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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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我自己的个人经历了。

珍贵的个人经历是不同人分享的,但如今我有了更珍贵的,所以年深日久的初恋,就不妨来一次堆栈溢出。

其实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恋。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更早,对方居然是女性。真是一塌糊涂。我自然是gay。不是bi,是纯粹的gay。至少目前如此,将来估计也如此。然而过去……过去我自己也不明白。人的感情是多么复杂的东西,既不能明白,更无法控制。

好了,废话不罗嗦,开始和阿豪的经历。阿豪自然是代名。其他一切属实。

1

阿豪有很呆呆的气质,所以第一眼看到他,我起一种怪怪的感觉:他并不是不帅,看上去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看久才能慢慢习惯。

那是高中的第一天报到,满满一教室的陌生面孔,兴奋而不安的偷偷打量彼此。年轻的班主任结结巴巴的讲着话,阿豪突然来到门口,大喊了一声『报告』。班主任看一看表:足足迟到四十分钟。

『你迟到了。』

『我知道。』

大家都笑了。

阿豪瞪圆他的蛙眼,吼道,『笑什么笑?』语气和神情都很楞。于是笑得更凶。

阿豪在轰笑声中,找到了唯一的空位子,磕磕碰碰的坐了下来,弄出很大响声。我坐在旁边,嘴里咬着圆珠笔,斜眼瞄他,心里想,『一条莽汉作同桌。』


2

阿豪脾气暴躁,大嗓门,满嘴粗话,是班里的一块臭肉,没人搭理。

阿豪也不买任何人的帐。老师和同学,一律跟他说不上话。

于是,我打算征服阿豪,就像优秀的骑手喜欢征服野马。

招数?以柔克刚。

第一,摸熟他的脾性,投其所好,耍点小手段,让他喜欢同我相处。第二,他发脾气的时候绝不退让,慢慢削减他的气焰。第三,偶尔使点小性子,但要恰到好处,像调情一样。

三管齐下,不知不觉的,他乖乖落入掌中。

3

中午的时候阿豪在教室里踢足球,球在头顶飞来飞去,吓得一帮女生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于是我大吼一声,『阿豪你个兔崽子,给我连人带球滚出去。』

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看看我,看看他,以为有大战要爆发。阿豪却没有发怒,直着脖子叫,『老子偏不出去。』

我两三步上前,提起耳朵,在他嗷嗷叫痛声中,连人带球赶出教室。

回进来,看见一片惊佩神色。心中有数不尽的得意。

后来翻看【红楼梦】,霸气的薛蟠娶了夏金桂,慢慢被夏金桂收服。我一边看一边乐,觉得阿豪就是薛蟠,我就是夏金桂。

4

当然,征服阿豪并不只为面子。我觉得阿豪很可爱,比班里其他的男生都要可爱。所以喜欢同他相处。

阿豪性子直,讲义气,没有很重的心机,有时粗中也有细。看惯了阿豪的神情,呆气就不那么显眼,剩下的就是帅气。高大健壮,英俊潇洒。

阿豪不好文学,不听音乐……然而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直到现在,聊天的内容自然彻底遗忘得干干净净,却还是记得那种心情,海阔天空乱聊、无忧无虑度日的少年心情。

那时的生活空间,是两点一线:学校到家,家再到学校。阿豪家离学校很近,我家也很近。我们两个的家却在学校的两头。然而每天放学,我都要拉他先走到我家,他再回自己家,绕一个大圈子。

