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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是一种草,毛绒绒的顶端,粗粗的,风吹着时真的会向一截摇头摆尾的狗尾巴。我们这儿也管它叫狗尾巴花,许是觉得那一大堆毛毛的东西,也是一朵散着清幽芳香的花。
小的时候我很皮,做事慢得常会让人发火。早上喜欢赖着不起床,起了床揉着眼光愣着也不洗脸刷牙,等磨了半天,吃饭的时间是从来不会再有的。于是每次到最后几分钟都忙着往书包里塞书塞铅笔盒,母亲只一脸无奈地把我拉在门边塞给几毛早餐钱,然后我就带着一个乱七八糟,叮哩咣啷的大书包,一只手反捂着背后不然书包太过晃动,一路小跑往学校飞奔。
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总有两三个同学拦着检查我们带没带红领巾,然后就是拦象我这样常迟到的人。等铃声响毕,大门就只剩一道缝,我常很不好意思地往本子上写自已的名字和班级,开头几次我都是乱编个班级名字上去,后来我也变成被拦截的常客,再也不能混过去。而且被我诬陷的班级常常上告,说自已班上根本没有人迟到,也没我瞎编的这号人。为此,我还被罚在国旗下站了一节课,当众作了检查。而我们班也因为有我这所谓的“一粒耗子屎”而坏了整锅好汤,每周评优秀班级以及月末学期考评拿流动小红旗的时候,我们班常是于此无缘。为此班主任老师不下十次语重心长地找我单独谈话,叫我一定以后要注意纪律两个字的重要性,而那个小班长也号召了几个与我顺路的同学,成为帮带小组,上学的时候到我家喊我,而我却好几次害了来叫我的同学一起迟到,以后就再也没人愿意来帮带我。我也渐渐成了“公敌”,班主任老师也实在忍无可忍在某一次班会上总结出我是“一粒耗子屎”的精彩结论。
所幸好那时成绩还不算太差,当然是以现在我常欣慰的每科六十分万岁来看的。虽然小红花是从我没的份,可我从小画画挺好,美术老师常表扬我,这倒不至于显得自已一无是处。也因为这点,同学们有时对我还是比较客气,比如要出板报黑板画之类的时候。然而,好过也就几天,冷嘲热讽,故意在背后冷不防一推,时不时绊我一下,打我一拳,等板报一出完就又开始在我身上制造惨案,害得我这“公敌”一天提心吊胆,一下课就专找没人的地方呆着。
小学我的语文不好,特别是作文,常因写错别字或是句字不通怪异而被老师当作范文拿出来念。记得那个早晨,第一节课就是我最头痛的语文课,早读的时候班长带我们高声读着“锄火日当午,汗滴禾下苦。”“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等我们的语文老师,也就那位称我为”耗子屎“的中年女人严肃地走上教台,随着一声“老师好!”,我不觉预感自已今天早上又是凶多吉少。
果然,前几天交上去的周记开始发下来,照例留了几个本子在上面。而我照例又没得到本子发在手上,我环顾了同桌在看老师对他的批语,一个鲜红的良写在上面,我不觉按照习惯又羡慕了一遍。老师在上面念了班长的作文,他的作文常是被当作范文来念的,念完了三个人的美文,被选中的三个同学喜滋滋,一脸自豪地从老师手中亲自取回了自已的本子。而老师手中还残存了一个,不用说就知道是谁的!
