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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问我: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苏阳则说:经年累月,哪一个痴儿不是雨打归舟?
第一章 白首苍烟孤旅 黄昏小雨疏风
连日的细雨缠绵,即使到了申末戌初,酒馆里却依旧是没什么人。我已经把所有的桌子擦了无数多个来回,把所有大块的牛肉切成片切成丝切成丁又剁成肉末,把所有还在这初秋天气里垂死挣扎的苍蝇统统拍死清理干净——依然还是没有生意上门。
百无聊赖啊。倒是我那伙计对我的百般操劳熟视无睹,照旧靠在柜台边读他的书。
“小天,你好清闲咯。”我期期艾艾走过去。
“我在读诗呢。”楚小天并不看我,特意把“诗”字说得重重地。
我拿抹布擦他靠着的地方,他便挪一挪。“今天先生又教了什么好诗啊?”我问。
“旧苑荒台柳色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好听吧?”他总算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对着我闪闪发光。
“好听好听,比上午那个小乞丐的莲花落好听多了。谁写的?”
“李白咯,先生说他是诗仙。”
“哦~~~~~我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亢奋地发现眼前居然还有一只苍蝇,而楚小天看着我的样子却好象我是一只苍蝇。“你知道?”他说。
“知道啊。就是喝醉了酒跑到江里捞月亮然后淹死掉的那老头嘛。他在黄鹤楼做诗做不过人家,羞得很,就跑到凤凰台去也做一首,人家不好驳他面子,说比黄鹤楼那首好。其实啊,也大多抄人家的罢了。茶园子里说书的老曹讲过,你忘了?”
小天显然不相信我的胡言乱语:“搞错!诗仙诶!”
“那又怎么?老板我当年可以一剑在飘着的梧桐叶上刺十八个排列整齐的小洞,可也有刺了几百剑,连人家的衣角也没沾着半片的时候。”楚小天朝我翻白眼,我懒得管,自顾一边说着,一边甩开抹布,将眼前乱飞的苍蝇裹进去。再走到门边,抖开抹布,苍蝇就直直地摔在一个正跨进店来的人脸上。
“状元红?”
“没有。”
“竹叶青?”
“没有。”
“花雕?”
“没有。”
“汾酒?”
“没有。”
上官红衣的脸色就那么沉了下来,看着我。我扭开脸去,看见楚小天,他也正张着嘴望过来,一脸诧异。我无辜地笑给他看,抹布在手里成了麻花卷。
“方大老板,那你这酒馆里究竟有什么?”上官红衣兴致索然地把瞪着我的眼光收回去,看窗外开始星星点点飘下来的雨丝。手里一直握着的剑放在了桌上。奶奶的,想打架不成?
“一碗醉死牛。”我慢吞吞地说。
他大概是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没听懂。我给小天招手,大眼睛的少年连忙抱了个坛子出来,咕咚咕咚倒满一碗,珍而重之摆在这位从来不穿红衣服的上官红衣面前。
他仿佛迟疑地抬起来,看我一眼。我以瘪嘴表示不屑毒杀他。我想他喜欢我这样的坦荡吧,因为那碗酒转眼间就豪爽地进了他的嘴。
完蛋了。我幸灾乐祸地想。楚小天和我大致类似的表情里,只是多了些疑惑。
坐在凳子上的人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迸出来四处恣肆,脸色迅速血红起来。可怜的粗瓷碗被摔在一边,我这小小的店堂里,弥漫了粗冽的酒气。
“烧刀子!”他叫,可嗓子已然哑了,不复方才的清朗。
我再度瘪嘴:“你招打啊~~~什么烧刀子。告诉过你叫一——碗——醉——死——牛!你是牛啊?不会喝酒就不要学人家喝,还好意思叫状元红竹叶青!作怪!你那点小酒量我还不知道?”
上官红衣整个身子已经有大半趴在了桌上,迷蒙着一双眼睛看我:“你这个死……”
阿弥陀佛,他想骂我的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彻底醉了过去。
一种沮丧的感觉蔓延开来。
想:为什么醉死当场那个人不是我,这样,起码可以有那么几个时辰,不用去想点滴流离或重逢。醒过来以前,可以继续以为这不问前尘的酒馆,便是我余生的全部天地。
罢了。上官红衣,我前世必然欠你多多。
“把他弄到后面去躺着吧。”我吩咐小天,然后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小小的酒坛,披了外衣朝屋外走去。
依旧没有搞懂状况的家伙急急叫住我:“那你去哪儿?”
“找你们苏先生说话。”我说,走出门去。丝丝点点的细雨落在脸上。
顿足转身。看见小天正搀着一滩肉泥脚步蹒跚往后堂走。不小心拌到了桌子,那把剑掉落下来,“伧啷”地响。
剑名长歌。
“不许这醉鬼睡我的屋子!”我对着小天吼,眼睛却望着那一如旧日的落拓背影。
“二十年的花雕。今天有人来要,我都没舍得给他喝。”我把一碗酒端给苏阳,另一碗抬在自己嘴边。
教书先生苏阳看看那酒,再看看我。神情诡异,仿佛在笑。我在郁闷的时候最讨厌的一种笑。
“那你又如何舍得给我喝?”
“喝就是了,不收你钱。小心我一时后悔。”
“悔也没用,总之这酒已经是我的了。怕的是,灯花零落酒花秾啊。”
“你少拽文。酒阑不必看茱萸。我却怕什么?”
苏阳笑。然后喝酒。“难过的时候,正该喝最猛烈的酒,辛辣入口,心头多少痛便都忘掉了。所以,这花雕是嫌太醇厚些。”
我颓然:“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酒很好。”
是很好。我却不想再喝。很多事情不能一逃再逃了,我不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却也知道,逃到死胡同里的时候,只有转身面对。
“有故人来。”
“从何处来?”
我想一想:“不知道。或者……洛阳。”
苏阳笑,然后给自己斟酒。“洛阳……好地方啊。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你帮我问问他,留园那株绿牡丹今年春天可还依旧开。”
我摆手。“他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若是问江湖上有没有叫绿牡丹的风流女贼,恐怕还知道些。”
苏阳又喝一口酒:“浮华盛世,风花雪月无非背景。他比你我更清楚知道自己要的东西。”
我无言,红衣,你知不知道,从没见过你的这迂腐书生,竟然或者比我更懂得你。
“苏阳,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哦?我们从前见过?”他问。
我摇头:“我想啊想啊想啊想,就是没有想起来。可我看到你的时候啊,总是想起从前我的书童来。他叫青眉。”
他斜眼看我:“你还有过书童?”
