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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温暖的时候，我和他都还是小孩子。他是我的初中同学。你的名字很特别。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不说话。他的表情很坦然。我看到他的瞳孔，黑而深邃。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疏离。那个时候我便忍不住想，他是这样一个美丽的男孩。而美丽的东西常常面临危险。
从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就习惯了牵对方的手。他的身体冰凉而干燥，完全不像他的名字。并不需要任何的语言或者暗示。我和他都明白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如此的相似，默契得惊人。而奇怪的是我们并未曾发生过任何故事。也许太过相近的人并无可能真正走到一起。他们棱角相同，无法结合。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温暖和我一起去东湖踏青。我们在草地上追逐，他的笑声明朗真实。那个时候的他已经长得高大英俊。我看着他在前面奔跑，跳跃。觉得原来一个人也可以是一道如此炫目的风景。我一直记得他手上的那一颗痣。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可以把手背上的一颗痣也长得如此恰当。坐在草地上，我看着他手上的痣，他看着远处天上的五颜六色的风筝。我听见他对我说，猪，我想飞。
我抬起头看他的脸。他回过头来，给了我一个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很少笑得如此开心，所以我一直对那个微笑记忆深刻。那个微笑踌躇满志，充满决绝。他笑得如此灿烂，我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发觉些什么。他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像一堵墙。
一瞬间，我有些想哭。他抚摸着我的脸说，亲爱的，你说我会幸福吗？我说，你会的。你这么好。他的眼睛闭起来。
大学的时候我去了北方的城市，而温暖仍然留在武汉。他在信里告诉我，他开始了第一次恋爱。我没有过多的问及其间的细节。我的温暖开始了他的故事，我应该为他祝福。而他的感情，最终只能由他自己去承担和背负。所以我一直不问。
我和他一直通信。他很讨厌作文，但每次都寄来很厚的一沓信纸。读他的信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他写了很多小时候的好玩的事情，有时候我会突然大笑起来。
猪，我在网上遇见了一个男孩。后来见面。他很帅，他的头发染成浅褐色，他总是穿着宽大的牛仔裤，而且他还会跳街舞。
猪，他说他喜欢我。
猪，我们晚上一起去逛江汉路，在那些小巷子里面一家店家店的吃过去，我们发现了很多可口的食物。他带我去打电动，我们用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最后只有走路回家。你记得我家楼下的那棵桂树吗？花渐渐的都开了。那一天风很大。他在那棵树下吻了我。那是我的第一个吻。很甜的味道。我分不清楚那是他嘴唇的味道还是桂花的香味。呵呵。猪你可不要笑我。
猪，我逃课了，跟家里说学校组织我们外出实习。我偷偷拿了***1000块钱，我陪他去了浙江乌镇，他说要去那里写生。身上带的钱用完了，他就卖他的画，而我，则在茶庄里面帮助别人洗刷茶具。你知道吗？那里的河流是深绿色的，流过每户人家的门前。那些房屋是深灰色的。一切都湿润而冰凉。就像河岸的两旁长出的那些青苔。
……
读着这些信的时候，我就想，我的温暖现在应该是快乐的吧。
有一天在寝室，突然接到温暖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面哭起来。他对我说，那个男生突然失踪，完全没有音讯。过了一个月，他突然在路上看到他，他的身边有一个漂亮的男孩，他们在街上拉着手，若无其事。温暖走到他的面前，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就这样分了手。而温暖几乎连原因都不知道。
他一直在电话里面问我，这是为什么。
我想安慰他，可是不知道可以安慰些什么。就好像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样。是否一段爱情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很轻易的事情。我没有谈过恋爱，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感觉。那天晚上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一直不能入睡。我很心疼温暖。他和我这样熟悉，而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哭泣。
春节的时候，我回到武汉。与温暖相约在武汉广场。我一眼就望见他，然后大笑起来。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却穿着中学时的校服。他对我微笑，然后摸摸我的头，他说，我怕你不认识我了。我和他说了很多话，但唯独没有说他的恋情。他不说，我也照例不问。我们去打电动游戏，然后去唱歌。房间里面很暖和，可是温暖的手仍然一直寒冷。我对他说，你要多穿一点。他说，我习惯了。
从武汉广场走到街上，一阵冷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我们呼出的热气，冷凝成白色的雾，快速的消失在空气中。
那年的寒假，我见到了温暖的第二个男朋友。我们三个人在洪山体育馆见面。他是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似乎并不英俊。温暖拉着我对他说，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男人很有礼貌的对我微笑，他说，我常常听温暖提起你。我发现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比沉默的时候好看。慢慢的我才知道，是他身上的那种淳朴气息，让我感觉很舒服。
然后温暖对我说，这是林。他在外企做事务律师的工作。
后来我们去了英东游泳馆。林在那里办有一张长年有效的卡片。泳池的水温很舒服，让我不想动弹。我和林靠在池边，温暖则不停的游来游去。他的姿势很漂亮，轻松的打水，不断的前进。像一条鱼。他有时候会游到我们的身边，然后停下来。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肌肤的纹路往下流淌。他的脸色因为水的滋润显得很动人。我看到他的眼睛，依然黑白分明。