“现在我们来听最后一篇作文!”老师的眼睛朝我望了一眼,我很识趣的低下了头。
“有一个小孩子,从小就洗碗,洗到老都还在洗,他不高兴,可不行,他还得洗,于是他就在那儿洗。我就想他真可怜,可昨天下午的时候有一只蚂蚁断了一只脚,我看到的,被树枝……”念到这儿,全班的人都憋着声音开始发笑,那个在我斜对方的班长因为摆幅有些大,被我低着头的余光瞅见,我抬了抬头,看到他脸上因不敢太笑出声而胀得通红。而我的脸一下烧得更是厉害。憋死你!我心里恨恨地想。
“我逮了两只蚂蚁与一只苍蝇,看完那本小孩子洗碗的书,妈妈回来吃饭,我就开始写这篇周记了,等半夜醒来时,我才发现被子掉在床底下,真是冷死我了……”念完,同学们都大笑起来。而老师挥了挥手上的本子,“这还是我翻译出来的,有些地方是经过我改动过,我都不知道你作文是要写些什么!我早告诉你,就算写一只小乌龟喝水也行!……”
我埋着头取回本子,走过班长的身边,他还是一脸的笑看着我,我脸上又是一阵火烫。心里直骂,你怎么不摔在楼梯上跌成小白痴!可后来我听话地写了一只小乌龟喝水,而更被老师以一种无可救药的语气与眼神陪伴我渡过了另一个清晨。
上五年级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实施了一种“一帮一”的方法。就是一个好同学带一个差同学,因为那时还没怎么实行九年义务教育,直接升上初中就行,小学也很重视升学率。
而不出所料,我自是安排到被帮的那伙人中去。而帮我的居然是班长亲自出马,可见我差的程度。和班长坐一排,是很有压力的,当时我就觉得一上课浑身都紧张,他也不怎么和我说话,而我平时上课都是喜欢传些小纸条,虽然是帮别人传,但不至于一节课会这样无聊。而与他同桌,也没人敢再叫我帮忙传小纸条,而我只能一节课干巴巴听着老师在上面讲课,这样倒还真有些效果,至少我开始认真听老师讲课,也发现那些平时尽出错的算术题之类并不是太难。
而班长很响应老师的“一帮一”方法的实施。常放学叫上我在教室里和他一起做作业,而我每次迫于老师和自已“公敌”的身份而不由得向他低头。乖乖地在教室里写作业,不过写着写着就会想到树底下的蚂蚁蛋,还有草根虫壳……我只要一停笔,他就会用手撞我,很严肃的瞪着我。害我连这种幻想的乐趣也被他残酷地打断。
对于我常迟到这类无纪律性的严重个人问题,班长也亲自绕路顺道来叫我。一想到班长亲自来喊我,头天我就告诉母亲提前半个小时叫醒我。而我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睁开眼,虽然还是没顾不上吃早饭,可也没再被堵在门口签名。而我们班也因此破天荒地得了一次流动小红旗。班长因为我,还连得了两朵小红花,班会上老师表扬他的时候,我悄悄对他说,其实这些荣誉大部分都是我给的。他侧过脸看了看我,猛地往我头上敲了一记。
他每天在我家门口叫我,然后和我并肩走在上学的路上,而我有时告诉他些有趣的事情,他也只是笑笑,和他处得久了,也熟了些,还只有我一个人象只闹嘴的麻雀独自呱噪,而我觉得这个虽然不大爱说话的班长并不是那样讨厌,至少下雨的时候他还主动帮过我打伞,班上的同学都不大理我,只有他还常和我在一起,虽然不怎么说话,总算有人和我这个“公敌”扎堆,还是班长,为此,我有时想着也挺骄傲的。
这样无声无息地僵持到六年级,我的学习居然莫名其妙地上了八十分的红线。为此,我挺感谢他的,特意请他吃了一份棉花糖,放学的时候我们两个拿着一大堆白乎乎的棉花,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吃完,把自已的手里的递给我,还要吗?我摇了摇头,可眼睛仍死死盯着那堆棉花糖。他说,给你吃!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地伸手接过,你真的不吃?!可手却已经忍不住在扯那团白白的棉花往嘴里塞。他摇了摇头居然开始抽我背书,甜丝丝的棉花糖马上象是一堆砂粒,我无奈地看了看他,很气愤地将剩下的棉花糖扔掉。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也做了一个留言本,想让同学们签,可是闹了几天只有几个人签,弄得我也索然无味。有一个人还不知是谁,歪歪斜斜地只留下几行,祝你快乐开心直到永远————空白了一大段,下面写着小小的几个字,我挺喜欢你!当时我很奇怪这几行字怎么看也不象我们班上的人写的,猜不出是谁,可心里仍然甜丝丝的,喜欢我?!就算是写错了我也不用去管,反正是在我的本子上的,我将这页很小心地保存起来。
毕了业,我和他都去了铁路上的子弟学校。因为学费要比地方上的便宜许多,不过远了些,差不多靠近郊区。学校的背后还有几块田,不过象是荒了的,只留一堆杂草丛生。
班长用了一个暑假学会了骑自行车,开学的第一天,我晕乎乎地拿着书包准备出门赶车。他骑着那辆明显与他不相称的黑色永久大单车在门口等我,快!要迟到了!我载你!