我不说话,低头喝酒。
“故人来访,原是喜事。你做什么一副吊丧脸?”
“因为……”我笑,“我们原本是最好的朋友。后来,他抢了我心爱的女人。”
门在这个时候被撞开,一个身子裹着外面的细雨疏风闯进来。原本要急速泛滥的伤情就这么被生生打断。我气急败坏地喊:“青丫头,你就学不会动静小些?”
青儿却不理会我,径直从手里提着的食盒中拿出几碟菜,乒乒乓乓放在桌上。“小天说你拿着酒过来了,我就知道肯定又喝干酒。肠子肚子都不想要了你们?”
我扭过头去。却听见她继续念叨:“苏先生,您身子单弱,比不得他们生得贱,皮肉厚实骨头硬。以后别跟他们这么喝酒。”
苏阳朝着我笑。我还给他大大地一个白眼。凭什么我就皮肉厚实骨头硬了?还生得贱?想当年长空山庄的少庄主方华,哪怕蹭掉一根汗毛,也是天大的事。
“方老板啊,您抽空还得骂骂楚小天那崽子。昨天我就让他把苏先生院子里的柴劈,到现在也没砍一小半。”
我赶紧说:“我可管不了他。”
青儿眉毛就那么竖了起来:“您不管?我管,看我哪天剥了他那身臭皮!”
古典版野蛮女友风风火火,撤了我们的酒,不准再喝,却冲了酽酽的茶来,逼着吃菜。自己走到外面去,不一会,就听得乒呤乓啷的砍柴声。
没有酒喝,我们便喝茶。茶水幽碧如冥,仿佛屋外风声萧瑟雨声清凉的夜,无来由地裁了一段置于杯中,与对坐着的两个人,抵死缠绵。
又一个黄昏,照旧是零星的小雨。若在洛阳的话,单衣是渐渐穿不住了吧。
那一碗“醉死牛”下肚去,若是普通人,睡上三天算是好的。而上官红衣的体质和功力,又怎么是普通人比得。算来时候差不多,我便在一旁坐了,看着他千难万难地醒过来。
“这酒还真是很烈。我以为这些年,自己的酒量应该好了些的。”
“哼哼。假如那一碗是毒药,你也这么喝下去?就算不是毒药,就你这醉得死沉的样子,是个会拿刀的人都够杀你几百次。天下第一剑啊,居然可以死得这么冤。”
“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就不会有事。”
“……不要废话!你来找我什么事。”
“有一个忙,要你帮。”
“少来。你武功高我那么多,你都搞不定的事情我又能做什么?”
“有很多你会的东西,我不会。”
“我功夫不行了。这么些日子没动过,早忘了怎么拿剑。”
“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从你抹布里摔到我脸上来的苍蝇,没了翅膀和腿。你还是那么爱玩。”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走……我走了,这里的生意怎么办?”
“三个铜钱一碗酒,你这也叫生意?别让长空山庄的兄弟们笑死。”
“……我真的很想杀了你。”
“还有一件事情。柔娘,她想见你。”
上官红衣,还是你比较厉害。知道我心里有最软的地方,始终一击必中。
第二章 百年何日却从容
不知疲倦的是那烦死人的细雨斜风,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天和青儿送我们上路,愁绪如风行陌上。落叶连天,衰草无穷。红衣安稳地站在一旁,看我们缠绵悱恻地话别。
“小天,我把那店可就给你了。就当是,你日后迎娶青丫头的贺礼。”被说中心事的两个人倏然便红了脸。“你可好生照看着,要是亏了本仔细你的皮。还有,老曹欠着十八文的酒钱,下次他来你可得催。”
青儿问:“方老板,你这一走,可还回来?”
我回头看红衣,他不看我。
“回——当然回!”我想,我是喜欢这江南小镇的,风景人物,都有可喜的姿色。甚至这秋日风雨,也带了丰腴的气息。不必问我归期吧,我却知道,心里有这么一个归程。
回吧,我走了。红衣已经坐进车中,驾车的高头大马,正跃跃欲试等着奋蹄。
然后看见阡陌尽头,施施然走过来素白长衫的人形。
“小天,你以后若到了洛阳,我再教你念诗。”他说,然后对着我,微笑很安静。“我跟你们一起走,我想家了。”
从江南到洛阳,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车马舟船不停地换过。旅途无聊,时常是和苏阳一杯一杯喝酒。醉过之后再醒,看沿路风物已然变换,又是长长一段路甩在身后。红衣并不说更多的话,偶尔和苏阳聊一聊洛阳旧事,原来留园那株绿牡丹他也曾去看过。却没有告诉我,要帮忙的究竟是什么事。我也不去问。这么多年,彼此已经太清楚,你要说的,终究会说。
过了登封,便是杜康村,距离洛阳不过百里。宿芙蓉楼。红衣对我粲然一笑:“明日黄昏,即可直入洛阳东城。”
到了杜康村,喝的便是杜康酒。酒色澄明,酒味甘醇。“不喝这酒,已是三年有多。我可算知道,那八仙和刘伶,为何会醉了。”
红衣微笑:“既已回来,总会让你喝够。只今日却不行,明天早起赶路呢。多吃菜,你记得杜康酒,却不该忘了黄河鱼。”
苏阳也跟着说:“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我也是很长时间没有吃到了啊。”
我不理红衣,自顾自一口菜一杯酒,吃得不亦乐乎。而变故来的无声无息。
红衣突然问:“今天什么日子?”苏阳道:“八月初七,诸事不宜。明日初八咱们各自回家,却是犯了那七不出门,八不归家的忌讳。”