林告诉我，第一次看见温暖的时候就是在这里，那一天他看见他奋力的游泳。于是一直留意他。从英东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温暖似乎非常疲惫，于是开车上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温暖上车，他送他回家。在楼下的时候，温暖突然哭起来，他轻轻的拍他的背，试图给他安慰。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怜爱。
他们就这样认识。然后就这样开始。
我知道，那时，温暖刚刚结束上一段恋情。
我看着林。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温暖。很柔和。林对我说，温暖真的很好。你知道吗？他真的很好。我微笑，我知道啊。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真诚的男人。我想温暖这次应该可以幸福了。
回到学校，收到了温暖写来的信。
猪，我穿校服好看吗？我退掉了寝室，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和他住在了一起。他对我很好。每天早上买早餐给我，每天下课之后，我都去食堂打好两个人的饭菜，然后坐在那里。他会开车从公司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他总是买东西给我。我不要他就生气。但是我不想总是用他的钱，觉得那样不太好。他几乎包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我想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懒惰的人。
看到温暖的信，我很为他高兴。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开始恋爱。因为不像温暖那样英俊，所以我的故事平淡无奇。找到一个平淡无奇的人，谈平淡无奇的恋爱。就是这样而已。
研究生毕业之后，我回到武汉。那一年，我25岁，温暖24岁。
温暖很开心。他染了头发，微微有些长，不过很好看。我看到他的脸颊上有剃须之后留下的青色痕迹。已经长成一个大男人。他对我说，欢迎回家。今晚我带你去玩。
他告诉我现在他常常去酒吧。
晚上的时候他带我去他经常去的一个地方。他对我说，9点左右的时候人比较多，不过大部分人的年纪都比较大了。温暖和大家打着招呼，很自然的一个桌子一个桌子的问候过去，我看到他笑得很张扬。我想起来一起上学的时候，温暖很少这样大笑。我一直认为，作为温暖最好的朋友，我是了解他的。可是在这一刻，我却开始不确定。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对我谈起他的爱情。我已经不记得了。那么在这一段时间里面，我的温暖又经历了些什么，我也一无所知。
他在唱歌，很好听。我坐在暗处，借助荧光屏上微弱的光线，看着这个与我相识多年的男人。我看到他拿麦克风的右手，手背上的那颗痣仍然隐约可见。他仍然是我所见过的，能够把一颗痣也长得如此恰当的，唯一的人。
有人上台给温暖鲜花，然后在他的脸上狠狠的吻了一下。温暖直视那个男人，然后突然对他笑了起来。他的眼神很坦然，笑容却异常妩媚动人。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各自想着心事。那天晚上我睡在了温暖的家里，他的家人对我早已熟识，所以几乎无所顾忌。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些年来的事情。能否告诉我？温暖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轻轻的问他。
温暖兴奋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开始向我讲述这些年所发生的事情。
第一次的恋爱，就像一次历险。我尝试了很多当时没有尝试过的事情。逃课，偷窃，欺骗。或者说在那个时候，爱情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的尝试。我觉得一切都新鲜刺激。后来我慢慢知道，与一个太过英俊的男人恋爱，其实本身就很危险。
他翻身起床，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真的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生，他站在一座石头桥上，桥下是深绿色的河水。穿着黑色的毛线衣服。天上有大朵的乌云，低低的在他的头顶盘旋。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一缕从前额上搭下来，一直到左边的眼角。
温暖说，这张照片是我和他去乌镇写生的时候拍的。当时他站在桥上看风景，我趁他不注意为他拍了下来。后来在洗照片的时候，我偷偷的藏了起来。于是这张照片留在了我这里。这也是我和他之间，除了记忆，我所留下的唯一能够触摸的物证。
经历了这样一场感情，我想我需要一个温厚淳朴的男人。那个时候我的身边也有其他的一些男人，有些很好看，有些很有钱。可是我选择了林。因为他能够包容，让我感觉安心。虽然他并不英俊，但是我想这样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吧。后来他对我真的非常好。我把他买给我的所有东西都保存了下来。卡片，衣服，鞋子，钱包，香水……很多很多。我一直记得他那一天买了手套给我，可是后来我却发现他自己的手都冻得裂开了。有一天晚上我和他逛街，路过蛋糕店，他进去买了老婆饼给我。那一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我双手捧着老婆饼，幸福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微笑。
那时我是计划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我放弃了自己的专业，考研的时候转去读法律硕士。我想有一天我会成为他的同行。然后可以和他在同一家公司里工作。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一个人会这样彻底的改变了我的生活。
还没有等我毕业，他就去了英国进修。时间两年。送他上飞机的时候，他在候机厅里吻了我。那时我哭了。他对我说，等着我回来。当时有好多人诧异的看着我们。只是我已经顾及不了太多了。
刚去的时候他经常打越洋电话过来。我和他的距离好远啊。就算是通过电话，我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点。我总是害怕他听不清楚，所以不自觉地加大了嗓音。每次说完一句话，总要过一两秒钟声音才能够传送到对方那边。我们的感情开始断断续续。就像我和他之间断断续续的对话。慢慢的，他的电话越来越少了，最后终于完全失去了联系。曾经以为会生活一辈子的男人，现在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和他一起生活过两年，我相信这两年里面，他非常爱我。我也相信他正如我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温厚淳朴的男人。如果我们没有相隔那么远，或许我们真的可以一直生活下去。
只是如果这样一个淳朴的男人都不可以和我一起走完前面的道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我并不是不愿意拥有长久的感情，我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重新相信爱情。