长长的路,慢慢的走,悠悠的聊。从学期的第一天聊到期末的最后一天。

5

寒假。过年。

经过一个月的狂吃滥喝,再回到学校,阿豪拧着我的脸,大喊大叫,『小屁股。你的脸像小屁股。』恨得我咬牙切齿。

一个月不见,阿豪又显得呆了。一直要两三天过去,慢慢再度习惯,才又发现阿豪是帅哥。

『帅哥!』我这么叫他,他随口答应着。前排两女生大叫,『啊,同性恋。』

阿豪眼一瞪,『妈B的,关你们屁事儿。』

我却问心有愧,脸红了。

阿豪扫我一眼,管自己闷头看武侠,避开尴尬。

谁说阿豪傻?阿豪心里清明的很。至少在我面前,阿豪一向知情识趣。

6

早操的时候,别人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

阿豪走出去,又探头回来,『你怎么不去?』

我举了举手里的小说,『放不下。』

『那我也不去。』于是他也赖在教室里。

操场上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节拍声。值勤老师开始一个一个教室的检查,搜拿偷懒鬼。

阿豪有些不安起来。

我说,『怕什么,今天头痛。』又埋头书里。

『咱俩不能都头痛吧?我还是去厕所躲躲得了。』阿豪溜了出去。

过片刻,听见值勤老师得意洋洋的在厕所里数落,『这点子把戏,也想逃过我的火眼金睛!以为蹲在坑里,就躲过检查啦?照样子抓你出来!拉肚子?哪个拉肚子的人,会蹲在坑里,连裤子也不脱?啊?!不脱裤子,你怎么拉屎?……』

阿豪垂头丧气回来,悻悻的骂,『变态!都蹲坑里了,还要来望一眼!』

我笑得肚子发痛。

有天看【西游记】,孙悟空喝骂猪八戒,『呔,你个夯货!』

阿豪也是个夯货。

7

高中三年,不长也不短。

我同阿豪之间,三年里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互相不理不睬,形如陌路人:一共两次大闹,一次持续半年,另一次更长,足有一年多。

第一次的起因,事情自然再小不过。但我向来喜欢因小见大。尤其对阿豪,更有一份求全的心意。

阿豪在游戏房打游戏,我在旁边看。无聊起来,不时去他身上东掐一把,西挠几下。阿豪专心的时候受骚扰,有些烦起来。我继续不止,他终于发了脾气,一把推开我,恶狠狠说,『你有完没完!老来我这里占便宜!』大嗓门惊天动地。

整个游戏房都看过来,我的脸一下子胀成血红,飞跑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阿豪到学校,像平时一样,伸手想拍拍我的头。我头一歪,斜眼扫他,目光能结起千年玄冰。他讨个没意思,手缩了回去。

接下来几天,阿豪时不时的陪小心,讨好我。我始终是横眉冷对,心里却慢慢的软下来,想,『你要是好好认个错,我就原谅你。』另一头却赌着气,暗道,『说我老来占你便宜!可见平日里,你始终是厌烦我的。真是枉费了我的一片心。』这样想着,气苦不已。

犹豫来犹豫去,终于还是松不下脸来。

等终于准备好松脸的时候,阿豪已经绝念,不再来求和了。于是冷战开始。时光悠悠,一转眼就过去半年。

8

半年以后。暑假。

有同学打电话来,邀我爬山,说是群体活动。到了集合地,才看见阿豪也在。想转身离开,又觉得太露痕迹,不得以,只好留下来。

满头大汗的登到山顶,又热又累又渴。山顶有家小店,卖冰棍。一问价钱,贵得惊人,简直是杀猪。女生说,『不吃了。杀猪也没杀这么过分的。』

『贵就贵点吧。妈的,老子快要晕了。』阿豪一边嚷嚷,一边掏钱包。

『那你请客。』女生趁机撒娇。

『我请就我请。来,一人一根。』于是大家欢叫着去拿冰棍。

我故意站得远远的,背朝大家,躲着尴尬。

突然有人拍肩膀,回过头,是阿豪,冲我举着一根冰棍,『给你!』

他专注的眼睛闪闪亮,又热烈,又惶恐。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冰棍,说,『谢了。』声音小得自己也听不见。

阿豪如释重负,一下子展开笑颜,明朗如春光。看着他,我突然有说不尽的委屈和心酸,一个忍不住,大滴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只好把冰棍往鼻子上碰一下,掏出餐巾纸擦拭,趁机抹去了眼泪。

