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该又会笑我,夜来的时候,总是如此絮叨。一句话掰开了又再掰开,揉碎摇匀和着零乱的种种情绪灌到你耳朵里。其实你也该明白人人都逃不过寂寞如铁,除了你,谁又能听我在这样的夜里唠叨个没完?
也好,只此一夜。待你为我盛来清冽的白水,佐以窗外渐起的风露,且将我半世的寂寞豪壮,尽付于你胸中万千沟壑。一一排开的点点心事,丝丝缕缕说与你听。等这世界都停了喧哗,我亦还你个寂然无声的清净安宁。
对天起誓,过了今夜,我都绝不再说。一字一句,不再对任何神鬼提起。
一
城市深处有一间酒吧,名叫“一九”。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常去了,里面有很棒的音乐和酒。老板三十多岁,很优雅的样子,想来年轻时也曾经是唇红齿白的绿衣少年,常常在吧台里摇头晃脑跟着CD唱歌,咧着嘴,眉眼都笑的疏朗,十八岁一样。
有一次喝醉了,我问他:“你怎么还不结婚?”
他说:“我女朋友不干,她还要读博士。”
旁边一个不识趣的家伙说:“另外找一个算了。”他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我大笑,爱情啊。
我又问:“那你干嘛给店子取这么个名字?”
“很简单了。”他说,“一是开始,九是结束。如此而已。”我觉得自己好象还没懂,就已经有了伤感的意思了。
这个城市的春天,总是喜欢在夜里星星点点地飘些雨。我走进去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身上的寒意。人不多,老板靠在吧台里调酒,有浅淡的音乐穿堂而来。我走过去,要一杯蓝波,慢慢地喝着,聊天。
老板说生意不好做啊心情也烦得很昨天跟收电费的为了一块钱吵得天翻地覆,我说老百姓过日子个个都不容易。老板说从前常来的那个红发女郎最近傍上个大导演红的日子指日可待了,我说这就叫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板说你还在那个破广告公司干哪,我说就那样吧混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法子。老板悄悄说你旁边喝牛奶的这个男人是个GAY,我说我也是。
老板瞪我一眼:“扯你娘的蛋你以为是盖世太保那个盖啊GAY就是同性恋的意思。”我说:“对啊。同性恋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是。”
老板不理我,走到一边去写帐单。我知道他不信我的话,不过我懒得管。有哪个GAY会扯着人家死气白咧地说我是GAY啊我真的是GAY啊不信你试试?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安静地喝我的酒,或者哈哈笑着和waiter们海侃。我知道旁边这个男人一直在用他眼睛的余光看我,而我不去看他。
我愿意寂寞一点,我不憧憬。哪怕仅仅是邂逅。
后来雨大起来。公车早没了,出租半天不出现。我慢慢走在雨里,回家去。车灯在我身后亮起来的时候,我安静地让开。
灯光依旧在我身边亮着,车门打开。他说:“我可以送你吗?”
这象极了电影里男女主人公被命运安排的镜头。可我们都是男人,滑稽得很苍凉。灯光暗淡,可我能认出他来。我用了五秒钟认真地看他:三十上下,衣饰修洁的模样。我犹豫了一小会儿,首先确定他应该不会为了我钱包里那两三百块钱而开着别克来谋财害命,其次确定他也不会象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卤莽行事。
于是,我上车。
他问:“你去哪儿?”
我说:“流花公寓,谢谢。”
便没有别的话说。车况不错,开起来无声无息。有的只是音乐,多年前听过的《幽灵》,那个叫何勇的摇滚狂人改编自《瑶族舞曲》的一支纯演奏曲。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吧,满大街嘶吼着的是朋克和伪朋克。
在后来的日子里回忆起这一夜的时候,我才发现思绪这种东西是极奇怪的。它永远不会停止——即使在你以为它停止了的那段时间。它会不停的跳啊跳,而不是象水那样流动。坐在别克的副驾驶位上,我听着《幽灵》的马嘶声,先是想起了一些影片的片段,然后是风一般掠过湖面的十一只野天鹅,而天空下是变幻的云朵。而我很冷,在冬日的一个雨天我遗落了很多心爱的玻璃弹珠……
我忘了在那段路上曾经设想过多少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倒是聊了会天。关于“一九”酒吧和当时正在播放的一部电视剧。可惜我们都对那部戏知之甚少,两个人的记忆和印象叠在一起,便使得那部本是库情的戏变成了卡夫卡的创作。于是我们只好彼此轻笑起来,仿佛是老朋友一般。
然后是,我下车,道谢,上楼,回家。别克在身后轻轻滑走。就好象生命中曾遇到过的无数人,遇到了,然后又离开。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这一次,方式不同而已。前生的十年修炼,就为的是今生还这一面之缘。
我照例被每晚的失眠折磨,在无声的黑夜里,静静躺着,看房中的一切在微光中显露他们的轮廓。他们都睡了,只有我醒着。
我已经学会了忍受。在这样的夜里睁眼等着,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让我沉沉睡去。而明天——每一个明天,还一个不哭不笑的我给这世界。
二
每天清晨,我会和第一缕晨曦一同醒来。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路上还有浅浅的湿,车胎压在上面,有一点粘连的感觉。所有的城市风景与我擦肩而过,忙碌而有序。我会在半路上停下车,去吃一碗黄家糯米饭或者程记肠旺面,再买上一小盒牛奶,一路骑车一路喝。接下来我会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准备晚上的节目,听身边的同事说昨晚的麻将,说孩子的老师,说家里谗而且懒的保姆,说台里的奖金制度又要改了……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我甚至还可以对每个人保持微笑——看上去很美的那种。
是的。不用惊异,这就是我,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小个子男人,慢慢地看着日子流过去,偶尔回忆,不再期待。仿佛日复一日,连时间也停了步子。而心里清楚——所谓渐渐老去,就是如此轻易。