红衣剔着鱼刺,淡淡说道:“谁有那么多讲究。”
伙计端着一碟牛肉过来,却在桌前一个趔趄,那满盘的牛肉片就那么向我面上飞了过来。
“小心……”红衣的叫声未停,我已滑出三尺开外,连同身下的椅子一起。再看那碟牛肉片,全部钉在了身后的墙上。原来,里面竟是轻薄的暗器。
再看红衣,已然和四五个人打在一起——他们原本也是这芙蓉楼上的食客。而那个伙计,正甩开手中抹布,向苏阳挥去。天,那家伙可是半点武功不会,早就已经吓呆,连苍白脸色这样的本能反应也没来得及出现。来不及细想,我只能掷出酒杯,打中伙计虎口。听他的惨叫声,这只手算是废掉了。
就这刹那间,红衣也结束了战斗。几个人全都跌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脚踝。
“你怎么老是喜欢挑别人的脚筋?”我走过去,抄起卧倒在他身边的伙计,一通乱戳,封住周身要穴。
红衣缓缓落座,没事一般对着我笑:“要让敌人停止反抗而又不至于显得太残忍,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此。”我瘪嘴,我发誓现在躺在的几人,没一个会同意他的说话。
回头看着那伙计打扮的杀手,他脸上有恐怖的神色。我发现自己只有一点点的郁闷,所以也只是抡起一只手给了他十七八个耳光。“我最讨厌人家不打招呼就用暗器了。”我说。
红衣笑得打跌:“打了招呼,那还能叫暗器的么?放开他吧。”
我依言丢下那人,坐下,继续喝酒吃鱼,还要神情明媚笑给苏阳看。他仿佛才回过神来,张嘴想说什么,我指指红衣——按惯例,现在应该听他说话。
“以你们几人的功夫,也知道这一趟来,不过是白白送死。谢长生也大概早预备了人替你们收尸。我却偏要你几人活着,回去替我上官红衣问候他——那片西江月,我是拿定了。”红衣淡淡说完,不再理会手下败将,回过头来:“我也想喝一点点酒了……就一点点。”
喝酒喝酒。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我这样的人,便是亲身的实践者。若是红衣也肯陪我得醉,何尝不是快事?所以苏阳,也微笑收起你所有的疑惑,听我说——白发千茎相送,别离是明天的事。今日依然风雨未停,我只要你,深杯百罚休辞!
洛阳城一如当年的鼎盛繁华,或者,更繁华些。苏阳说:回家了。然后向我们告别。
一路风尘颠簸,不能减损他丝毫清华贵气。明朗地微笑之后,转身而去。他甚至不说后会有期。萍水相逢已算是大大的缘法了吧。而我们,何幸曾经共同拥有过江南小镇上把盏聊过的无数深夜,以及这一路变幻无定的风物人情,一起看过,便是见证。再见不再见,无须纠缠呵。
入东门,出西门。洛阳城西八十里,长空山庄。我们用上轻功,不疾不徐。到得庄上时,恰是二更时分。
“我……不想从正门进去。”远远站在大开着的庄门外,看得见里面通明灯火。必定,有一场盛大的仪式在等我。当年的少庄主就在今夜回家,那可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可惜,在我那小酒馆里呆惯了,对这气势恢弘的场面,我已然失了兴趣。
红衣定定地看着我:“为什么?弟兄们都在清和堂上等你。”
“改日再见吧,我乏了。”
“依你就是。”对他笑笑算是道谢,我一径跑开去,我自然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我的屋子,可以不用打扰到任何人。回头看时,红衣缓缓抬了双腿,龙行虎步跨进大门。原谅我,今夜又留一个残局给你,去独自应付。
长空山庄正东的方位,有一个三进小院。我就在这里,住了二十一年。三年前,我爹死,我将庄主之位让给了师兄上官红衣,从此,就再没有回来过。
那两株老梅还在。甚至树下放着的石凳,也还是旧日模样。屋子里,却亮着微黄的灯火。黑色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仿佛多少年来,一直如此。
缓缓推门进去。灯下的人回过头来。看我。柔娘,这么些日子了,你依然冰雪容颜。
“我就知道,你会直接回来这里。”
“赶路很累呢。过两日再跟他们喝酒吧。”
“酒却是要少喝些的。我叫人炖了你爱喝的汤,这就抬过来。”
温热的鸽汤盛在玲珑的青瓷碗里,有清甜的气息散在夜色深沉的小院里。
“床上的褥子被子,今日里才叫他们换过。是你喜欢的张老先生的绣工。”
“从前服侍你的青眉,自你走后也不辞而别。有个叫槟榔的孩子,也很是聪明伶俐,我稍后去了,就叫他过来。”
“薛妈妈知道你回来,做了一大笼屉你爱吃的金沙小馒头。明日就给你煨一碗小米粥做早点。你看还好?”
……
柔娘。长久的颠沛过后,我们都越发从容了起来吧。我可以静静坐着,微笑听你说这些点滴琐事。而过去种种,未来种种,你我都学会绝口不提。如同,漂过之后,依然是水,却懂得了沉淀,不起波澜。所以,容我敛容,尊你一声:大嫂。
第三章 看取天涯霜冻
长空山庄议事的地方,叫做清和堂。我到的时候,各处管事的兄弟已经济济一堂,很热闹的样子。有新晋的才俊,我不认识,他们却知道我,语气谦恭地上来说话。大多却还是当年的旧识,亲热地上来大搂大抱,大嚷大叫:你小子不够意思,叫哥哥们昨天白白等着!
我只笑着,说:“秦川,你怎么脸上好多皱纹?”
