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冷冽的味道,在床上搜寻这种熟悉的去处,很久,听到哒哒的脚步声近了身边也还没想起。妻已穿戴整齐,看他微眯的眼睛停住了伸向他鼻子的手,懒虫,快起来,我先走了。
听到关门的闷响,翻身坐起,看到窗口两珠腊梅,映着开了帘子玻璃窗子模糊的水汽。
小区在三环外,所以绿化做得不错。整齐高挑的冬青占据了路的一边,走在方形水泥格子的路上,偶尔会看见一只蜗牛,在沾了水的叶子上抖着触角。天气确实冷了,他藏了下巴在呢绒大衣的领子里,两天未理的胡须与领子摩擦着有一阵奇怪的酥痒,想到和常伟曾经互相拿下巴扎着对方笑闹的情景,他的笑牵动了一下左边的嘴角,把腋下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感觉到手机的振动,这个时候只可能是常伟的电话。他有点着急地翻出手机,常明还在床上,一副慵懒的声调,他似乎都可以感觉到他被窝里的气息,忍不住一番调笑。说了下午过去。
心里便在一瞬间温暖了起来,他整了整领子,畅快地吸进一口冬日里冷而芳沁的空气,象一头冷静而快乐的轻巧的鹿上了小区巴士。
工作照例是每天不一样的报表,数字。例行公事地签收,开了网页,一边看大的新闻标题一边连到信箱。粮油价格上涨,讨论是不是通货膨胀,台海局势紧张,讨论解放军会不会打……看到信箱里fierce的邮件,要电话,要见面。其他的文字没有。他有点好笑地关了邮件,犹豫着要不要参加这一类小男生类的游戏。照例,冲咖啡,上信息,很快,工作把时间的空隙充满。
斜靠在软的椅背上看数据的备分检查单,第二杯咖啡故意放了伴侣,让人发热和心情舒畅,收到妻的短信,问下午是否回来。又是常伟的短信,说起床了,在看碟,等他午饭。他回妻:可能要晚上才回。
这小子,总是得寸进尺。他收拾桌面的时候有邮件通知,还是fierce,要电话,要见面。他支了头,一字一字地输了一半,删了,最终又还是输了进去。说实话他们不是很熟,在网路里来回地跟了几次贴,便在msn里用有限的间隙通过几条信息。面对同类总是随意放松防备和无间的亲热逗笑,在生活里放松成自然,到真要介入真实,却有点犹豫的味道。不过最终还是给了他手机号,他是经不起央求的,比如常伟等他的午饭,比如妻一次在大假因他不陪她见她父母而掉泪,这些他最后都是应允。因为爱,也因为歉疚。年轻的时候想什么都是纯粹的,由一天到晚辨认矛盾愤世嫉俗到终于平养生息竟有了苟且的感觉。无非是平淡无奇的起居和工作,养家糊口,可庆幸的是十分之一的生命可以在角落里偷笑并放纵地快乐。
他是喜欢分享的。不光是物质的。妻是个简单而朴实的人。象普通的广东女人一样,容易快乐,很快满足。这也是吸引了他在年轻的绝望里最终和她走到一起的原由之一。年轻时他常歇斯底里,青春期里经历的第一场不寻常的爱情让他欢呼雀跃到面对铁硬而不可改变的生活后萎靡不振,但从此便以了旁观者的姿态使劲搜寻,以发现同类满心热情去参与,而最后却总是没心没肺走开。他注意到是有同类的,他一副的身心清明了要与人分享,却找不到同样清明的对方。有这类体验的大多数选择了隐藏,隐藏了本性,个性却异常显露而人生此起彼伏,或者权利欲旺盛以喜操纵,或者从此卑微内向按柰不住时突然放出致命话题吓你一跳。他见过大学里几次割脉未遂一个男孩的样子,最后休学,总以为有人跟踪,是被自己和环境吓的。他是爱惜生命的,生命重要因为要爱,自然不会怕爱而卑微生命。他是想做个开阔的人的,开阔才能发现才能吸引。所以在求学期间交了很多朋友直至工作,开朗到最后孤独。在他一阵抑郁的日子里不断重复着绝望,他才体味到那时自杀男孩感受到的生命之轻。他知道自己无法和这几类人分享,他的分享是厚重的,却又是稀落而繁复的,重到要分享生命,轻到一个呼吸。稀落到二人一起的世界,繁复到生活的分分秒秒。
他最后发现他等待爱和被爱的只能是自己的影子。但是他是厌恶自己的,他厌恶自己的琐碎,厌恶到想把自己抛弃。是这样绝望的,平和了还是孤身一人,便选择了结婚。
常伟是个细心的人,细腻得不象他的平常。走到他公寓楼前的喷泉池边时他已经在窗口立着了,手机振动得近乎雀跃。他才来广州不久,工作是教师。是没有想到好友可以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中学时对关于同爱的这一概念几乎为零。完全处于本能的单纯。第一次见到常伟时常伟正谈笑着和一群人经过。那一张笑脸象阳光一样感染了他,他想认识常伟。所以以后见他便下意识地微笑。而第二次微笑常伟就过来问名字。自然认识,还成了好友。
常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讨女生喜欢。浓眉,大眼,身材健硕。他眼里总是泛了满怀希望的光,笑起来整齐的牙齿和脸上的轮廓象盛夏的阳光让人不睁不开眼。内地里常伟是个朴实的人,所以也总是有美女过来搭讪到后来看两人走到一起,最后却是他一脸屈辱地过来说他分手了。