载我?我怀疑地望着他,嘴巴成O形。
到后座来!我连我妈都载得动!他冲我笑,左边脸有个小小的酒窝。
迎着晨风,城市在身后渐远,树与空地多了起来。他蹬得挺快,有时我忍不住会惊呼出声。他在前面身子轻抖,我知道他在笑,心里气不过故意在后面摇摆,他一下急着大嚷,坐好!我在后面呵呵直乐。
上了初中,他不再是班长,只当了个语文科代表。我有些不平,认为他的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是他当。可我一向是“公敌”当习惯了,有些软性,不敢当众表示意见。事后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向他表示了我的这种愤慨,他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看起来挺开心的。那天放学,我们一起到学校后面的田地玩,草很深,我们缩在里面疯打嬉笑,他有时笨笨的,常被我弄摔倒,其实现在想起,他比我高许多,除了故意让我,实在想不出会是别的其他原因。记得有天下午,他和我倒在草地上,疯得红红的脸相互笑着,头上冒着汁,被我和他身体的热气一蒸,一股股草的清香。我休息了会儿,一下笑着又压在他身上,一把草就往他身子里面塞,他喘着气大叫,猛地将我翻过来。我还在他身下乱挣胡笑,他却不知愣住,没再动弹,只死死地将我按住,两张脸离得很近,我觉着有些异样,可身子却变得僵硬起来。他的热气喷在我的脸上,我不觉有些发软,当他火热的脸熨在我的脸上的时候,那片草地以一种无比迅急的力量往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沦陷。
后面的那几块荒田,成了我们常去的地方。放学早了,他常带着几本书坐在草堆上看书,我也跟着捡他几本看完的在一边瞎看。而我以后渐渐喜欢看书就是从那一片草丛里开始的。秋天的时候,是最舒服的,草里枯枯黄黄的细软舒适,也少了水气,躺在上面晒着太阳,有时几只蚂蚁爬在脸上,痒痒的。那时狗尾巴花已经变得很虚弱,他扯了一根告诉我,这个春天的时候就象一根狗尾巴似的那么大。我笑说,你的狗尾巴已经死了!他没理会我其中的意思,只顾玩那长长的草。我撑起来对他说,明年的春天,你记得摘一根给我!
你要这狗尾巴花干嘛?他转过头看我。
我想看你的狗尾巴复活!我还未来得及笑,他已一把将我按在草丛中。回家的时候,脱衣服时,居然从里面钻出一根细长枯黄的狗尾巴花来,我看着它笑,顺手夹在那个小学的留言本中。
我的成绩渐渐好起来,初二的那年学校组织作文大赛,我还得了个第二名。 这在我小学的时候想都不敢想。我记得那时我笑他的作文居然意处地没有得奖,而他脸红了红,没有理我。放学的时候,我一直嘲笑他,坐在后面开心地笑。他默不作声,我笑他小气包。他猛然停下,气恼地看着我。你有完没完!