秦川呵呵地:“还说我,连你都有白头发了。”些许惊悸就那么掠过心上,仔细算,我不过二十四岁而已,就有白发了啊。
说起红衣,每个人都是钦佩的神色。三年来,长空山庄不光只更坚固了在武林的领袖地位,和漕运码头、盐帮、织染坊各处也都打下深厚的交道。
“做生意哦,呵呵。”我说,“我也做啊。我那家小酒馆生意好得不得了,三文钱一碗酒,二十文一盘牛肉。我还卖包子馒头烧饼酱瓜……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半吊钱哪……”
他们于是便笑,呵呵呵呵。一直到红衣进来,鼎沸人声才算停了。秦川附在我耳边:“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喝死你小子不算完。”
喝吧。谁怕谁?我不是长空山庄的少庄主了,却是名副其实的酒馆老板。
我总算是搞清楚了为什么红衣要去找我。
二十五年前,武林盟主宋丹砚突然死亡,而象征武林盟主地位的令牌“西江月”,却神秘失踪,不知下落。前些日子,红衣探得消息,“西江月”原来是在洛阳王李豫手中。作为当今武林默认的领袖,红衣自然需要将这武林至尊的象征夺回来。而同时,对这令牌心存觊觎的,还有近年崛起江湖的天决门。前日在杜康村芙蓉楼,伏击我们的,便是天决门掌门谢长生派出的人。
李豫乃是当今天子的叔父,天资聪颖、正直善良,在朝曾是股肱重臣,告退后封洛阳王,深得洛阳一方百姓爱戴。甚至,多年前,洛阳王还曾与我爹有过些须交情。因此,红衣并不打算使用武力去夺回令牌。所以,想到了我——洛阳王的故人之后。
红衣看我的眼神,热切炙烈。没来由地,我却有些些的凉意,从后背直贯上来,到了脑中,却化成一片清淡的画面:山风猎猎的长空山顶,红衣直视着远方烟水朦胧的城郭宫阙,对我说:“有一天,它们都是我的江山。”
彼时,红衣十三,我九岁。
晚间,长空山庄有盛大的筵席,为远游归来的少庄主方华接风洗尘。秦川几个人一杯一杯灌我,我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堂皇灯火中,华贵孤傲的少庄主和落魄糊涂的酒馆老板一起回到我身体里,他们一起跟我说——很开心啊很开心……你看红衣的神武气度,看这山庄的巍峨鼎盛,看一众兄弟对他的忠心耿耿,看山下无边无际的锦绣中原,总有一天,他们都是红衣手中的江山!我不停地笑,抓着红衣的衣角,说:红衣……大师兄……我去找洛阳王……要西江月……一定要回来……给你……你要的一切……都给你……
恍惚看见柔娘,依偎在他身边。柔娘,你今日施了薄薄的粉黛吧?你在他身边安静地笑起来的样子,多么地好看。
只是,那么多的酒喝下去,那么高的烛热烈地燃着,那么多人聚在我身边,我却,为什么还是觉得冷?
“怎么那么冷?”
床边稳稳站着一个青衣的少年,听见我问,回答说:“少庄主,外面起了霜。我已经叫他们去生炉子了。”
“起霜了?才只八月而已。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
少年拿起厚实的锦袍给我披上,又端来茶杯。然后在一旁垂手安静地站了。
“你是槟榔?”
“是。”
我微笑:“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青眉呢。算来,也是三年不见他了。从前我起床的时候,可是从来不喝茶的。我只喝酒。青眉也陪着我喝,然后我们俩一起红着脸打着酒嗝被爹骂。”
“槟榔不会服侍。槟榔以后会学的。”
炉子被端上来,屋里便有了浓烈的炭香。我虽怕冷,却又向来不喜欢这样浓郁的烟火味。若是青眉,必定会先打开了窗,才让炉子进来。
我自己走到窗边去,开窗,看见屋外台阶和梅树瘦骨嶙峋的枝头,果然是罩了白白一层霜。而清冽的空气,对这样宿醉后的我,却是很好。
“少庄主,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是给您的。”
我诧异地接过,及至看见信封上那力求洒脱却又脱不去三分天真七分拙朴本色的瘦金体,才开心地笑起来——不是小天却是谁?
“方老板:
青儿说了,不准我之乎者也,否则她都听不懂。所以我只好写大白话,您别见怪啊方老板。不过我知道之乎者也了,您多半也是看不懂的。这样最好。
你们刚走两天,青儿就逼着我给你们写信。酒馆的生意还不错,每天都能收小半吊钱。老曹欠的酒债还是没还,反而更加地多欠了几文。他们都在问老板和先生去了哪里,您没有教过我怎么回答,我就什么都没跟他们说。先生的书馆也还开着,青儿去邻村请了一位老先生来,每天教孩子们读《千字文》、《百家姓》。我自然是没有去了。照我看,我去教都会比那说话漏风的老头子强。不过青儿不这么认为。
来把您接走的那个醉鬼,曾经跟我说过,老板家里是洛阳的大地主。青儿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请我们去打秋风?呵呵。
青儿每天来酒馆帮忙,被她哥说不该这么抛头露面。她一生气,就和他哥吵架,结果踩死了家里的三只鸡,还打断了两根凳子。老板,你说我的未来是不是好象很暗淡的样子。呵呵,最后这句话我不会念给她听的了。
天是真凉了,再过些日子恐怕就要打霜。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可别太晚啊。我和青儿的喜酒,你们是一定要喝的了……”
抬头起来,正迎上槟榔满脸惊奇的表情。他大概正在猜测,是什么样的信,可以让他的少庄主如此白痴般没心没肺傻笑。
我收好信,端起手边的茶啜一口,清清嗓子,理理衣领。
“槟榔,叫人去跟上官庄主说,咱们收拾收拾,该去拜访洛阳王了。”
轧轧的车声有节奏地响着,离洛阳王府不知还有多远。拉起车帘,看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尘世的气息真实生动。
红衣一袭月白长衫,对面稳稳地坐着。
“我一直很奇怪,你叫红衣,却怎么从来不穿红衣?”
“若我哪一日死了,你就给我穿一身艳红,月圆夜子时葬在极阴之地,那我终究可以化作厉鬼。”
我抬眼去看车窗外一个不住对着行人磕头的小乞丐,淡淡道:“可见你觉着这人世欠你太多,做鬼的打算里,都存了怨念。”
知道他深深看我,我却不看他。两个人,沉默着长长一段路。好久之后才开口对他讲:“柔娘的气色有异,怕是有身孕呢。”
瞟他一眼,然后在心里暗骂:拜托!要做爹了也不用两眼精光乱暴,没有半点领袖群伦的样子。
第四章 寒尽梧桐叶上 梦腾江海波中
洛阳王的府邸不似想象中富丽堂皇。宽敞是足够的,却因为少了那些累赘的雕龙画凤的金银宝饰,显得空旷而清。极品信阳毛尖放在几上,茶意散入淡淡的安息香气里,氤氲一片极致的典雅。
引我们进来的下人终于从后堂进来,低声通报:“小王爷到了。”
站起身子,我努力摆出一个最为优雅的微笑表情,我必须记得,今天是来做什么事情。然后,当我的目光迎上那含笑走出来的人影时,所有的优雅溃不成军。
苏阳。
偷眼看一下红衣,他却挂了一丝笑在嘴边。稳如泰山。只略略倾身,轻声道:“见过小王爷。”
苏阳却一如往日明朗地笑:“方华,上官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
既然优雅不起来了,我便不妨把自己的气急败坏更变本加厉些。
“你是洛阳王的儿子?”