空闲的时候,我给自己点一根烟。有时候会想起你,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想你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我,想你在的那个城市是不是也是肠旺面糯米饭可以吃,想从前的某一天我也这么坐着抽烟的时候你在我身边,我伸手过去,轻轻地抱一抱你……
然后,心里有一点痛。
那家广告公司的老总已经不记得多少次来找过我,目的只是要我节目的版头音乐给他的广告片做配乐。价码一涨再涨,我只是坚持着微笑拒绝。他自然奇怪到郁闷,郁闷到近乎神经质。我说那支简简单单的口琴曲对你而言当真不值这么多钱,我说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曲子做配乐,我说:我不。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些模糊的不可捉摸的旋律,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今天你妈妈来电台找我,送给我一件很漂亮的蓝色T恤。她坐在我的椅子上慢慢喝着我给她倒的水,微笑的样子一如从前。
“昨天在商场看到它,就觉得你穿上一定很好看,就买下来了。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阿姨。”
我抬头的时候可以看见窗外云层厚重的天,让我记起昨夜的雨。夏天还没有到,这T恤,我也还不能穿。
送你妈妈出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以前很对不起你,我也知道你是很好的孩子。可是有些事情,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照顾你自己,就算是我替阳阳求求你。”
这是我第二次听她对我说这三个字了——求求你。三年前的夏天,在我们的小屋子里,经常是我一只手抽烟一只手搂着你的地台上,她对我说:“求求你,离开阳阳。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我对她笑。我说,我会的,阿姨。
三年前我也是一样地笑,一样这样回答。然后仓皇逃离,在你生命里消失掉自己的踪迹。只是隔了这许多日子,我依然不知道:我,又该向谁求去?
也罢,能被人求也就当它是种好处吧。不说了。
离开这个城市,在那个小山村里安静疗伤的这些日子,终于不能遏止寂寞,却学会了让思念停止。我把那件漂亮的蓝T恤锁进抽屉——这样寒冷的春天不是属于它的季节。我找一帮人陪我去吃饭,我在节目里放一些流行的歌,我说我们今天不听老狼不听丁薇不听保罗西蒙,我们来听一首好玩的歌叫做《姐姐妹妹站起来》,说是这世上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你要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再也不要放出来……
然后我去那家著名的GAY吧,看暧昧的眼神在四周游荡,诱惑的烟酒以及昏暗灯光里闪烁的深深寂寞。我不和人说话,我只抽我爱抽的烟喝一点点殷红如血的酒,我终究不会太过堕落,只要一点刺激来麻醉自己的神经。我知道自己还不是太过苍老,一点酒之后我会有微红的脸色迷离的眼神,我也知道身边有人在看我看我然后跟着我的脚步出门。
我在街角安静站住,等身后的人步步接近。
而后,转身。
我冷峭了面色。我说:滚!
然后我大笑,然后我奔跑,然后我听到我的泪水终于开始在夜空里飘。
我在寂寞的十字路口停下大口的喘气,我让自己哭得直不起腰。这个夜里,我终于不能停止思念,一任他潮水般疯狂蔓延。
三
醉得翻江倒海,如同黑夜里蛰伏一头受伤的兽。心肝脾胃,没有一处好过。终不能静静睡去,反而连回忆都很辛苦。
遇见你的那一年,我是灿烂的十八岁。你也是。明净得不染尘埃的样子。现在是二十五岁的尴尬年纪,这其中的日夜足够人有许多改变。比如我已经很久没有放过风筝,没有爬过山,没有晒过太阳,没有半夜爬起床跑出门去,只因为梦见了灯火通宵的夜市小吃街上开水面的味道炒螺丝的香气。没有再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知道自己心里很喜欢。
十八岁的时候我是个任性的孩子。我突然不喜欢宿舍里言语稠密的鼎盛,想要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对着河水的窗。我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满大街去电线杆子上找租房启事。
十八岁的时候你是个安静的孩子。你突然不喜欢屋子里声息寂灭的孤独,想要有一点别人的声响有和你说话的人。你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满大街去电线杆子上贴租房启事。
烟火灿烂——关于一些命定的相遇,有首歌里这么形容。我想,对于那个下午,我们都不能忘记的,是秋阳透过法桐阔大的树叶间的缝隙,点点点点洒了一地缤纷的光斑。还有你打开门时,穿堂风里携带的水草清香。
我叫方华,在S大读中文系一年级。我……想要租你的房子。
好啊。
我今天就搬来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需要帮忙吗?
呵呵,谢谢……我会按时交房租的!你呢?你叫什么?
陈阳。
那首歌里还这样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长不过一天!
白天里我去我的学校,你去你的学校,两辆单车逆向行驶。各自都是上进有为大好青年的模样。夜里你在琴房,巴赫肖邦勃拉姆斯弹得十指翻飞,累了就用华丽的克莱德曼休息神经。我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一本又一本古典诗词现代小说文艺理论时尚杂志,仿佛很用功的中文系学生,或者躺在沙发上看周星驰笑得很夸张看周润发酷得很有型看梁朝伟落寞地靠在墙角抽烟……然后我们各自安然睡去,夜真的很静。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
生命中若有一个PAUSE键,我会在这里选择暂停。即使就那么短短短短的一瞬。因为若干年之后我们才知道,这样的安静,就是生命最大的幸。
音乐是用来听的,不是看的。你偷偷跑来看干什么啊?
