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了?勇站起身来,两手厚厚的泥。他使劲搓了搓,泥条就纷纷扬扬落下来,有点象翰的睫毛。勇并不看他,只拿眼睛瞅着翰身后的竹篱笆。
嗯。翰站在那里,看着勇,笑了笑,说,你这里还不是很难找。然后看着那纷纷扬扬的泥发愣,眼神好象有点直。
是不太好找。勇拍了拍手,往翰看了一眼,说,进去吧,老站着。转身就往里面走。
翰看着勇的背影,有一刹那恍惚。他想了想,还是提起了脚。
雨刚过去不久,泥还嫩湿着。翰的鞋底就带起了厚厚的泥。他抬眼看看勇两只绾得老高的裤腿下粘满泥的脚。它们正不以为然地望屋里跨着;那上面的泥随着勇的走动很显眼地抖着,偶尔不经意地落下一块。翰迟疑了一下,忽然抬起右脚往左边的鞋面上蹭了一下。一大块极新鲜的泥就扑在那只无辜的鞋上。它刚刚在街上给别人擦过;其实它本来不脏,不过翰看着脏吧。
好象不难看。翰有些得意地想,淡淡地笑笑,低了头去看,一面又提起左脚来。
嘿,进来吧。
勇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正看着他。
翰的左脚就踏在了地上。只是脸上微微有点红。他望旁边看着,在勇的目光里一步一步挪过去。心里感觉有许多的别扭,极象敌人探照灯里的影子。
一共二十一步半。翰终于站到门里的时候,偷偷嘘了口气,又偷偷看了勇一眼。
一个少女(?少妇?)从厢房里穿出来,看着翰,勉强笑了笑,说,你好。
莲。勇站在那里,用那只刚刚搓掉了泥的手搔了搔头发。有许多泥灰飞起来,沸沸扬扬的。
你好。翰淡淡地笑笑。两只手刚刚放到裤兜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只是没地方放罢,就绞着,搁在身前。
坐。莲从左厢房穿出来,经过客厅,又穿进右厢房去,头也没回。
坐吧。勇又搔了搔头。顺手拖过一把椅子,提着在地上磕了磕,一屁股就栽上去。两条泥腿直直地伸过来,几乎要踢着翰。
翰四周看了看,退了一步,轻轻坐下来,顺便把两只手绞着放在膝盖上。他很想放松自己,一个劲提醒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管不了。
翰其实不想过来的。只为闲得无聊,忽然想起勇应该还在这城市吧,正好问问他,就挂了电话。没想到就是勇。勇的声音很低,沉默了半晌,笑着说,嘿,你过来吧,看看。翰想,反正窝着也窝着,况且高中毕业都四五年没见面了,就过来了。
翰有些后悔。他觉得其实他不该来的。他瞧了瞧勇。勇正坐着抠指甲里的泥,很聚精会神的样子,两条眉毛都凑到了一块。
房子还不错。翰想了很久,终于说。
还行。勇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都是我姑爷留下的。
挺好的。翰又把头摇了一圈,一边看屋顶,一边说,花市还行吧?
还行。
翰又想了很久,却再想不起什么。他看看勇,他的指甲好象永远抠也不完。翰就想着该走了,只不好说出来。正想着怎么跟勇说,勇忽然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你还没怎么变。翰忽然心跳了跳,就也笑了笑,尽管有些突兀;眼前却蓦地浮起几年前勇的笑容。
哪能呢?勇似乎终于抠完了指甲,吸了一口气,直起腰往后面仰着,说,我都老了。
就说老了?翰终于把两只手松开了,放在椅子上,才二十五吧?
勇笑了笑,伸过脚来,把右脚架到左膝上,晃着,说,二十五已经够老了。
那倒也是。翰跟着笑了笑,眼睛就看着勇的小腿。就是这双小腿,很让翰魂牵梦系了差不多一年吧。其实也没什么,翰想。那时只是觉得要是自己能有这样一双美仑美奂的小腿,该多好;至少,他不必大热天的整日穿着条长长的裤子,遮羞。
翰出了一会神,想起的居然全是高三那年的脸和小腿,象学校后面的森林。
你还跑步?翰说,脸上却忽然微微红了,只好别过头去数墙壁上的缝隙。
早不跑了。勇仿佛没听出什么,只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搓着泥,簌簌地响,说,现在都懒死了,跟你那时候一样。再说,也跑不动了。
翰就笑,有些讪讪的。也许那时要跟勇去跑步就好了。五年多了吧?真快。
是快。勇又摸了摸腿,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挲,五年多了。
还记得文吗?其实翰自己也记不起谁是文了,只是信口吧。他看着那小腿,有一刹的恍惚。好象有五年没有摸过这腿了吧,他想。他忽然很想从前跟勇同床的日子,那时他总摸着勇的身子进入梦乡。
文?前几天还打过电话呢。勇笑了笑,声音大了些,又拍了拍手,说,听说元旦节要结婚了。——你知道他女朋友是谁?