“是。”
“洛阳王自然姓李,你却姓苏?”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殁了,家父命我随母姓,也是纪念的意思。”
“你做什么放着好好的王子不当,偏跑去那小镇上当教书先生?”
苏阳迎着我的目光,轻声反问:“你却先告诉我,做什么放着好好的少庄主不当,要去做个擦桌子切牛肉的酒馆小老板?”
我自然只能闭嘴。苏阳却依然看着我:“有些人,是必定要随着他想要的东西去的。只是,经年累月,哪一个痴儿不是雨打归舟?”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红衣清咳一声,终于发话了。
“小王爷,敢问洛阳王,可在府中?”
“在。只是家父病重,一应事务都让我处理,上官庄主有什么训示,都可跟我说。”
我冷笑。看他二人端端对坐,敛眉肃容言辞和雅,却是不露声色的你来我往,仿佛从江南结伴行来的漫漫长途,不过是被秋雨淋湿过的一场大梦。
我便喝茶。浑然忘了被红衣从江南一路风尘赶过来,是为的什么。再不懂茶,也知道信阳毛尖的确好喝。那墙上的仕女,可当真是吴道子的真迹?若是在我那小酒馆里,卖多少辈子酒可以买到这样的画来……
等我把思绪收回来,两人也恰好说到正题。
“武林盟主令——西江月,可是在洛阳王府?”
“在。”
“上官想替武林讨回。还请小王爷……”
“不行。”
我忍不住要赞——两个人都够直接。
“上官,想知道原因。”红衣的眉毛隐隐挑了起来。
苏阳放下手中一直端着的茶杯,缓缓说道:“据我所知,西江月原是中原武林盟主持有,足以号召天下英雄的一面令牌。二十五年前,沈丹砚遇害,中原武林再没有选出新的盟主。上官庄主少年英雄,号称天下第一剑,武功智识都超卓尘上,确有领袖之风。但,从未正式就任盟主。这令牌,上官庄主讨了去,却交给谁人?”
红衣微微一笑:“小王爷谬赞了。上官自认才疏学浅,不敢觊觎盟主之位。只这令牌西江月,原属武林所有,上官斗胆来替武林讨回。那时,自然公推出能令天下武林归心,德高望重之人,将令牌交于他手。”
苏阳又道:“方才说的,只是武林。我非武林中人,不懂,不敢乱说。只是既做了皇亲,少不得要扯两句天下——相必上官庄主清楚得很,假如有人能把武林中所有的力量汇聚于一处,西望长安,那,呵呵,这世袭洛阳王的爵,恐怕到我这里就没了机会呢。”
红衣的脸色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仍是客气而谦恭的语气:“小王爷是说,上官有造反的心思?”
苏阳却对着他粲然一笑:“不敢。上官庄主,方才,你不是说不肯做盟主么?苏阳又怎会怀疑于你?”
我在心里叹气。向来知道红衣心思繁复,却竟不知,这一会是教书先生一会是皇亲贵胄的苏阳,竟也有不下于红衣的玲珑剔透。
僵局已成。起码在此时此刻,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
苏阳还是微笑着,亲自送我们出门。红衣也面色平静谦和地告辞。宾主言欢的大好场景。
却在即将跨在大门的时候,苏阳叫住了我。我转身对着他,而红衣在门外三步等我。
苏阳问:“你今日,只是陪他来么?”
我仔细想一想,笑道:“原是叫我来向洛阳王讨那劳什子令牌。红衣说,洛阳王和我爹,当年曾经有过一段交情。我既是故人之后,好歹该有些面子。只是没想到如今这府里是你做主,那便不劳动我,红衣自己跟你要也是一样。”
苏阳又问:“那你自己,便不打算向我讨么?”
我呆一下,然后说:“我既是长空山庄的人,也差不多还算个武林人。更何况,与红衣这一层关系。若他依旧叫我来讨,我自然是来的。”我没有跟他说,昨日大醉之时我却清醒地记得,我对红衣说——你要的一切,我都给你。
“明白了。”苏阳说。停住了脚步,目送我们向外走,脸上依旧是他春阳一般清朗的笑。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坐在晴烟阁临窗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见洛水烟波中那座鼎鼎大名的天津桥。照当年宇文剀的意思,这儿停着驶往银河天际的舟船,方才有“天津”之名。这流年不停的风月暗换,或者当真有人于此达至仙乡天界也未可知。我却只在心里想着流落乌镇的陈与义,这一阕《临江仙》里,多少归不得的辛苦惆怅。一如当日在那小镇上,还是教书先生的苏阳喃喃低语:“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想,我若有一日当真离了此处不再转回,是否也和他们一样?
武林盟主令西江月的事情,自洛阳王府别过苏阳,红衣便不再提。我也不问,却知他必定不会就此罢休。不过是稍做迂回,等待更好的时机,再向着他既定的目标前进。趁着暂且无事,随意出门,看晴烟阁一如往日矗在洛水一侧,走上来喝杯茶,算是旧游。
“少庄主。”
我回头,看桌前站了布衣的少年,含笑长立,黝黑的面上,依旧昨日的眉目疏朗。
“青眉?”
“是我。”
我便咧开嘴笑起来,急急吩咐小二撤去寡淡的茶,要最烈的杜康,满满斟来。
“我去庄上找过您。现下服侍您的小哥说是您来了城中,我便找过来,却没想到真在此处。”青眉大方在我对面落座。当日他做我书童的时候,就不曾有太多拘泥,何况今日重逢,本该是故人的意思。
我说:“当日我离开山庄时,你便是在这晴烟阁送我。可还记得?”
“若不记得,我怎会来这里找?”