下山回家,我和阿豪骑着自行车,跟在人群的后面,两个人又开始大声的、欢乐的、漫无边际的聊天。

9

像所有可爱的男孩一样,阿豪不爱学习,但好奇心强烈。

化学实验应该是他最认真参加的课,常常要偷个烧瓶、试管的出来。每次我都笑他,但从来不责备。偷点公家的小玩意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帮我装点药品。你口袋大。”他嬉皮笑脸的央求,那样子让人没法拒绝。然而天知道他把什么东西装进了我的口袋,实验正做得手忙脚乱,旁边的同学大喊起来。低头看,我的裤子口袋正在冒烟,一眨眼就开始燃烧。

三下两下把火扑灭,自然是被老师发觉了。老师大怒,一个一个学生的检查,结果又从阿豪的口袋里摸出一块苯酚。连连放下,老师的手已经被轻度腐蚀了。

傍晚时分,天边挂着血红的太阳,我跟阿豪垂头丧气的站在教导主任面前,听他教训,像听世界末日的主审判。

『你们这种行为,学校应该是要处分的。不过……』教导主任看看我,一副爱之深、痛之切的神情。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像我这样的尖子,处分了实在是糟蹋人材。

阿豪也跟着沾光,最后一人写一份深刻检查了事。

回家的路上我铁青着脸。阿豪却一无所谓,嘻嘻哈哈说,『下次干坏事,一定要拉上你。』然后又说,『我的那份检查,你下笔千言,帮帮忙吧?』

我差点就像【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对穿肠”那样,吐血而亡。


10

回家以后越想越气,下决心要治治阿豪。骂他一顿,或者打他一顿,让他看出我还为今日的事懊恼,很失身份和面子。这不是我的作风。

绕个弯子整死他。

第二天下午,课外活动的时间,我把阿豪叫出来,告诉他,我要学习“骑车带人”。

阿豪吓得一哆嗦,『就你那协调能力?』

我眼一瞪,『怎么,这点忙都不帮?坐上来!』

看见他战战兢兢的跨坐到自行车后,一丝快慰闪过心间。于是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一次又一次的把阿豪摔进路旁的灌木丛里。

想起『花田喜事』的结尾,腐败的县官被送去军中做营妓,他愁眉苦脸说,『那岂不是要屁眼开花?』

阿豪从灌木丛中爬出来,捂着屁股,愁眉苦脸说,『开花了。』


11

芹菜萝卜,各有所爱。阿豪很无耻,而我就是喜欢他赤裸裸的无耻。

有次他问我,『你在澡堂里擦过背吗?』我说没有。他兴奋的说,『我昨天擦了,搓下这么一大堆老泥来。』当时是回家吃午饭的路上,肚子空空,否则一定大吐特吐。

又一次我告诉他,中国人的阴茎长度,平均是14厘米。我忘记补充一句,是勃起平均长度。

课间几分钟,阿豪走出去又回来,把尺子朝桌上一扔,大声说,『平均14厘米,真有那么长吗?你多少?』我不安的扫一眼周围同学,猜测他们是否知道阿豪指什么,一边尴尬的悄声回答,『没量过!』

阿豪还不罢休,得意洋洋说,『你肯定搞错了。连我都只有13多一点,平均肯定不到13。呆会儿我帮你量量。』

我自然没有让阿豪测量我的身体。然而接下来的整整一堂课,一天,一星期……我都在幻想阿豪测量阴茎的样子。我也一直猜测着,他是勃起13厘米呢,还是没勃起13厘米。这对我来说,也许永远是个谜了。

记忆中的第一次对同性产生性幻想,就这样发生了。

12

不久以后,我又和阿豪闹翻了。这一次的起因,却不是我们两个造成的。

每学期的家长会,对许多学生来说,是灾难。父母从学校回来,往往是少不了一顿教训。我却向来没有这样的烦恼。老师从来不向父亲罗嗦,父亲也不来罗嗦我。

然而晚上父亲回到家,直接进我的房间,明显的颇不高兴。我摘下耳机,问,『今天老师讲什么了?』父亲没好气的说,『老师倒是没讲什么。你同桌的家长,跟我告了一晚上状,说你成绩好,要多帮助一下他的儿子,不要反而带坏他。』

我深觉屈辱。自己居然成了自私的害人精,只顾自己上进,不顾阿豪。难道没了我,阿豪就不贪玩,就会好好学习了么?