我哪有啊?我是……来告诉你你刚才那个手型好象不大对。
你还看得出来。
哼哼,看不出来我还不能猜啊?
喜欢看你微笑的样子,嘴角轻轻地扬上去,眼睛里有洁净的光。每次和你上街买东西,这么一笑即刻便有打折的便宜。我便拼了命要学这一招去,却终究只看见镜子里自己龇牙咧嘴的恐怖景象。好吧,我叹气,你得承认长得漂亮的人在学习微笑的时候比较有优势一点点。
那些日子,你不曾跟我提过半句你的家庭。我只是从邻居的片言只语里会知道你独自寓居的原因:父母离婚后,母亲再嫁到外地,父亲出了国。我自然懂得有些情绪只适宜独自品尝而不能与人分享,所以我也半句不问。只是奇怪:怎样过的那些从前日子,让你从容如此。或许,当真音乐这东西修身养性。
陈阳,有感冒药没有啊?
好象有,我给你找找。怎么了?
下午放学那会儿雨不是很大吗?忘了带雨衣,就一路猛骑冲回来。淋得我简直……
你就不会等会儿?那么大的雨多半都下不长。又没什么事情急着办。看我,不是干干净净回来了?等等,别用茶水吃药。
哦。那帮我倒杯开水。呵呵。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若干年后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些细节。它们琐碎甚至零乱,从开始就只是浅淡的痕迹,却始终未曾抹去。我只是随意拣拾,就再也不能丢弃。哈,这样说着,也当真是栖惶得很。我深知道日复一日中我开始喜欢了你,可我更知道天生你我都是男身,做不得,一对寻常恋人。
有时候也会吵架。谁让我们只有十八岁。
陈阳!以后我那些女同学来玩的时候我拜托你不要对着她们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很花痴的你知不知道?
还说我……哪次有女生来不是你这家伙大献殷勤的!
我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的无明火起。我就着手中一本杂志朝你扔过去,却直砸在琴键上。你呆一下,作势要拿琴凳敲我。口里还嚷着:我这琴要坏了你就拿命赔吧。
我发誓,到现在为止我们都只当这是一场习惯了的玩笑。
可就在那时候我看见杂志正从琴上滑下来,赶忙跨步扑上去弯腰接。你正好抓着琴凳往上提。于是,都是很快的速度,就那么生生迎头撞上。
好了,我的额角破了。
那一瞬间我们都有些呆,直到看到血流出来我才开始害怕。你抓块毛巾给我捂上然后背着我直飞向门外。
那已经是冬天了,外面有大风。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夸张,仅仅只是碰破皮而已。在小诊所里给医生包扎一下,开了几包不知所云的药之后就回来。连针都不用缝。我自己清楚不严重,可有这么一个理由在你面前装酷耍帅我为什么要错过?尤其是我知道你一定一定吓坏了的。所以一路上我一言不发,回到家做跌撞之状扑倒在床上,偶尔丝丝抽一下冷气,仿佛疼痛难忍。你就坐在床边发傻,我拿个背给你看着。
方华,你没什么事吧?
方华,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要敲你的。
方华,你疼不疼啊?很疼是吧?
方华,你要不要先吃药啊?
方华,你想吃点什么不?
方华,……
我只不说话,听你低声下气。听窗外风声呼啸。这种得意的感觉爽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说:老天哪,你究竟要怎么样才好啊?
我转过身,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灯光里有惨淡的容色。你只穿了薄薄的毛衣,我后来才想想你当时一定很冷。
就是这个时候,我的神经短路了那么一下,让我发了一下疯。
我说:抱抱我吧。
我看你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姿势凝固了一般的反应。即刻翻身又躺回去。心想:完蛋了,这回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们都不知道,那一段沉默是多少时间——几秒?或者几个世纪?
伸向我肋下是你的手臂,以及身后传来芳香的呼吸。我闭上眼睛,静静地被你拥在怀里。除了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再没有别的语言可以诉说。从这个夜晚开始和你相爱,被你拥紧的背心里面,开始长出丛生的荆棘,和你的生命线一样长,枝枝叶叶都纠缠在一起。满怀了绯色的梦,就不会去想,这是怎样一条不归路。
四
把所有的回忆当作一剂海洛因吞下去。麻木中可以看见天青月明时分,专为你我准备的丰盛华宴,寂寞和微笑都做一次曼妙的飞升。然后,在这一夜里我可以睡得很沉。
可以不醒来真好。而清晨的头痛欲裂提醒我昨夜只不过一场宿醉。我还要走出门去,看人群汹涌中依然昨日的城市。给我一粒散利痛和一杯开水,给我一碗不放辣椒的牛肉面,给我一份今天的小报和一包烟,顺便借我个火。这春天里燕子不来桃花不开,可我还能慢慢地等,等时间一分一秒,又过了一个春。
蓝T恤。满街都是蓝T恤。满街的蓝T恤都没有我的好看。我把它锁在抽屉里,虽然我知道穿出它来我会是多么耀眼——如同十八岁时候灿烂的样子。十八岁不再会回来了,蓝T恤也就没有理由再穿。
和蒙谢约在“同感”喝咖啡。这么些年,和和很多老朋友的交往都已经越来越君子般淡如水了。唯有蒙谢,三不五时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喝杯茶,说说话。他说他涨了工资所以兴兴头头要请我喝咖啡,一壶蓝山喝到冷了,闲话也说到山穷水尽,他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招手叫过白衣的侍者,再要两杯新鲜的柠檬水。我知道这家伙会有话要说。
“我最近去珠海出差。我见到了陈阳。”如我所料的单刀直入,却依旧会让我猝不及防。
我笑着:“对了蒙谢,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他张大嘴看我,差点把烟灰弹进水杯里:“很简单啊,我爸姓蒙我妈姓谢所以我叫蒙谢。我警告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沉默。
“说话。”
“你叫我不要转移话题,我不知道说什么啊。我听你说。”
“我说了——我去了珠海见到了陈阳——现在该你。”是生生逼上绝路的意思。
“……他好吗?”