我呵呵地笑,开心看着旧日玩伴。我们可真算得上恶主刁仆,从前长空山庄里鸡飞狗跳的作祟者。有他在的日子里,我只管开心就是。
“少庄主,你有白头发了。”
恶!方才几日,就有两个人这么说我,难道当真这么容易就衰老了不成。
“哪里象你?和三年前竟没有丁点不同,皱纹都没一跟的。”我说,酸酸地。
青眉笑,却和从前一样面不改色:“有吗?我可比少庄主还大上两岁呢?”
“我不在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您既不肯带我一起走,我便凭着跟您识得的几个字,做过一阵子教书匠。后来爹爹身子差了,不大管事,只好回家,不过是些小营生。混着不让爹娘挨饿罢了。”青眉淡淡地说。我却明白这其间风霜冰雪,不过是甘苦自知。
“我虽走了,那长空山庄谁又敢难为你来?不拘做点什么,大概都强些吧。”
青眉却不答我的话,微微一笑,低头喝酒。我才直觉自己这一番话,着实是玷辱了他。
那便随意地说些话,借着酒意渐渐上涌,给洛阳城偷来半日清闲散淡。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烦透了乾坤太小,只乐得壶中天长。
摔碎了娘最心爱的玉佛像,是不是你替我挨罚?不想去练剑,是不是你大呼小叫让整个山庄都以为少庄主夜半受了惊吓?红衣和柔娘成亲那日,是不是你陪着我在红烛照不到的幽深小院里酩酊大醉?及至最后那一日这晴烟阁中断然地离去,是不是你笑着挥手,对我说:“去就去吧,无须牵挂。”
去就去吧。无须牵挂。青眉,终于我还是回来,做着自己未必想做的事。而你,还是昨日清朗容颜。
深夜,山庄有人来接我回去。站在晴烟阁门前浓重的阴影里,青眉从项间解下一样物事,双手递在我眼前。
“这是小时候,有个老人送我的东西。说是能驱灾辟邪,也不知是不是灵验。少庄主,且收下它,山长水远,也算是记着青眉的好了。”
我怔怔望着他,伸手借过。不过是普通的月牙形玉佩,质地手工都不见出奇。我却终究不能开口拒绝。昨日种种,借它了结。而明日各自的路程上,所有的记忆也当以它为凭。
收下,也好。以随身带着的青色匕首回赠于他。然后看他躬身谢过,再一步一步,踏上天津桥头,水色空蒙,模糊了青色的背影。
第五章 旋翻旋落总成空
清和堂上,大小管事的兄弟又都聚在此处,却是肃穆安静,那日筵席上的放诞无状尽都收敛。放眼看去,个个都在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深藏了凝重之色。端的是红衣治下生力军,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有一方诸侯的气度。
红衣自然居中坐了,听秦川说事。柔娘在右,眼睛却是看着自己的夫君。我在另一旁,把玩着手里那枚玉佩,尽量不让心底情绪,有丝毫露头。
昨日苏阳出府访友,被天决门挟持软禁。我自然是担心的。心下有些计较,却是不能说。众人虽依旧叫我少庄主,我却深知,如今这庄上做主的人,却是上官红衣。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两人之间,也便终于有了鸿沟吧。深不见底。
“变故始末,便是如此。还请庄主做个计较。”秦川把前因后果简略说明,便住了口。他如今在庄上地位,只在红衣一人之下,却不给任何建议。他和我都明白,以红衣韬略,自然料得到事态发展,主意,只怕是早就定好的。那便安稳做个小喽罗,当真拿捏得好分寸。
众人的眼,便都望着红衣。
“长空山庄这么多年,只怕是太平安了些。”红衣轻声道。我在心里附和他,做领袖的滋味,原本是寂寞的。
红衣的眼神停在不可知的远处,缓缓道来。“当日在洛阳王府,小王爷一番言辞,使得上官红衣深感惭愧。武林再大,也是天下之武林。武林人再多纷争,亦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洛阳王一脉,品行端方,谦和雅致,又非武林中人,那令牌西江月在洛阳王府,至少可绝了武林中奸恶之辈觊觎天下的野心。本是再好不过。是以,上官红衣,早已绝了讨回令牌的心思。”
饶是众人再沉稳,此时也免不了动容,清和堂中,有了轻微的骚动。连我都不由抬头,坐正身子看定红衣。
也在同时,红衣仿佛无意地把眼光转在我身上,又迅速转开,接着道:“却没想到这个谢长生,不知此理也还罢了,竟然不自量力,胆敢挟持小王爷,为的自然是西江月。设若令牌落入这奸贼之手,武林中定是一场浩劫。即便他不能得逞,却是替整个武林公然与皇家为敌,那时节,更不知有多少无辜性命,要白白葬送了。”红衣略微停顿一下,继续道:“长空山庄既受了江湖同道百般抬爱,今日武林有事,自然,该当管上一管。”
轰然的欢呼在清和堂内爆起时,我却闭上眼睛。红衣啊红衣,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已在你掌控之中!替武林讨回西江月,终究欠些底气;替天下清理武林败类,却是十足十冠冕堂皇。什么天决门谢长生,天大的能耐和胆量,也不过是你手中无知无觉一枚棋子,四处打劫,只是为你布局。终于铺垫到此,你只需轻轻一点,便成屠龙手。
红衣,你好生了得。
山风猎猎的长空山顶,你说:有一天,它们都是我的江山。
八月二十一,长空山庄兵发天决门。
站在山庄大门口,看着一派人欢马嘶的景象。我心中竟没有丝毫激动的意思。除了对苏阳那一分担忧之情,再找不出任何东西。而身前身后,梧桐叶在飒飒秋风中不停飘落,给这豪壮的出征场面,斜织着萧瑟的气氛。