常伟和他是善良地互相鼓励的好朋友而已。直到在大学毕业后大假的相聚。他们和以前一样在一个被窝里谈些学习和工作类的事情,那阵他是有些颓废的,听常伟的爱恋故事越发觉出自己的单薄。他无聊赖地把一只手伸展开夸张地叹了口气,手正好打在常伟的下腹,常伟被这一下弄得呵呵笑了出来,翻身说你要干什么。他一下被暖气冲昏了脑,坏笑着把手环在他的腰上。他看到常伟眼里星星点点的光,然后便感觉到常伟湿热的唇靠过来压在自己的唇上。他是有点惊讶的,一直都把常伟视为善意朋友而隐藏,从未想到过会如此这般的。他感觉到那湿润和温热象自己找寻多年的怀抱,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融化。他吸吮着常伟饱满的唇用一身的力量把对方抱紧,似乎两人已合为一体。常伟却激烈起来,张了口似乎要把自己吞掉,他们互相探索着牵引着终于快乐到一塌糊涂。平静下来两人没说一句话,和平常的生活没什么两样,一个晚上有快乐和亲近,不是缠绵。
他后来一直思考友情和爱情的区别,他认为和常伟的是友情,因为没有排山倒海,没有一生一世。常伟不可能不找女友不结婚,因为他。他也从未想过要求他这样。他迷恋常伟青春气息的身体,只有一次,却可常回味。所以,那一夜的中度的爱情在后来的日子里象梦一样的化为虚无。
不同的城市,因为不一样的忙碌。到联系很少。
他绝望的时候从未想过找常伟,他在工作中终于出了成绩和同事庆工时也没有想到和常伟庆祝。在很多个夜里,他突然想到和常伟的那一夜,便总是湿润地想着,这朴实的,一生不变的,是类似爱恋让人快乐的友情。
他从来不肯放低。因此孤独。
有段时间迷恋网路,在很深的夜里上同志网站,甚至通宵。他在有些有背景音乐的网站里看别人发出的声音,听那些音乐到心情激荡到甚至想哭。但是,那写隐秘的或快乐或悲伤也只是他自己的而已。他是深信这世界有如他想要去爱和被爱的人的,他在那些文字里看到,他却宁愿相信文字也不愿相信活人。
也和网路交友的同性聊天,或者有了妻儿,暗地里逍遥快乐,这种是带着老练和欲望的,让人充满了探究的欲望却觉远不可企及。或者是年轻的男孩,沉迷在快乐里绝望着放纵着不问明天,他觉出自己的深沉来。
绝望到快要厌倦生命而选择结婚。
在平常里过活延续生命,还为了隐秘期待不肯放低的灵魂。
常伟换工作到广州时他正准备结婚。
常伟热心地帮着准备,他内心里的感激和爱护是象海潮一样反复平和和翻滚的。而这一切自然得如中学时他们下自习了拿了杯子一起去盛夜宵摊子的海虾。那时,两人吃完了总是伸开了油腻的手相视而笑,在那天常伟做了伴郎在身边时,他们也是这样相视而笑。
是这样一起走开了平和而新鲜的生活的。
房间里似乎开了电炉,常伟开门的时候他的脸一下感受到了热度,每个毛孔好象都在急忙舒张。房子是租的,小但收拾的很干净。他笑:还是一点情调都没有的样子。常伟关了门,笑,你来了就有情调了。两人靠近了坐着,体味着这暖暖的温度,他们第一次在沙发上亲吻。
去海度吃饭的时候,路面难得的干净,偶尔几片枯了的叶子掉下来都显出恬静的样子来。一个背着橙黄挎包的男孩从身边走过,望了他们几眼。干净而轮廓分明的脸上眼里泛着青春期特有的叛逆和忧郁。常伟也望了那男孩一眼,他们都笑了。
下午就在温暖而干净的常伟的屋子里,常伟在上网,他在CD架上搜歌,很多碟是他淘回来的,常伟只判断喜欢或不喜欢,他记着了理出来,而每次放出来,常伟还要惊喜的样子说他找了好久原来在这里。
手机又在桌子上跳舞,陌生的号码,是fierce,fierce在网路上不依不饶气势咄人声音却让他觉出些贫乏的味道来,他知道他是犯了一个错误。人们总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了再走开。
无穷的时候人们要探询个究竟,大家因此而热烈,到尴尬收场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找不到很多有意义的话题,Fierce就一直追问着关于1和0的话题,他维持着礼貌,他是从网路上知道圈子里关于这个的说法的,他以为他是喜欢同性的。可是他从未想过做他们意义上的0或 1,这种方式也没有尝试的欲望。他喜欢开阔的交流,亲密的拥抱,热烈的吻,他也喜欢一起达到极至的快乐,可是,他厌恶这种以异性定位的方式。所以预料到是要在虚无的热烈里加进些尴尬了。挂了电话便想着是不要继续了,已觉到现在生活里恬淡的满足。
跟常伟说,一些拥抱一些快乐一些自由足矣,我们还要什么呢?
常伟笑了,是啊,我想我也该结婚。然后我们一起租间共用的房子吧,他说。
外面仍然很冷,他晚上要回家。在常伟的床上暖得让人腻歪。常伟的背弓在被子里,咕咕笑着,他觉得被他折磨得快要接近天堂,那一瞬间脆弱得想要靠在常伟的怀里。常伟疲累睡去的时候他亲吻着常伟美丽的眼睑,挑逗着他瘦了又渐渐膨胀的弟弟,看常伟嘴角拉了长长的弧线笑起来。象我的宝贝。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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