽然在我面前总有些孩子气,但从来都会逗得我捧腹不已。我总是一
副哥的架势罩着他,也常常因此令他生气——他生气之后板起那张大方脸的样子
可爱极了,我承认他并不帅,只是干练的标准军人面孔。
我们的初吻,他白白的牙齿咬破了我猩红的舌尖,我厚厚的双唇则在他的嘴角吸
出一个深深的紫印。
他说我们真会生——你是12月18,我是2月18;你是射手的,你练射击,我是水
瓶的,我练跳水。
我就笑了,我说我的生日是1218,你是0218,我是“1”,你是“0”。
他忽然一愣,然后像个新婚之夜的小女人,羞涩地看着我:“你要么?我愿意给
你。”这一回是我感动得哭了。
五
他柔软地瘫在我身旁,指尖轻抚着我肩头,而后缓缓滑进我滚烫的胸口,捋过我
那条因为步枪走火而留下的长长的疤痕。
我也同样地把曾用目光拭过无数次的完美的躯体的每一个角落据为己有——手仿
佛灵蛇,在他广阔坚实的地表尽情地游来游去,畅快而欢娱,肆意而不经意地游
荡于厚重的土地那坚硬的岩石——他在震颤。
大概是我太紧张也太兴奋,只觉得像被电到一样浑身酥麻,刹那间交了枪。
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傻傻地对我笑了,然后缓缓低下头,用温柔的唇舌包容了
我。
我则惭愧地反复蹭着他倔强的头发、吻着他的脸——一直到再次燃起全部的激
情,才笨拙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终于,他刚健的躯体在我身下,随着沉重的呼唤声起伏、律动,呼吸渐而变成野
性的咆哮,我像一头斗兽,疯狂地蹂躏着我的羔羊,两具血脉喷张的身心甜蜜地
回归原始。
仿佛海潮——
汹涌的波涛无情地拍打着礁石、冲刷着崖壁,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放浪地占有、
纵欲地吞噬。掀天巨浪的伟岸身形激起洁白缭乱的水花,蒸腾起浓郁的阳刚和隐
晦的妩媚。
……
良久,那风浪渐渐退去,剩下一湾松软的沙滩。
我也进了国家队,虽然出征北京的军团没有我们的名字,但我们约定1984年罗马
见,约定要各拿一块金牌,然后向世人豪言状语:“我们是情侣!”
精神上最大的支柱莫过爱情,从那以后,我们的成绩都直线攀升,而训练量也相
应地逐步增大。每周一次的幸福时光渐渐少了,身处同一座城市的我们,再次沦
为笔友。
有一天,他给我的信里夹了一张照片,一个尖脸的男孩子和他站在一起,对着我
笑得那么刺眼!
他说,他是他双人跳的搭档,因为他的难度不够高,所以教练组改让他跟这个江
南来的运动员配对练双人三米板。
他说这个人很温柔、很会照顾人,我知道他不是要刺痛我的心才这么说,但我敏
感的神经还是觉得这句话是“酒后吐真言”的概率远远低于“言多语失”的可能
性。
因此,我有些莫名地嫉恨这个江南男孩,尤其是当他形容这家伙很能包容他顽固
的性格,我就忍不住伤心。
“包容”——我觉得这个词只适合用在我们第一次灵肉合一时,我意外失手之
后,他为我献上的唇齿。
直到那次时隔数月的重逢,我们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三个人的尴尬。
因为同步率训练的需要,他们整天吃在同桌,住在同房,同起同睡,干什么都要
一齐行动——按他的说法:“李李是我的影子。”
“影子”。
——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呢?
我一赌气黑起脸来,处处对“第三者”没好气。直到那个和善的人去给我们买饮
料,他才抓住间隙质问我。
人不能太轻易被感动,也不该太轻易被激怒,然而那一次,我的爱却没有控制我
的嫉妒。我们大吵一架的结果是:
“你的任性不能凌驾我的事业!这是训练!”
我给了他一耳光,在他左颊留下一个骇人的手印——他同样使劲还了我一计,连
位置都一样是左脸。
我的眼角泛起一片粉雾——他让我挂彩了。
他的眼角留下一条清溪——我让他流泪了。
我知道我的无理取闹伤害了他,但“对不起”那三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金风
玉露一相逢,却被他无辜的队友无情地打扰——我也真的很委屈。
——分手总要在雨天,没有雨,只有他的泪、我的血。
当我走出一段距离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那个人紧紧搂住,我知
道,这一拥只是出于安慰,但对我,这一刻我的心冷了。
终于,他和他的轮廓在我鲜红的视野里模糊成一个虚像
八
如同当年被我感慨过、感激过的命运,如此鬼使神差地成全了我们,如今,我更
为出色地、天衣无缝地成全了他们。
我从第二天就开始每天一封道歉信,最终,只得到2个月以后一封不冷不热的所
谓原谅的寒暄,我就有预感了。
我们再次退回笔友的关系。
半年以后,他才不再掩饰,很坦荡地牵着那个人的手出现在我面前,那个我认为
他是第三者的时候他还不是、而我不再迁怒他的时候他却夺走了我的爱的情敌,
就像当年牵着我一样。
——记忆里,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真人的他。
又过半年,因训练成绩急剧下滑,我被踢出了国家射击队,发回原籍。
又过半年,他随国家跳水队出征罗马残奥会——他在信里对我不能参赛的淡淡惋
惜,成了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遭到的最血淋淋的斥责。
三年前,我的情敌李李走死板,断送了他和他那块稳拿的金牌。
电视机前的我哭了,不是因为他的金牌飞了,而是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什么
怨言也没有——他从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呀!
九
男子一米板的单人决赛,我想我真的要比现场的他还紧张,每到洛加尼斯,我都
拼命诅咒他失误,可他就是不失误——我知道,这不愧是他的偶像。
每到他跳,我都双手交叉,合拢成“曙光女神之宽恕”,托着腮祈祷,死死地闭
着眼,不敢看。我真的害怕他失误,如果因为我看了他而他失误,我会归咎于自
己的,几年前的一米板双人决赛也一样,我至今认为,我曾偶尔划过内心的嫉恨
是导致他失误原因。
直到他以完美的6跳,拿到了本应属于他的奥运冠军,我才觉得,我可以原谅我
自己了。而本应属于他的心,却依然破碎在我的胸口。
他曾经说过,他是水瓶,注定是要来装我这一瓢若水的。
但凝望着入水时笔直如箭的他,我才恍然,他正是我这射手放出的离弦的箭,再
也收不回来了。
我只看了颁奖仪式,就没再关注媒体对他的采访,我真的不敢,别说是画面、声
音,即使他的语气、措辞,都会勾起我无穷无尽的思绪。
当我看着因他而升起的国旗,听着为他而奏响的国歌,我再次热泪盈眶。因为什
么,我不知道,但我为他奉献过一切,他也给过我一切,足以。
此刻,屏幕外的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他,祝他的事业如他的名字一样,继续蓬勃发
展;祝他的爱情,比我和他曾经拥有的更幸福……我还能说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他:
——我的射击成绩直线下降,并不完全因为情感,他给我的那一巴掌,让我用以
瞄准的左眼角膜永久损伤,没留干净的淤血使我甚至看不见靶。
我永远不会告诉他。对他而言,我只是感情的终结者和事业的失败者,仅此而
已。而且我知道,我对他的伤害,比他对我的还要深。
谨以此文献给爱过我的奥运冠军,我依然爱你,永远爱你!
在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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