已经是深凉的秋天了呵。
柔娘缓缓走过来,停在我身前,定定看我半晌,突然深深一福。
我不去扶她。柔娘,我知你心意。可我知道这一去无论生死,该了断的,我已无心去纠缠。
她说:“我只盼你们,都好好活着回来。那西江月,要不要也就罢了。”
我笑。柔娘,你可知这话,红衣不会爱听。
“咱们三人自小一块儿长大,我只想着,无论如何,老的时候,咱们也在一起。”
柔娘,你可知世上有句话说——白云苍狗。
她却突然微笑起来,深深地看我,然后,眼角痛痛地滚下一滴泪来:“他既做了我的夫君,我自然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可是,有句话,终究要告诉你听,他这一生中,真正爱着的,却是别人……”
眼前的一切刹那间失掉所有颜色,只剩下柔娘与红衣成亲那日,我那小院深处大醉痛哭的少年方华。柔娘,即使亲密如青眉,也只当我心中那人非你莫属。我却不知道,你把我心底最隐秘的痛处,看得那么清楚。
只是,只是,今日的红衣,已不是当年陪我爬树摸鱼的少年;当年的方华,也早在江南的小酒馆里,把点点心情俱都和酒吞落,全然埋葬。
而,我却该谢你给我的这句说话。无论真假,总算是前尘往事,到此收束,再也不染尘埃。就如这风中落叶,飘尽成空,就不再去想,怎样繁盛过那样华丽的春夏。
天决门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与天下为敌,在洛阳西城外就排下了无数伏击。一场惨烈的厮杀终于不可避免。红衣与我,不愿在路上大费周折,把重重关卡留给秦川等人料理。只一路向前向前。他为武林盟主令,我为苏阳。彼此各怀心事,目标却是一致。
然后,在洛水之滨,看见谢长生。
长剑在手,斜立桥头,十步开外,面目清冷倨傲望向我们。恩,是个好看又自负的年轻人。敢于向长空山庄乃至整个武林叫板,自然有他过人之处吧。只是,你遇到的却是上官红衣。
“上官庄主来得好快。”微笑,仿佛老友重逢。
“谢兄请了。上官但请小王爷一见。”红衣一贯的风格,直接不等于简单。
对面的人却不为所动:“上官庄主该是为西江月而来的吧,见不见小王爷有什么打紧。”
“莫非西江月已为谢兄所得?”红衣依旧淡淡地。
谢长生摇头。我心下稍稍安稳。至少,说明苏阳性命暂时还在。
“你我都是武林中人,自当并肩协力,替武林讨回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上官庄主能来与在下共同劝说小王爷,谢某实在感激不尽。”轻巧一句话,便把方才一路的浴血厮杀消弭于无形。
红衣却只三个字:“道不同。”
谢长生轻笑,转向我:“这位,可就是当年长空山庄的少庄主么?”
我并不想说话。却还是说了一句:“我是方华。你把小王爷请出来吧。”
谢长生怔了一怔,道:“也罢。”
一乘青布小轿停在谢长生身边,里面走下来的人,自然便是苏阳。
似乎并没有伤,只气色差些,面色苍白。谢长生也还有些脑子,知道用强绝无好处。而苏阳的眼睛看过来,对着我,里面有浓重的笑意。
“你可还好。”
“好。只是没有酒喝,想你的花雕了。”
“过了今日,咱们回江南,不醉无归。”
苏阳终于笑出声来:“一个长空山庄的少庄主,一个洛阳王府的小王爷。却原来是两只酒坛。”
我也笑:“他们自然要行止端方,做出楷模的样子。咱们却只是小酒馆的糊涂老板和私塾里的落魄书生,不喝酒却做什么?”
苏阳看定我,眼睛里有清亮的光芒:“你说的是。”
我们便那么开心地笑着,身边的烟水苍茫,远处亭台楼阁,甚至红衣和那虎视眈眈的谢长生,都散入背景里,浩淼而去。
然后,我整个的人,随着手中长剑,向谢长生飞去。红衣也在同一时间发动。我只求谢长生分神之间,一击而中,从他身边救下苏阳。
可惜,谢长生的武功,却要比我想象中高出很多。他一手敌住我疯狂的剑招,一手将苏阳紧紧拉在身后,我竟是半步也上前不得。而与此同时,桥下飞窜出七八个人,将红衣团团围住,都是匪夷所思的高手,一时半会,红衣竟也不能脱身。
数十招过后,谢长生已是反守为攻。剑招狠辣阴毒、绵密繁复,逼得我步步退后。苏阳被扣在他腕里,不能动弹,只能随着他的步法移动,脸色比方才更加地白,眼神里一派关切惶急。
秋日桥头的烟水迷蒙里,耳畔是萧瑟风声,眼前是漫天剑影,混在一起笼罩而来,使我几乎不能呼吸。而苏阳清白容颜在我眼前时时闪过,竟在某一瞬间叠成另外一个人影。
罢了。我在心里轻叹。苏阳,或有一日笙歌之后,你要记得我舍命救你。
第六章 转头笙歌如梦
深吸一口气,对谢长生肃杀凛冽的一剑视若无睹,我把手中长剑以我所能使出的最快速度刺向敌人,而自己,留给他阔大的一个空门。
不错,我只要这同归于尽的结局。
听见红衣叫得惨痛的声音——“龙儿!”
龙儿?叫我吗?我想起来,多少年前,他们都叫我龙儿。我的父母,山庄中的长辈,还有红衣,还有柔娘。
我分明看见我的剑插进了谢长生的胸口。可惜,再稍稍偏左半分,就可要了他的命。可我却没有感觉到兵刃刺入肌肤的清凉寒意。却看见苏阳扑在我的面前,比刚才越加苍白的脸上,被无限放大的绝望和忧伤。
电光石火的一霎,他替我挡住了必杀的那一剑。
然后是红衣,他发疯一般迫退周遭的敌人,挺着长剑追杀谢长生。而远处,长空山庄的兄弟们,正在潮水般奔涌过来。
好生萧瑟的秋风。不知江南此时,是不是也有风有雨。
战斗结束。天决门几乎全军覆没。谢长生重伤逃逸。看起来,这一战,是长空山庄大获全胜。
红衣以内力护住苏阳最后一点清明意志,扶他坐在桥头石阶上。我只呆呆站在一旁,看着他胸口洇染出的一片凄厉血红,只想问他一声:苏阳,你疼不疼?