蒙谢笑。很夸张的样子:“他、好、吗——你们都是一样的话。拜托不要这么老套好不好象电影一样的。我也是一样的话:不好!”
我不说话。可是你真的不好吗?
“他想你。可是见不到你,日子过得很麻木。所以不好。方华,你老实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可能会爱上一个女孩子?”
“不知道。或许,可以的。”
“拉倒吧。”
蒙谢,你又何必刺我一个鲜血淋漓?我又何尝不知道,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是与身俱生俱灭。只是那又如何?风月过后只剩了一地空寂,再说些风月或誓言,又有什么意思?
“当真不能回头?彼此这么折磨自己,算什么回事?我承认,当初连我也激烈地反对过,可慢慢地连我也妥协了。两个人,相爱而已,与性别无关也与道德无关。我不知道你们到现在还苦苦地支撑什么?一天天人就老了,到不得不撒手的那一天你们又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
是啊,一天天人就老了。老了也就淡了,淡了也就散了,散了也就是灰飞烟灭。没有什么可以永恒。我不就是在睁着眼睛等着老去吗?等这流逝和淡漠。陈阳,想来你也可以。又何苦再和回忆痴缠。
“方华。我最后说一句话——咱们都只有这么一辈子的。”
我会习惯把直播间的灯光都关掉,只留下控制台上的小灯微微亮着。然后把键纽慢慢推上去,那支清淡如水的曲子就会在这个城市的夜空,电波里悠扬地荡漾。
方华,这支曲子好听不?
还成。谁的?
我写的啊。我自己写的。
吹去吧。我才不相信。
本来就是我写的,不相信啊?我也没办法。
那就算是你写的吧。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呢。送给你好不好?就叫《献给方华》好了。
稀罕。
不要啊?那我就献给王姗姗去,我们隔壁班那个长头发的弹古筝的女孩。很漂亮的哦。
我扒了你的皮……
说好了忘记,却又不停回忆。原本以为把你深埋进了沙丘,却又把这曲子录在节目的版头,天天夜里放给自己听。这也该算是一种挣扎。或许蒙谢说的话真有道理,咱们都只有这一辈子的。一眨眼就错过,一转身就丢弃。可要找回来,又怎么能如此轻易。我们都在深深恐惧着一些东西的,是不是?
很久没去的“一九”,照例有我爱喝的蓝波。老板会夸张地叫:“亲爱的我好想你。”来一个熊抱。很多人都会说的:“亲爱的。我好想你。”
旁边有人在用眼光和我招呼。很面熟。看仔细些,是那个开别克送过我回家的人,手里握着一杯啤酒,微笑着致意。
我走过去:“好久不见啊。还没谢谢你那天送我。”
“这么客气。一起喝一杯?”
也好。
没有更多的话说,只是一起喝一杯。闲淡地聊着,我们白天里彼此看过的风景听过的笑话。有个人可以说话的感觉要比一个人独自举杯稍微好一点。我说我出个脑筋急转弯给你猜好不好,他说好,我说一个养鸡场里养了一百只母鸡和一只公鸡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怎么连猜都不肯猜,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比例失调的养鸡场不过我知道不管什么鸡“喂”的都是饲料。
我哈哈地笑,仿佛快乐的样子。
又坐上他的车,副驾驶的位置上。我记得上次他的车里放着《幽灵》,这一次是王菲寂寞的声音。
“流花公寓,是吗?”
“呵呵,记性不错。”
然后是,我下车,道谢,回家。别克又在身后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我的手里握着他的名片。
我并不去想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将要发生。陈阳。就好比当初满心憧憬了天长地久,却终究被天地给我们击个粉碎。痛过悲哀过才知道,我们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钟会不会天崩地裂。我早就学会了不期待。每一个明天来时我们自然会明白。
二十五岁的时候,你我都该学会相信一个东西,叫做命。
五
经常会希望自己起得很早,带一瓶水慢慢爬到很高的山上去,坐在石头上或者树林里,看太阳一点点升上来,看云在头上聚散。假想这世界只我一个人,安静地听草木呼吸。我想那样我会感觉到快乐或者安宁。
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爬过山。我甚至或许已经忘记山路怎么走,荆棘划过皮肤的时候,会不会疼。
可是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爬山”——在一个本地的同志聊天室里。在那一堆“俊美男孩”、“乖帅弟弟”、“今夜谁陪我”、“好想谈恋爱”……的网名里面,显得异常突兀。
“你好啊。”
“你也好。”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无为什么。”
“爬山?呵呵,好奇怪。”
……
“你多大?多高?你好看吗?你有男朋友吗?你要找什么样的男朋友?你今天晚上想要吗?”