谁?不太清楚。翰看着勇,忽地觉得这笑容里似乎有从前勇的影子了。
莉啊。勇直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镜子一样照着翰,皇皇的刺眼。
翰恍了一下惚,想不起莉是谁,却只是说,是吗?好象蛮配的。他的心理有些微的不平衡。怎么勇的牙齿还这么白?他赶紧闭上嘴巴。
喝水吗?莲侧身从房子里走出来,看着翰,问道。
翰对着光,忽地发现莲似乎有了身孕了。他侧过脸,说,不用了。谢谢。
勇看着莲,笑着,说,你去买点菜?
翰看到莲似乎白了勇一眼,赶紧说,不用了,我还有点事,就走。
勇的目光从莲身边弯过来,那怎么行?好歹也得吃顿饭吧。
十一点半了,莲说。她扫了扫墙壁上的钟。翰也跟着看了看。哪里还有什么卖?——要不,你去看看有没有南瓜?莲瞟了翰一眼,也许是无意的,说,反正也不是外人。
翰的心里有点震,只开不了口。勇看着莲,还没说话。翰赶紧站起来,说,好啊。——我是说,我正想参观参观你的花圃呢。走吧,哪边?
这边。勇站起身来,狠狠地抓了抓头发,说,这边。然后漫漫地横了莲一眼。翰只好站着,看着地板。脚上的泥好象快干了,袒着它本来的颜色。
这是吊兰?翰跟在勇后面,有些兴奋。又趁机想望右脚上蹭一大块泥,迟疑了一会,终于放弃了。这是虎耳。
你知道的还挺多。勇在前面慢慢走着,一边看。偶尔跳下地去,把伏下的苗弄好,或者把支撑杆扶直。翰就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细细心心地做着这些,象父亲在照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的裤腿绾得很高,齐着膝盖,露着两截强壮的小腿,两截曾经让翰耿耿于怀的小腿。
翰想起五年前。那时勇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不说,人又高,又帅气,能跑能跳。翰都记不起有多少女生托他转交或者转送或者转告了,虽然她们其实又非常嫉妒他——因为他跟勇是同床。
翰看着勇的背影,忽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勇回过头,看着翰,也笑,怎么了?
没什么。翰说,还记不记得那时好多女生追你?
有吗?勇走过来,神色间有些无辜,看着翰,明亮的眼睛有丝丝的红。
当然有。翰笑着,说,只是我很少告诉你。他忽地转过头去,屏住了笑,脸上有轻轻的红晕,你还记得他们说我们——?
什么?勇的牙齿雪白。他就着田埂上的草丛坐下来,一条腿弓着,看着翰,说什么了?
翰瞟了他一眼,轻轻说,其实也没什么。他们说我们同性恋。
是吗?勇不置可否,只看了他一眼,说,无聊。又不是不知道床位紧张。学校那么多同床的,都同性恋了?
其实,翰看着勇的雪白的牙齿,有些眩,其实,我摸过你。
翰看到勇居然微微笑了笑,眉宇间有几年前依稀的影子。勇拔了一茎草,缠在指间,说,我知道。
你知道?翰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勇不知道的。其实那时翰只是觉得,把手放在勇身上至少不会象放在自己排骨上一样做噩梦。我以为你不知道。
知道啊,勇还是笑着,怎么了?这没什么。
是没什么。翰有些释然,笑了笑,说,莲不是本市的?
不是。勇淡淡的,说,我爸出差时碰上的,好象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吧,就这样,几年了。
哦。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勇又揪了一根草,打了个结,绞着,你呢?找了没有?
我?找不到。翰自嘲着,谁能看上我呢?
其实翰知道有个很好的女生在暗恋他;只是他心里一直憋着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翰想。他淡淡瞟了勇一眼,说,真快,都五年多了。
是快,都五年多了。勇用力把那茎草揪断,缠着手指,漫漫地说。然后两个人都没了说话。
这是什么?很久翰才问。他看着勇,勇低着头,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翰说,我好象经常看到,走得快——价格卖得好吧?
翰,你知道吗?勇忽地抬起头来,眼睛似乎不经意地瞟着翰,声音很低,又带些沙,好象还有些幽幽的,其实我非常怀念从前。
我也是。翰想都没想,很快地答。他仿佛没听见勇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翰俯下身子,拔了一茎草,塞到齿缝里,轻轻啮着,声音却有些含糊。青草清新新鲜的味道淡淡地漫到他的嘴里,有点生涩,又好象还有一点清冽的微苦。他看着远处有风掠过的稻田,很美的波纹,极象某个女生飘曳着的长长的黑发。
其实,我不喜欢她。勇的手指给青草勒着,现出一圈苍白,深深的,很醒目。其实——
勇没说完,翰忽然怔住了;他蓦的觉得脚底下一下子生出许多的蒺藜,尖尖的,凉凉的,刺了上来。
对不起。翰的脑里瞬时空了一大片。他拼命咽了口唾液,艰难地说,其实,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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