风大起来,夹杂着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生地疼。我从来不知道秋日里竟也会有这般凌厉的雨,接天连地。
“避避雨吧?”红衣问。
苏阳缓缓摇头,然后冲我招手。
我木然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身子。我要靠他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点。
苏阳艰难地伸出手,在我腰间摸索。我在一刹那间突然明白他要找什么,连忙将青眉送我那块玉佩摘下,递到他手里。
原本是半弯的月牙形状,却终究只剩下小小一半,挂在红线上。缺口处有鲜明凛冽的痕迹,宛如永不能复原的刀口。
恍惚忆起,谢长生曾有寒光闪烁的一剑,在我身侧险险掠过。却原来,是这玉佩先救了我。
苏阳手心托着那残缺的玉佩,却微笑起来。和从前一般清朗明净。然后,他转向红衣,开口说:“上官庄主,这便是你们要的武林盟主令——西江月。”
红衣的脸色在刹那间几反几复,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终于,他从苏阳手中接过这已身手异处的半枚武林至尊,苦笑。
我却没有话说。只痛痛地望着苏阳苍白容颜上清浅的笑。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在刹那洞悉,却又转眼就抛在这惨淡的秋风里。
红衣一扬手,玉佩在仓皇背景的洛阳天空划一道尖锐的弧线,直直地坠入洛水之中。
红衣问我:“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我不能回答,风猎猎刮过衣襟,雨声细长绵密。我们三人就在这原本游人如织的洛水河畔,天津桥头,看老天亲手播弄出又一场无常。
方华,听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是当朝天子的堂弟,他的爹,是洛阳王。他小时候,遇到一位将死的异人,送给他一面叫做西江月的令牌,对他说:“你替我好生收着,不要落到任何武林人的手中。否则,这太平天下,恐怕毁于一旦。”
他十七岁那年,被他爹爹洛阳王用了世上最精巧的易容法,乔装打扮,派去武林中最有势力的武林帮派卧底,监视那里的一众豪杰,以免威胁他堂兄的江山。那个地方,叫做长空山。
他做了书童,伺候长空山庄庄主的独生儿子习文练武。那是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孩子,有会说话的空寂散淡的眼睛,有长长的披在背上覆在额前的发,还有一个很能喝酒的肚子。他见他的第一日,这孩子做错了事正被爹娘罚跪,可他跪着也不老实啊,会偷偷去抓飞过他身边的小虫,捉在手里自己很开心地玩儿。
那是个孤独的孩子呢。他的爹很忙,他的娘也很忙。他好长时间都见不到他们一面。他只能跟着他的大师兄和柔姐姐玩,他们很疼他,叫他“龙儿”,会陪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带他去山顶上看远处的洛阳城巍峨的宫殿。可是慢慢地他们也大了,也和他爹娘一样忙。他就只好一个人玩儿,一个人喝酒,一个人醉。
那个书童,他……很喜欢他的主子。他把大师兄原来做的那些事情,都自己悄悄做了。他也好想叫他一声“龙儿”,却是不能叫的。只好每一天,陪着他在那好大好大长空山庄里,读书、练剑、喝酒、调皮捣蛋。他想,只要他开心一些,笑一笑,不要那么忧伤的样子,就比什么都好。
他喝醉的时候,会嚷嚷着要他抱,才能睡得安稳。他就那么轻轻搂着他,在他们深深深深的院子里,过了好多个寂寞的深夜。
他以为,这样,拥抱,可以一生。
有一天,大师兄和柔姐姐成亲了。山庄里的人都很高兴。只有他,没有去那华丽热闹的喜糖,一个人坐着喝酒。喝很多酒。那书童知道,他心里有很深很深的结。他很难过,却不能说。书童自己也不能说啊,只好陪他喝酒,一杯又一杯。
一年后,老庄主去世了,他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庄主之位,让给了大师兄,一个人浪迹到江南的某个小镇,做了个邋里邋遢的酒馆小老板。书童想跟着他去,可是他不让。于是书童就想了个法子,恢复了自己原来做小王子时候的容颜,悄悄告别爹娘,也来到了那个小镇上,开了家书院,做教书先生。在不远的地方,每天看着他。
他自然不认得他了。他很开心地经营着自己的酒馆,每天计较着三文钱一碗的酒帐。很多时候,他会跑去找教书先生喝酒,说话,却从来不提从前的事。教书先生自然也不提。只是陪他喝酒,说话。他们渐渐有了很多共同的朋友——小天、青儿、老是欠酒帐的老曹……
他以为,这样,厮守,也是一生。
可是,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纠结缠绕啊,注定他们逃不开。所以,有一天,他们又回了洛阳。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却终究不能他乡老……
方华,我好冷……好大的雨啊……明年春天的时候,江南的梨花会开得很盛吧……
这年春天的时候,江南的梨花开得很盛。
冬麦的收成不错,酒馆的生意是比从前好了很多。我的老板楚小天想把酒钱涨到四文钱一碗,被他老婆拿着棒槌敲了满头包,还骂他——死狗没良心!
青儿也有了身孕了,脾气却比从前还厉害些。我会突然想起若在洛阳,声名更见鼎盛的长空山庄里,差不多该有个孩子要叫我叔父了吧。想想而已。
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我会靠在柜台边上读诗。楚老板脸色就会很不好看,他一直觉得我不识字呢,居然还敢读诗。
书院教书的老先生去世后,楚老板又请了个落第的年轻书生来。孩子们已经读到了唐诗。那一日从书院外经过,正好听见里面稚气十足的诵读:
“旧苑荒台柳色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遂想起,风雨紧烈的洛水河畔天津桥头,那个跟我说话的人,衣衫胜雪,清白容颜。
今年的梨花开得好盛,你可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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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文字,本是西祠武侠大说与九阳村感觉古龙版的联合征文。做得很艰难,在五月把已经有了开头的构思全部推翻,打算好好写。但是恰好在这段时间在工作和个人一些问题上都遇到了极大的困扰,终于拖到现在。
对“西江月”这个词牌不是很了解,怎么扣题很伤心思。最后用了三个办法。
一是在开头和结尾,都引了李白的《吴宫怀古》(是这个名字吗),因为里面恰好有“西江月”三字,大概便是这一词牌得名的出处。
二是把故事的线索——武林盟主令取名为西江月。我知道很牵强~~~汗~~~
第三,说不得,厚着脸皮填一首《西江月》,每一句拿来做一章的标题。刚好六句,西西~~
白首苍烟孤旅 黄昏小雨疏风。百年何日却从容。看取天涯霜冻。
寒尽梧桐叶上 梦腾江海波中。旋翻旋落总成空。转头笙歌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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