索性不聊了,聊下去我只有狼狈逃窜的结局。点一根烟看屏幕不住地翻动,七八十个人在里面打字热火朝天,一笔一划彼此试探挑逗,遮掩着欲望或是传递暧昧,所有的依靠竟然只是这么一些随手敲出的文字。我爱你——原来是可以随便说的。
那一年春天来的时候,我们都快乐地忙碌着。忙着写毕业论文,忙着找工作,忙着在校园里享受最后的单纯明净,忙着为我们俩的明天规划幸福的方式。天长地久,我们都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来得及抓紧时间,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春捂秋冻。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趴在枕头上写简历,挖空心思找那些美丽而不张扬的辞藻来修饰自己。你把自己脱得光光的,拿把提琴站在旁边胡拉。《四季》。悠远绵长的音符被你弄成催眠般的鬼魅调子。终于让我无法专心在纸上塑造一个接近完美的方华。抬眼睛看你,干净的肌肤下面紧绷的肌肉,年轻的身体和窗外的春天一样蓬勃。
维瓦尔尼会被你气死的。哦,不是。他早死了。那他会被你气活的。
那也是本事。不拉了,有点冷。
你们毕业演出的时候就热了。我建议你就脱了去拉,或者边脱边拉。保证比陈美那头豹子还火……啊——你干什么啊你咬痛我了……
懒得哭对爬山说:“你想爬山吗?”
爬山对懒得哭说:“有时候会想。”
懒得哭对爬山说:“我今天去爬山了。早上的时候,整个山都很安静,好象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爬山对懒得哭说:“你的名字很有意思。”
懒得哭对爬山说:“呵呵,是吧。哭够了就懒得哭了。”
爬山对懒得哭说:“为什么?”
懒得哭对爬山说:“我们分手了,我哭了很久。哭得很累,后来就不哭了。”
你真有福气,你还可以哭一哭。
班主任说:“方华,留校的名额已经分下来了。你先填张表,明天带回来给我。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以后可就是同事了。”
我很开心,我一直想在大学里做一个老师,有我希望的简单快乐。以蒙谢为首的一帮子人知道了,嚎叫着要我请客。我们去吃了热辣的火锅,然后去小酒吧里围坐一圈高声谈笑大口喝酒。我们坚持不要侍者来点蜡烛,我们固执地以为即使是最昏暗的角落里我们的青春也会熠熠生光。回家的路上,我把车骑到最快最快的速度,让夜风鼓涨我的红衬衫,在夜里如同迎风招展的旗。我要赶紧告诉你我现在如此快乐,被上天狠狠地宠着。
你没有开灯。坐在地台上发呆。你的脚边有一缸烟头。而在快乐顶点的我没有看见。我只顾着要滔滔不绝,说那一肚子的风华繁盛给你听。
陈阳我要留校了啊你知不知道全年级就只有两个名额,陈阳我准备留校以后两年内考上研究生然后一路硕士博士地读过去,这样我们就可以有新的大房子可以住而且是住在学校里哦,陈阳以后每天我下了班就先去学校的小市场买菜不过先说好啊我只负责买菜你可得回来做饭,陈阳我的学生来家里的时候你可不准撒娇吃醋你得知道那时侯我可是大学老师说不定还有人叫我方教授……
陈阳。
你抽烟了?
你怎么不说话?告诉我你怎么了?
陈阳……
你抬头的同时把我揽进怀里,那样紧密的贴近让我几乎忘记了呼吸。可我还是能更清晰地闻到你身上浓烈的烟味——你以前从不抽烟的。
方华……
恩。
我妈妈回来了……她和她第二个丈夫离婚了,她又回来了。
我让自己从你怀里抽出身来。我想好好地看着你的眼睛。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我对着你,微笑。
这是好事啊。陈阳,你该高兴点儿。
我怕她会知道。
怎么会?我们只是房东和房客,我们年纪差不多,所以我们也就成了好朋友。只是这样而已,对不对?别胡思乱想。
人在要骗别人的时候,先要把谎话说给自己听。看看能不能把自己也蒙混过去。我这么说着的时候一直在微笑,这些年来慢慢地我已经可以笑得象你一样雅致。
我给你冲一杯牛奶,给自己冲咖啡,然后继续坐在地台上,和你说我刚才没说完的话。我说陈阳啊以后我们就住在我们校园林阴深处的屋子里,不管谁先到家谁都要乖乖地等在家里,等着另一个回来;我说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放风筝,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流水,我们要把所有的不快乐都放到天上去流到水的尽头去,然后我们就可以快快活活慢慢地过……
我安静地说着并且安静地抽烟,你就坐在我身边安静地听。我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抱一抱你……
我哄着你乖乖地睡过去。自己在地台上看你梦去的样子。你的鼻子和眼睛,你的眉毛和嘴唇,脸上淡淡的绒毛和覆在额前的发丝。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我想这样就可以把全世界的黑暗都关在了门外。
六
飞虫在扑向火焰的时候,会拼命扇动翅膀,以为这样就可以避过了逼身而来的漫天绝望。它懵懂得很,竟不知道生出翅膀那一刻就注定挣扎不开。
小心翼翼地做着你的房客,每天呆在“我的房间”里做些不知所云的事情。你的母亲有着和你一样的雅致笑容,我却丝毫也不会忽略她看我时眼中深藏的敌意。她是你的母亲啊,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有什么隐秘可以瞒得过她去。我深知道有些悲哀逃不过了,耗尽心力的灿烂绽放到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是凋谢。
陈阳,你以后怎么打算?
什么以后?
毕业啊,工作啊,结婚啊,生孩子啊……呵呵,我可要做你儿子的干爹。
我和你在一起。
可是,这不可以的。
为什么?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
可是是两个相爱的男人。这就不可以。
为什么两个相爱的男人就不可以在一起?