我们总是抱怨，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世俗的压力使我们不能与另一个人拥有完整的关系。可是想一想，我们似乎还没有走到需要面对世俗压力的时候，就自己了结了自己的感情。而家人，社会，或者是别的什么，只是频繁分手的一个借口罢了。
当我不再对感情抱有希望的时候，我开始泡吧。你知道吗？这里的男人都很好色。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碰到一个男人。他们叫他郑老师。大概有40岁了吧。他问我可不可以过去和他坐在一起，我说可以。后来我们聊天，似乎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内容。晚一些的时候他对我说他喜欢我。呵呵，你知道吗？他说他对我有很深刻的爱。我觉得好笑。我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我想看看他后面还要说些什么。他问我可不可以陪他一夜？我问他怎么个陪法。他说只抱着我就好了，绝对不会做别的任何事。我很近距离的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我对他很暧昧的笑。他也笑了起来。我对他说，我该怎么相信你？他语塞。他突然把我拉到他怀里吻了我一下。我把一杯酒泼到他的脸上。当时整个酒吧的人都望过来。知道吗？后来我再也没有在这里见过他。
有一个男人要我陪他去三亚旅行。我请了一个月的假跟他一起去。那里的海很美。是那种蓝色里面带一点金色的颜色。那里的沙子有些发白，细腻得让人无法相信。我和那个男人在面对海滩的旅馆房间里住下。那天晚上他要跟我做爱。我拒绝了他。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我一句话都不说。半夜的时候我醒过来，看到他在偷偷收拾行李。我佯装不知道。第二天趁他出门的时候，我拿了他所有的钱。然后离开了。我一直觉得我做得对。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回不了家的人，就是我。猪，你说呢？拿那些钱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一个男朋友。当时我偷家里的钱跑出去旅行。现在偷这个男人的钱回家。原来很多事情，本质上都是相同的。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我也遇到过好的男人。我陪他们喝酒，然后他们就给我小费。但并不要求别的事情。呵呵。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三陪啊？猪，你知道吗？我最自豪的事情，是我从来没有出卖过自己的身体。
读研时，有一天下午放学，我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快到的时候，我看到食堂里面黄色的灯光，它们看起来很温暖。我突然觉得林在里面，就像当时他偶尔早到也会把饭菜打好等我一样。我很快的跑上楼去，在食堂里面寻找他。其实我知道那只是我突然产生幻想。找了很长时间，我坐下来一个人静静的吃晚饭，眼泪流到碗里。
温暖把头靠到我的身上。他的眼泪温润，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只有你。亲爱的。我只拥有你。从开始到现在，只有你一直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相爱。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关系才可以牢固的生长到现在。如果我们曾经相爱，也许现在已经成为路人。
我要经历多少，才可以真正快乐？温暖这样问我。
那天晚上，我们铺了很厚的被子。他背对着我睡下，我从后面把他搂住。他的体温慢慢的上升，紧张的身体也开始放松。我想他应该已经睡熟。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我想虽然我并没有温暖那样英俊的外表，可是我的生活比他真实。我和男朋友依然平淡无奇的在一起。偶尔的联系也是漫不经心。
我在猜测，经历了这些之后，温暖是否一直是羡慕我的呢？而我，可以帮到他一些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我去了深圳工作。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与温暖失去联系。
有一次出差到北京，在机场，一个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见温暖站在我的身后。他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面带微笑。我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先生。他对我说。然后我和他笑起来。温暖告诉我，在我离开之后，航空公司进行招聘。他报了名，经过一系列的考核和培训，现在他已是北方航空公司的乘务员。
我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或许对于英俊的人，生活总是可以充满变数。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的脸。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到他的头顶上，我看着他的脸，发了呆。
他指指自己的头发，笑着说，没有办法，公司有规定，员工不允许染头发的。于是染了回来。
曾经两次，我以为温暖获得了幸福。但是最后都没有。因为我总认为温暖能否快乐，取决于另外一个人。我不知道现在的温暖是否仍然是一个人。但这一次他看上去真的很快乐。温暖的眼睛仍然漆黑而明亮。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应该拥有的生活。当我们变得平实，并且开始真正接受生活的时候，幸福就来了吧。
交换了手机号码，我们匆匆告别。他马上就要登机。飞往上海。我看着他拖着工作箱走进员工通道，脚步从容。突然间，他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这样好看的男人，他已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在我快走出机场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短信里的那个男人说，他现在很快乐。
我想起来中学的时候和这个男人一起去东湖踏青，我看着他，他看着远处的风筝。他当时对我说，猪，我想飞。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在我的身后响起。
突然就很感动。于是我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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