怎么了?!你这样小气,你这次作文是写的不怎么样呀!亏得小学时还被拿出来当范文呢!我还在笑,却没发现他眼中的怒火。
下去!他朝我吼。和他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还是第一次见他发火,当时我就被吓得傻了,乖乖地下了车,木愣愣地站在那儿。他也没管我,骑上车扬长而去,弄得我半天才回过神,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连自已都不知道。而在马路上站着,此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天灰灰的,已快黑了,风细细地刮着叶片发着有些忽重忽浅的沙沙声,象极了鬼片中那种隐在暗处的呼吸。我心虚得一路小跑,除了几辆车飞驰而去,细窄的马路只有我一人。我不觉有些着急起来,一直在想最后那班郊区车收班没有。脚跑了几下,竟有些发软,不觉有种想大叫救命的冲动。正在这时,前方晃蹬蹬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又骑了回来。上来!他低着头说。
我这时什么也顾不得,立马上了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等到家的时候,我下了车,他忽然对我说了声,对不起!说完,骑着车走了。
立在门口,我忽然笑起来。第二天清晨,他又来载我,到半路我仍然没说话,他在前面问,今天怎么这样安静?
对不起!我笑着对他说,但他不可能见到。
他一晃,没再说话,骑得更快。
到了初三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都忙着复习中考。同学们又开始做留言本,我也准备了一个,和大家的一起签着祝福的话,我拿给他签。他说,等等吧,我最后一个人签!等我将留言本给他时,他却一直没有还我,我问了几次,他只说忘了,过几天给你。
我知道他是想考到市里的重点高中去,而我只想平稳升到本校的高中部就行了。要考试的前几天,上午最后一堂课上完,整个初中就这样结束,只等着考试了。他和我走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马尾巴花一丛丛长得茂盛,长着一个个绿绒绒粗粗的大长条。我指着让他看,他仿佛并没注意这些,顺手拔了一根给我。我拿着朝脸上擦了几下,软乎乎的很是舒服,我拿着也往他脸上鼻孔里弄,他笑着躲开。
我以后都不能载你了!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我愣住,才发现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实一下就摆在面前,不是一个学校,不能在一个班里。我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涩,心里憋了好久的难受一下被这句话引了出来。我没看他,不知该怎么说,眼睛居然开始有了泪花。他突然又笑了笑,扯了好多根马尾巴花。给你,可以做扫帚了!
我顺手接过,心里一下觉得失落了好多东西。沿着那条小路,马尾巴已经复活了,一片片的长在路旁,舞着一层层淡绿色的波浪,起伏不定。我们同时定住,看着那片荒地,草丛中仿佛又传来两个男孩子疯打的笑语。他从书包里抽出我的留言本,给!
我正准备翻开,他一把抢走,回家再看!
立了不知多久,只看到日光已渐渐黯淡了下去。他说走吧!我坐在后面,一路上再没说过什么话。夕阳一直在前方,迎着风,真错觉是骑进了满天的落霞中去。我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留言本,泪无声无息地偷溜出来,浸到了他的衬衣上。他感到了背上的湿润,明显将速度放得缓慢,在一段空旷的路上,还绕着骑成S形。
到了家门,他在后面扔了一句话,我走了!我一怔,转身想去看他最后一眼,他已骑着车走远了。后来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也流泪了的?坐在屋里把留言本打开,刚才坐在后座时我已偷偷打开看过,而这时一看到那些字体,我眼睛又花了一片。“小学的有一页留言是我用左手写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奇怪,我今天还是用左手给你写,我想了好多可都不知道该怎么在留言本上写,磨到今天终归是要将本子还给你的时候了!”隔了几行,“这样不对的,你明白吗?!”下面,有两个歪歪斜斜的英文字母。
friend froever
我将那根夹在小学留言本里的那根枯黄的狗尾巴花拿出来,划了一根火柴,火焰猛得大了一下,便瞬间地成了一缕青烟,幽幽晃晃地摇在天空板上逝去。
高中三年我仍在那片狗尾巴花开的地方读书,常一个人走在那几片荒田。高二的时候有人投资修起了楼房,开始挖地基,一个个大大的坑,将那学校后面的一片风景全变了模样。等我毕业的时候,那儿几排楼房已初具稚形,我在一片烂泥碎石中看到了一根被压歪的狗尾巴花,静静地躺着,我拾起来,轻轻地摩擦着自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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