陈阳,我不知道可以怎么回答你。我只能把头扭向一边看窗外云色淡淡的天。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可我们必须知道:不可以。
夏天的时候。你在另外的城市做毕业演出。我背着行李去了一个小山村的中学报到,在原本属于我们的城市消失自己的踪迹。你妈妈说:“方华,我会祝福你的。其实,假如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女孩多好。”我愿意相信,她是真心的,所以我答应她,离开你就离开得彻底一点。不再让彼此的生命有任何可能的痴缠。我去跟她告别,只是想再看看和你一起拥抱过四年的那间屋子,拥抱过的每一个黎明与黄昏。
而对于你,我终究是不告而别了。在这样一个季节,万物都在生长,阳光下灿烂的花们次第开放。是我们深爱着的阳光和鲜花——惟有爱情开到了凋谢的时刻。正午惨白的天空下,一滴眼泪也没有。
故事从一开始就失错。你我都深知路的尽头那个悲凉的结局,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阳光之外浓重的阴影,只是我们都情愿做一只飞蛾,心甘情愿地投入生命去伤一次。
青春对于你我而言,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就如你所喜欢的《卡林达舞曲》——你说:在狂欢的盛宴中,也藏着即时行乐,而兴尽悲来的苍茫远景。
我会把所有的回忆清点收拾,该忘掉的都忘掉,忘不掉的藏起来。带在从今往后一个人孤单的路上,寂寞的时候,就拿出来怀想:在青春最灿烂的年华,我曾经,那样深情地爱过你。
后来的日子。
后来的日子我悄悄隐藏在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做一个安静的中学语文教师。我和我的孩子们一起读着那些水晶般美丽的文字。诗词歌赋,每一篇章的感动和想望。我一一解释给他们听,关于寂寞,关于愤怒,关于绝望和希望。文字,真的是一处可以自我流放的牢狱,所有的罪人都来审判自己,而后判了刑再各自养伤去。
有风有太阳的日子我们坐在学校阔大的草坪,一起说些孩子的闲话。我把自己也当做一个孩子,看他们快乐我于是也开始快乐。有时候我们一起去爬山,去郊游,去村头最清凉的河水里游泳。我自然知道这里不是我生命最终的一站吧,我来疗伤,让自己慢慢地重归纯净。
又是后来的日子。你离开,于是我又回来。我慢慢地在这熟悉的地方等待,也许某一天,自己可以选择一个未来给自己。重新开始。
就象在前面说的:每天清晨,我会和第一缕晨曦一同醒来。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上班。。所有的城市风景与我擦肩而过,忙碌而有序。我会在半路上停下车,去吃一碗黄家糯米饭或者程记肠旺面,再买上一小盒牛奶,一路骑车一路喝。接下来我会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准备晚上的节目,听身边的同事天空海阔地聊东西南北。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我甚至还可以对每个人保持微笑——看上去很美的那种。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的时候,我要让自己学着端庄一点。
依旧在节目里放自己喜欢的歌,借着电波传递给每一个会在夜里失眠的人。“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
“他们都说情歌最伟大,爱过的人听了会融化,如果有人眼泪为你如雨下,请你把他,把他带回家……”
“从开始哭着嫉妒,变成了笑着羡慕,时间是怎么样爬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能笑着遗忘,当真是好的。
偶尔会在作完节目之后,去一九,和那个叫叶凯的男人一起喝杯酒,说些话。再让他送我回家。没有别人所想象的故事发生。只是两个寂寞的人,借着深夜和酒精安慰一下彼此。起码在说话的时候,我们都可以感觉到不很难过。
慢慢地就过了一个春,又过了一个夏,再过了一个秋。冬天的时候,我和城市一起用厚重的冬衣一层一层包裹自己。对着电脑敲字的下午,坐在办公室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忍不住阵阵的睡意来袭,同事说报上都登了这是个暖冬,你把空调开这么大纯粹就是给自个儿找病。我对她笑,我说我比较怕冷。
电话响。蒙谢在那一头短促而清晰地下命令:“出来,我在你们大门口。两分钟之内必须见到你。”
我还没那么怕他。慢吞吞缠了围巾套了手套披上棉衣,再一步三摇地趔趄下楼去。下到大厅的时候正好有风进来,让我最大限度地打了哆嗦然后缩紧脖子。看见装饰墙上的大镜子里,皮球般的自己迷糊着一双眼,惨不忍睹的瑟缩模样。
走出大厅,风更大。
看见蒙谢,十米开外的枯树下舞舞抓抓对我招手。然后,看见你。
七
经年累月,以为自己慢慢可以消遁了悲哀如铁。做个不哭不笑的过客,看淡一切景观和风月。冷言热语的烟,莫名其妙的酒,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暖和身子。天慢慢会亮。谁和谁,都不该有并肩一生的誓言,又何必问天要一个白头?
只是,你又怎么找了回来?难道你就真不知道,回头最是不堪?
我要拼了命,才能忍住胸口汹涌的疼痛。做一个静静的表情在脸上,看你的样子,仿佛当初为我打开门时穿窗而入笼罩你我的阳光。而这是冬日黄昏里清冷的街边,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彼此沉默着抽烟。
你逃得好快。
什么?
我说那一年,你逃得好快。
我笑。为自己再点一根烟。那个时候我不远远地仓皇逃离又能做什么?我答应了天要给你一个你该拿去的平安幸福,只能悄悄把自己流放。我没有想过百年后会有怎样的回头转身,因为放手的时候,就真的没有恨过。所以,你不能怪我要懊恼地问你:做什么,又要回来?
呵一口气在风里,清烟白雾慢慢散,可见是如何冷冽的冬天。
方华,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说吧,我都不会生气了。
你没以前好看了。
是啊。老了嘛,也就丑了。没人要了。
有人要啊,是你自己不要人家。
你冷不冷?
