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爱吃鱼,从小就爱。
我吃鱼的时候,喜欢从背吃起,然后吃鱼腩,接着吃鱼尾,最后连鱼头一起吃掉。总共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有人说,吃鱼的时候我很像猫,我不知道前世我是不是一只猫,可是我知道今生我跟猫没缘分——我养猫从来都是失败的,我喜欢狗。
我喜欢用萝卜丝炖鲫鱼,慢慢的炖,在冬日里,看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锅里的鱼冒着热气和香气。我斜斜的靠在厨房的墙上,有时候会想,就这样爱一个男人。淡淡的爱着,给他炖条鱼,用小火慢慢的熬,一如我们的爱情。
我没有想象过天长地久是什么样子的,我只在乎那个过程。就好象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别人吃的多自己吃的少一样,我喜欢的,也许就是那个香气和热气的过程。
可是我的心会疼,在我看到树阴下,那对对散步的老人家。我不知道那丝丝的银发里刻画了多少磨难和艰辛,我只知道,他们相牵的手里,蒸腾着半个世纪。
我是突然想到,给他做这道菜的——在他临走的前夕。一起去菜场买回了鱼和萝卜,踏着雪回到了家,才发现没有姜葱了。他笑着说看我们俩多糊涂,于是便折回了。我一个人靠在路边的梧桐下,静静的看他离去的背影,暖暖的阳光下来,原来,幸福,是这样写的。
于是我笑了。
开锅,腌鱼,炸鱼,切萝卜,烧水,下萝卜丝,下鲫鱼,煮开,转小火,起锅……
他说干吗一定要买两条呢?我们两个吃一条大的就够了;我说不,我要两条。鱼在锅里冒着热气,那惨白的眼珠透出绝望的神色与姿态。我转头问他,你说,这鱼,前世是否也是相爱至深呢?
他吻我的额头,傻瓜,鱼的前世,还是鱼吗?
难道你可以说不似乎吗?——我低头,靠着。那是一个男人的胸膛,温暖,一如那冬日的暖阳,我觉得安全,我深深的吸气,企图占有这种气息。
我说,一条鱼很孤独的,两条鱼,要死也要躺在一起,多好……
洒了葱花的鱼汤,青翠嫩白,泛着香。他喝了口汤,满脸幸福的大呼小叫,说好吃。我也笑,我看着他吃,好象汤碗里装的,都是自己的爱一样。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我。以后,一直给我煮汤,好吗?他说,我们也跟这鱼一样吧,两个人,不孤单,要死也躺在一起,多好……
我忽然眼睛就湿了,低头吃鱼,不敢说话。汤在碗里溅开了小花,我怀疑那是我的眼泪。
后来他就走了。飞走的。飞去了海的那头。
我常常一个人去看海,看深蓝的海,我想我是游不过去的,即使我变成了鱼。
我的签证一直没能顺利下来。
我可能将永远不能再给他做鱼汤。
我的身体因为他而拖垮。
他有了新的男朋友。
他的男朋友不会做鱼汤。
那个男孩子对我说,他能忘记他,能忘记我,但是忘记不了的是,他忘不了我我忘不了他。
他在电话里说,对不起……
我还是经常做汤,做鱼汤。开着火,慢慢的炖。让热气和香气,飘满整个屋子。然后在暖暖的阳光里发呆。
有天忽然接到他的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笑笑,我说,我在炖汤,萝卜丝鲫鱼汤。
他沉默了一下,问,身体还好吗? 我说,就这样了。
他说,多喝点鱼汤吧,对你的身体好的。然后沉默,忽然又说,那两条鱼,死都躺在一起,也许,前世真的也是鱼。
鱼汤很好吃,我永远都记得……挂上电话的时候,他说。
我没有哭。
我微笑着喝我的汤。
我没有告诉他,从此后,我只用一条鱼炖汤。
我没再让两条鱼,躺在一起。
因为另外那条鱼的前世,是鸟。
鸟是注定要飞的。
飞鸟和鱼……
永远没有交集,那是他们的宿命。
我的碗里有一条鱼。
另外一条,变成了鸟,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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