次日到学校后,我开始对阿豪不理不睬,以免继续“害”他。阿豪毫不知情,照常跟我嘻嘻哈哈。碰了好几鼻子灰以后,他终于也有些恼起来,问,『你发什么神经?』我大声说,『你回去问你爸,他发什么神经。』

对他父亲不敬,是我跟阿豪的交往中,犯下的最大错误。阿豪猛得把桌子掀翻了。整个教室的人都看过来。我又羞又闹,起身逃出教室,旷了一天的课。

从此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我跟阿豪再也没有说过话。

13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心里表面上也不肯承认,但是几天以后,内心的隐隐深处,我开始觉得,这一度是我的不对。

即使如此,年少好强的我,始终放不下脸来跟阿豪去搭话,深恐自讨没趣。至于说道歉,更是Mission Impossible了。

因为阿豪的缘故,毕业这些年来,我一次也没有参加过高中的同学会。

同要好的哥们之间,自然是继续保持往来,所以时不时的能听到阿豪的零星消息,比如他四级考了五次才过,比如他还没有女朋友……然而我只是竖着耳朵听,绝对不主动询问。

最跌眼界的,是听说阿豪毕业前入了党。一时震惊无比,忘记了戒律,忍不住问,『他也入党……』同学解释说,『他的专业,是要进机关的,不入党毕业不好找工作。』

连阿豪也开始懂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刹那之间,我异常清晰的感觉到了时光雕琢的漫漫痕迹。

再接下来,我进入研究生院攻读硕士,期间经历了同性间的相知、相悦,和为环境所迫而黯然分手的悲喜剧,阿豪终于在不知不觉间被淡忘了。

14

这一次的回国,由于停留的时间较长,所以和各方的亲朋好友们都痛快聚了聚。高中的同学,专门因为我,发起了一次同学会。于是我再也不好意思、也没有必要,说不去了。相隔十年,又见到了阿豪。

阿豪有些发福了,西装下有了不小的小肚子。但脸颊还是消瘦的,照样的英俊。神情还是照样的有些呆。在人群里相会,我甚至没留意是我先打的招呼,还是他主动。饭桌上大家东拉西扯,我拣一些在美国无关痛痒的经历随口侃着。阿豪只是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抽着烟听。

饭后意犹未尽,一群人又去卡拉OK厅里坐包厢。中途我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阿豪身边的位置空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

『怎么样?混得还可以吧?』我问。
他咧嘴一笑,『就这样呗。跟你小子是没法比。』
『结婚了吧?』
『还没呢。不急。你?』
『我也不急。』

然后他又沉默下来。我一时也没有话题。
隔了片刻,阿豪突兀的说了句,『高中里真不懂事啊。』
我不知他所指,没有回应。
『那时候要是读书用心一点,考一个好点的学校,或者好点的专业,现在的日子会好混许多啊。』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呢,这些年不求上进的混着,回头看看,我也并没觉得损失多少。』

不知为何,听见他讲这样陌生的话,内心里深埋着的、对他的一份歉意,突然就涌了上来,溢满了胸口。

然而当年没有说出口的抱歉,如今更无从说起了。

只好不说也罢。

后记

拖了这么久才写完。

本来想写长一点的。然而记忆里只有心情的波折,没有承载的一件件事体了。当年的日记又留在了国内。

本来是有些舍不得写,结果还是写了;有些舍不得写完,结果还是写完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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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评论
 

爱我恩迪

往事如烟,看了之后我也想起了我的高中和心口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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