有点。
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吧。有空调。
好吧。
办公室里人走得精光,有节目的做节目去了,没节目的回家去了。这样的天气里谁都会想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家。我让你坐在一张沙发上,我自己坐另外一张。
有茶,有咖啡,有白开水。你喝什么?
你知道的。
倒了白开水给你,然后给自己冲咖啡。你用眼睛盯着我,而我不去看你。
你知道为什么你没以前好看了吗?
我老了。
因为现在没人给你每天早上煮牛奶了。你以前要喝那么大的一杯子的。
我早就不喝牛奶了,我喝开水,咖啡,浓茶,还有酒。
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你的节目。名字不错啊,《夜夜芳华》,嘿嘿,方华的《夜夜芳华》。我还听见你读错别字了。
你话真多。
生气了?我还听见那支口琴曲了。
……你是不是,来要版权费了?
方华……
我该做节目去了,你回家吧。
我在楼下大厅等你。
不用吧,很冷的。天也晚了……你妈妈会担心的。
你快去做你的节目。不用管我。
夜来的时候,请你在街边小摊吃一碗馄饨面。坐在旺火燃烧的炉边,让老板搁了多多的辣椒端来。看你唏溜唏溜几下吃完一大碗,忍不住会想笑。你饿了。
有很多次我们就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街边这样的小摊子上,吃一块五一碗的馄饨面过我们快乐的年轻时光。现在馄饨面是两块五一碗了,我们也都在慢慢地变老。
方华,跟我回家。
我说:不。
你笑起来。笑的时候街边有昏暗的灯光。
好吧,暂时就不回。我会给你时间。这一次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轻易放手。那里是你的家啊,总有一天你会记着回来。
又是不能睡去的一夜。以为早就把你埋进沙丘,风尘过后会点点掩盖。以为从今往后的岁月我会慢慢学会温暖自己冰凉的身躯,不再对所有的神鬼说风月的故事。可是,你怎么会找回来的?
蒙谢说:“你逃吧,逃吧,继续。我就看你他妈能逃到什么时候去!看你再逃出什么个新的妖蛾子来!”
叶凯在深夜的车上安静地微笑:“给别人一个机会,也就是对自己的一种拯救吧。真的很羡慕你啊,可以把我想要的东西全部握在手中。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独自回家了。虽然,我会有点难过。”
我当真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在害怕什么。只是凭借一种近乎神经的固执在做拼命的抵抗。陈阳,谁能保证这么长的一生里就不再会有转身?谁又能许给你我安静的一个未来?当真所有的坎坷都已经踏成了平地?当真我们这些年的逃离就逃过了所有的沟壑?你告诉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让我感到安全的答案?
八
雪花开始在这城市飘落的晚上,你妈妈站在电台大门口等我。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衰老得这么快。尽管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我面前保持雅致的姿态。
“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知道阳阳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不开心,我也没办法让他开心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点做错了,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恨我。
“这次他回来,我就知道我苦心经营的,全都不堪一击。他认准了的,谁也不可以阻拦。
“也许连老天都认定你们该在一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要他觉得幸福,也就行了。当妈的,不就只是想让他活得好些吗?
“方华,好孩子,就算是我再求你一次,你答应了我吧,答应我象从前一样好好对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
雪会落得大起来。雪融化之后会有阳光。
我要回去了。
什么?
嘿嘿,看把你吓得。我是要回去一趟,交代些工作,过几天就会回来。
我抬头看你,我在给自己积攒些勇气。你拿出个信封递过来,然后搂住我的脖子说话。你还是象从前一样不去管有多少人经过我们身边,不管别人把什么样的目光投在我们身上。
还从来没给你写过情书呢,这就算是第一封吧。答应我,回去以后慢慢看。我得走了。记着,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在家里等着我——我们的家里,乖乖地等着我。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你写给我的——情书。紧闭上所有的门窗,所有的风雪呼啸都在外面。如同我们记忆中的那一夜,只在最明亮的灯光里,把所有的寂寞悲哀徐徐安放。
“有些时候我坐在我们当年坐过的窗口看外面人群来来往往,总在想里面会有一个你下了班快乐地走回家来。然后我们一起做饭把自己喂饱。收拾屋子,看书,听音乐——或者我弹琴给你听然后接受你的呲之以鼻。然后我抱着你,像我现在一样坐在窗台上,看窗外过路的人,飘过的风,飞过的鸟。
然后听我对你说:我爱你。
那一次,我是怎么会放你走的。这是你喜欢的那部电影里的台词吧?我要说的是,那一次,你为什么要逃得那么快?再大的风雨都会过去的啊,我们独自的时候都太孤立无援,只有靠在一起才挡得住所有的寒冷。我一个人在遥远的异乡想着你疼痛的时候,我知道你也痛。
有人寂寞之后开始堕落。我知道你寂寞到最深的时候心里依然纯净着青春年华里的飞扬。唯有我,是这世上能看你飞高又飞高,疲惫之后收起翅膀忧郁一下的时候,为你用心血梳理羽毛的那一个。
