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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最热的时候我终于学会了洗冷水澡。
光光地站在浴室里，远远伸出手去扭开水龙头，看前面冲泻下来的银亮水柱。我要两眼发直，让自己精力涣散神思恍惚，想象自己基督徒般热切地等待着受洗，污秽啊肮脏啊罪孽啊不纯净的灵魂啊全都给我冲个天干地净……呵呵，发达了。
隐约听见电话响，冲出去。反正房门关着窗帘拉着屋里除了我和苍蝇蚊子蟑螂老鼠不可能再有别的生物，我光着，我就光着。
“你干嘛那么半天不接电话？”凶得很。现在的MM都跟《我的野蛮女友》学了几招，可我又不是她男朋友我冤着呢。
“准备洗澡。是冷水澡诶！”
“你还长进了嘛。终于要完成别人十五六岁就司空见惯的壮举了？”
“少废话。什么事情？”
“哦，现在把你的电视转台到湖南台。”
“干嘛啊？”
“看嘛，不会后悔的。”收线。酷MM。
天晓得，我不知道我的电视哪个频道是湖南台。只好一个一个找。将近一分钟后，终于看到了屏幕左上角那个据说是一只凤凰的标志。
然后我惊天动地地叫起来。
高晓松啊！老狼啊！！叶蓓啊！！！
老天啊——
1996年秋天那会儿我在某大学里读二年级，好歹也是白衣飘飘着。黄昏的草坪上通过张的介绍认识了一个叫袁磊的鸟人。鸟人——到现在我也这么骂他。袁鸟人那会儿忙着在小资与痞子之间痛苦挣扎徘徊顾影自怜。见面的时候他教了我八牙笑——他说极优雅迷人的微笑方式，对付MM杀伤力可达99%。标准就是只露出上面的八颗牙。张呲之为淫笑并坚持否认他笑的标准。“你露了八颗半。”张说。我则展示了一下我的拿手好戏倾国倾城倒——为免FANS众多造成不可预测后果此地不宜透露。
袁鸟人有时候高喊着“我是流氓我怕谁”，有时候写一首小诗内有“清凉的寂寞”等等倒牙言辞；有时候穿上最脏的裤子坐在城市最高档的商场大门口使劲儿恶心人家，有时候抓我去看“钢琴课”并三小时不吱声做伤感状恶心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我们的友谊不置可否，我忙着读书考试上进有为，拼命享受这个城市的阳光，还有一场偷偷摸摸的恋爱。
直到那个黄昏。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袁鸟人招摇万状地在图书馆门口堵住我，举着一个随身听非要把耳机塞到我耳朵里。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丰富夸张，仿佛给人往喉咙里塞满了珍珠玛瑙，一脸搞到事的臭屁模样中夹杂了凄凉情状。
我听。陪他坐在图书馆门前的荷花池边。一池残败的荷叶啊，暮色里霜一般地闪光。
一个小时后。我说：“这么腐败的东西。没收了！”
他说：“你这个鸟人。”
我说：“你才是鸟人。”
很多时候，我们就这样互相对骂的。
《青春无悔》。我举着它，宝贝般地举到爱人的面前：你听你听你一定要听——
这张专辑里，最喜欢的是《月亮》。我曾经无数次旁若无人地扯开嗓子吼。我不想把它和顾城拉上什么关系，我喜欢我爱的那人对它的评价：从低声的啜泣开始，到猖狂的嘶喊，再回到啜泣里结束。所有绝望的青春都如此生长。“一直到星星闭上眼睛，一直到黑夜哄睡了爱情，一直到秋天欲说又远行，一直到忽然间你惊醒。大雨如注，风在林稍；海上舟摇，楼上帘招。你知道他们终于来到，你是唱挽歌还是祈祷……”我还喜欢唱给我妈听，她说：你还会唱咏叹调？我就乐。呵呵，不用咏叹调这种方式我是唱不下来地。一直很想看看“那么蓝的月亮”究竟是什么模样，却没有看到过，为此耿耿于怀。就象童年时候，拼命也要找到我的七色花，和沉睡的公主。
《墓碑》，零点演唱。那时候他们没有今天这么出名，那时侯他们唱每一个字都会比今天认真。寒假回家，围着围裙洗碗的时候我放声歌唱。“我不知道我生在哪里，我生下以后会不会哭泣。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唱着没有祖国的歌谣。我不知道我生在何处，我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哭……”就唱到这儿后背挨了我妈一巴掌。我只差一点点就问我妈：“我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哭？”晚上偷偷打电话。问了：“我死的时候你会不会哭？”那边说：“你神经病啊？说不定我死在你前头呢。”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些话当真说不得。至少在我死的时候，那个人真的不会哭了。
叶蓓。她是那种在很多时候你想不起来，可一旦想起的时候会有最熟悉的感动的那种歌者。高个子，披肩发，纯净的笑容和声音。想象中的大学女生，永远该是这个模样。《B小调雨后》的清新，《白衣飘飘的年代》的华丽，还有《风筝》里漫天而来的淡漠忧伤。不可能有别的任何人能演绎得比她更出色。到今天，我依然还能清晰地记得，某一个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和那个人坐在阳台上，两个人轻轻地哼唱：“当风筝飞过城市，你举着那支花在等谁……”
校园、鲜花、夕阳、落叶、钢琴声、爱到深入骨髓的巨大幸福与忧伤……以及我们二十岁的青春。
青春无悔。
现在，袁磊在四川的某个城市里，做着他辛苦的药品生意。偶尔会来电话提起他的那盘磁带，骂我，你这个鸟人。我说，你才是鸟人。
张，回了老家，当了老师，嫁了她青梅竹马的儿时恋人，日渐富态起来。春天的时候还看见她，真诚地幸福。
我呢？我依旧在这城市里呆着，很久没有听过一支新歌。听完高晓松们怀旧的这个午夜，洗了生平第一个冷水澡。爱情消失在生命的无常里，我想借这冷水澡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坚强。是不是，有点滑稽？
青春无悔。然后打上香皂，再交给冷水一遍遍地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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