这些,就是我要给你的理由。我知道我爱着你,这一生中,想着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叫牵挂,因为牵挂我幸福而伤痛。而我知道你也在牵挂着我,也在幸福而伤痛中一次次踯躅徘徊。
这一次,不要你转身,不要你再逃开,不要你受委屈。
这一次,我还会坐在我们当年坐过的窗口看外面人群来来往往,看着里面会有一个你下了班快乐地走回家来。然后我们一起做饭把自己喂饱。收拾屋子,看书,听音乐——或者我弹琴给你听然后接受你的呲之以鼻。然后我抱着你,像我现在一样坐在窗台上,看窗外过路的人,飘过的风,飞过的鸟。
也让他们看着我们这样拥抱在一起。春来的时候我们去看桃花,秋来的时候我们去捡落叶。放风筝的时候我让线在你手里握着而我握着你的手,吃小吃的时候我让你从街的这一头吃到街的那一头而我跟在你的身后,爬到山顶吹风的时候我让你放肆地对着夕阳大叫而我在你耳边轻轻告诉你:
我爱你……”
蒙谢去珠海回来的时候,就把你的电话给了我。今天,我才第一次把它拨通。在细微的电波声里,拼尽我二十五岁的积攒的所有勇气,再耗上后半生所有的心力,即使所有的罪都在此时加在身上,我也要把该在十八岁时候说的那句话,用最坚定的声音说给你听。
陈阳,我爱你。
让我把门窗再统统打开,对着窗外渐渐微弱的风,目中无人地号啕一场。把这些日子的悲哀寂寞,都哭给这个世界竦栗地听。
就在这一个风雪弥漫的冬日黄昏,去往机场的路上,发生了一场车祸。
九
直播间里,熄掉最后一颗灯。已经是最后一首歌的时间,今天的节目,又该跟夜那头所有睡不着的人说再见了。
“最后我们要听一首老歌。多么漫长的一生,都在这短短的五分钟内唱完。口琴的前奏和间奏很美妙,还有歌词,是有些佛性的文字。我们可以慢慢听,什么话,都不用说。”
“你就在那个冬天与人间相遇
夜空中第一阵哭声开始你的生命
你飞翔的灵魂在那晚终于有家
雪花洁白你的额头你开始造化
走吧,走吧
在他们的目光中你学会长大
走吧,走吧
在他们的歌声中你知道高贵如花
……
看冬天雪花飞舞你白色衣衫
结束一场人生游戏你把岁月走完
在他们的哭泣声中往事清晰依然
来来回回谁也走不出命运的轮转
走吧,走吧
当所有祝福升起你已飞向彼岸
走吧,走吧,
在彼岸的那个空间回首一生冷暖
……
谁看见大雁北飞
谁听见草木落下
谁与谁缘尽缘浅
谁与谁站成永远
……”
又是春天的这个城市,清凉的风在夜里慢慢旋绕。少人行的街道上,走回家去。会想:你有没有在看我,静静地走在我们都曾经熟悉的路途里?也会想,你说过,要我回到我们的家里去,乖乖地等你。
车灯在身后亮起,车门在身边打开。
叶凯依旧那样纤尘不染的样子:“上车吧,送你回家去。”
我对他微笑,摇头,转身,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没有大衣的时候,我不要毯子包裹身体。
给你选了一块向阳的墓地,日日有初生的绚霞陪你醒来。你要仔细听着所有的风语,告诉你来生如何与我相遇。
这辈子,做人做得很辛苦。所以,我会求上天让我来世生做一只鸟。那我未必会有美丽的羽毛和动听的嗓音。我只会日日在你窗前的那方天空飞过再飞过,等你有一日抬头看天,看见我。你要记得注视我飞翔的姿态,我们在这一生里渴望过无数次的自由飞翔的姿态。那个时候,请你对我微笑一下,让我隔了这一世的风霜,依然能见你明净如莹,我会飞得更好些,更快些,更坚定些。
或者,我化做一方青石,在最寂寞的山脚下静静安卧。守一千年,再守一千年。风雨雷电,会在我身上划过无数伤痕。你要仔细寻找,在万千块石头中,找那一块刻画过沧桑的我。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疲惫,那就在我身上静静坐下,喝口水,抽根烟。寂寞了就说说话,我和山间的风云都听着,如果不想,那就不说。就那么陪你歇上一会儿,再看你整一整衣装,继续你来生的长路。
而,假如——到我今生也终于走完的那一天,九重天外走过奈何桥时,我可以不喝那碗孟婆汤,那么,来生我必然还是你的方华,你还是我的陈阳。你要记得在某一个秋天的下午,静静地等在你的屋子里,等我顶着一头灿烂的阳光,掸去一路上点点风尘,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方向。你要记得来给我开门,让穿堂风把水草的清香送至我身前,让一天一地的阳光都洒在我们身上。
再不问,点滴悲凉。
终于,在这个夜晚,所有的话,我都已然说完。我说过,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对任何神鬼说起,到落幕的一刻,我只要你一个人为我击掌。
且让我徐徐起身。关了门,掩了窗,熄了灯。纵然是无边黑夜的包围,我也依然能看见你安宁的对我微笑。再大的世界都与我们无关,再多的风月都等它渐渐暗淡,再深的沧桑都只让它回到从前。我只要静静走到你身边,再慢慢坐下,我只要轻轻伸出手去,就那么,轻轻地,把你抱紧。
后记
这个故事,终于写完。我所有的心力,也都全部耗尽。
文字,向来当它是瞬间情绪的宣泄,从不曾一字一句堆砌出这样长的一篇。而我知道我必须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不算纪念,也不算哀悼,只是终于可以为自己的青春嚎啕一场,
作为终结。
至于故事的真假,意义或者都不大。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是自己最灿烂的年华里,这样真切的爱过一个人,也被他那样真切地爱着。
仅此,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一如文中所说,从今后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起——所有的风月。
不可逃避的的,我们都日复一日,渐渐苍老。陌上花开,终于要缓缓归去。明天来时,我们都要早早起身。
就用这故事中的两个名字来结束了我所有的唠叨。
所谓方华,原本是昨日芳华;而陈阳,便是闪烁过的,旧年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