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市已摊开他孤独的地图
我怎么能找到你等我地方
我象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
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
——高小松
在这个城市里，我生活了四年。日复一日的过着。回头时才忽然发现，原来每一日与每一日间，都是那么的不同。
在决定离开前就这样无助地爱上了。
每次公汽行驶在长江大桥上，车里的人们总会看看窗外。看左边的二桥、晴川桥，看右边的三桥；看前方的武昌，和回头时的汉口、汉阳。武汉，被江水切开，让她在自己的内部彼此疏离又彼此观照。汉口、汉阳、武昌，在大桥上，在轮渡上，在以后的过江隧道里，来来往往。在离开、到达间反观、自省。然后她又任凭由此获得的厚重感被喧嚣的俗世生活胭脂般掩盖。有多少生长在这个城市、驻足于这个城市的人可以看见这个城市？池莉看见了，我的收音机看见了，那些骑着单车穿行期间、看蚂蚁在树荫下饮食男女生老病死的男孩们看见了。
一
是2001年的三月天，早春的日子。那天早上起床时，已经快中午了。我和他走出酒店，外面很亮。透明的阳光，很清凉的落在身上，清澈，没有重量，水一样。走在那小巷子里，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芽了。暗红的墙斑驳的树立，白色的阳光下看上去很凉快。从注定要坍塌的围墙和塔楼中看出一个图案细致、足以逃过白蚁蛀食的百叶窗。长长的，也是暗红色，半开着。拱形的门洞口一位老人在扫地，扫帚滑过地面，没有灰尘扬起，没有声音。旁边，有只猫，懒洋洋地躺着。往老人身后望去，门洞里面，是很深的巷子。有风轻轻鼓起了我的外套，他在我的身旁。我有了一阵噬骨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是有烟火气的感动。我于是看着两边的老房子，对自己说，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这些街道两旁，都是老房子。走下去，在下一个路口会看见一个红绿灯。灯指引着城市这一部分的节奏。城市不指望灯牵引着人们停留，她知道自己的故事，有人会读。老头们静坐着看年轻人走过，欲望已经变成记忆。天空张开，云团迅速飞过。机缘与风决定了云的形状，此刻你开始着意揣摩一些轮廓：一艘开航的船、一只手、一头象……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流，城市象海绵一般把它吸干而膨胀起来。描述今天的这个城市，这个巷子，应该包含城市的整个过去。然而这个城市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它象掌纹一样藏起来，写在街角、在窗格子里、在楼梯的扶手上、在避雷针的天线上、在旗杆上，每个环节依次呈现抓花的痕迹、刻凿的痕迹、涂鸦的痕迹。
他家那片，是原来的租界。那些小巷的名字，给人五湖四海的感觉，鄱阳路，洞庭村，上海路，南京路。我在阳光下，在黑夜里，在下雨天，和他一起端详过那些老房子。比起中山大道上粉饰一新的老房子，这里的破旧让你感觉到岁月与你的肌肤之亲，让你居心叵测的要从那露台上、那窗棂后想出些故事来。红色的原德国领事馆，早已爬满爬山虎，成了武汉市政府的办公地。红色的巴公房子，也不知道这名字的来历，还是窄窄的矗立在路中央，走进去，却象垃圾场一样一片残败。那座武汉市最早的天主教堂，他说打他小时候就从来没开过门，只有尖尖的塔露出高高的院墙外。那里有一个网吧，兰色的装潢基调，屋子里面居然长着一棵树。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酒吧，叫"别克 乔治"，老板买下了这座小洋房，改成酒吧，住家就在楼上。木头地板，壁炉，旧式英文打字机，钢琴，还有一只爱吃水果的的哈巴狗。那酒吧门口，常年贴着"芝华士12年"的广告。在它对面，又是一栋小别墅被锁在深院里，门口还有哨兵，听说是现在的法国领事馆。
一个人走在这些房子与房子之间，我常常迷路。迷路的好处在于，你会在不经意间，峰回路转，忽然就来到了你熟悉的地方。
二
很晚了，从酒吧里出来，跟朋友们告别。他说去他家住。我不需要有方向感，有他在身边。在巷子里走，路过灰色的房子，红色的房子。小牌坊一样的门洞。更窄的里弄。上楼。邻居的狗汪汪乱叫，他唤那狗儿"猪猪".我跟着他轻轻的走进房间。爸爸在旁边的房里已经睡熟。房间里是深红色的木头地板，踩在上面咚咚的声音让我有点慌张。房间里有一扇窗，朝向弄堂。我靠在窗上，可以看见弄堂对面房子里人影婆娑，灯光昏暗。外面在下小雨。三四月的天气，武汉的雨就已经多起来了。他在我身后摆弄着他的DVD和CD.我笑了，靠着窗户，面朝窗外，他看不见。
这城市有一种特别的品质。我在四年前九月的一个黄昏抵达这里，当白昼短了，当所有的路边摊同时亮起多色彩的灯，当那些老巷子里的露台上传来女子叫出一声"啊！"，我会羡慕而嫉妒这里的人们：他们相信以前曾经度过一个完全相同的黄昏，而且觉得那时候快乐。
三
已经是六月了，天气热起来。我们走在江汉路上，他忽然说，有东西要送给你。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CD.里面是录的他自己唱的歌。他说，在北京想我的时候，就听听这个吧。我接过CD，抽出他自己设计的歌词页，封面是白色的底色上有一湾蓝色的海水，旁边有英文：PEACE OF MIND.下面写着：爱是什么。翻了翻，合上，封底是白底上一块红色，有浮雕图案，两个拥抱着的男人。忽然发现红色上有四个小字：爱就是你。心里一动。
你有在凌晨坐的士过长江大桥吗？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前面的大玻璃，看街灯为自己侧目。黄鹤楼就在眼前，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长江大桥边的灯箱上，有金帝的广告："Yes，I do".多好的句子，简短，却可以让来回答那么多的试探或请求。想象着回答这句话时或低头羞涩或抬头坚定的神情，你又可以写出故事来了。
四
中秋节的晚上，他得回家吃晚饭。我想坐轮渡，他送我到江边。晚霞已经消退。我看着宝石蓝的天空颜色越来越深。轮渡慢慢驶离汉口。我靠在栏杆上，看沿江的灯火次第亮起。看龟山电视塔象根银针要扯破夜幕，看晴川饭店象块墓碑不知在为谁立传，看晴川桥红的陶醉，看长江二桥竖琴一般被风拨弄着让你听它的歌声，看长江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各色灯火流动。
身边一个武汉人和两个东北口音的人在谈论着冬泳、横渡长江。东北人说着他们熟悉的松花江的寒冷，武汉人细数着长江里的旋涡是多么可怕又该如何脱身。原来长江里还可以容下这样征服的快乐。武汉人热情地邀请东北人去长江对面黄鹤楼下的他家里做客。"打开窗子，黄鹤楼就塞满窗子了。"武汉人惬意的引导东北人想象他家难得的风景。一旁的我都听得惬意了——打开窗子，黄鹤楼就塞满窗子了——而今天晚上，他们还可以看见窗子的一角，黄鹤楼的上面，有月亮，中秋节的月亮。我抬起头，看见月亮渐渐高了，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最后一年才开始走近这个城市，在肌肤之亲中看见这个城市。多少年后，我对这个城市的思念会不会象一个异乡客对故乡的思念一样，在心头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于是我觉得有些忧伤。
五
那个冬天的那些晚上，我看书到很晚，抽很多的烟。他就在我身边玩游戏，看碟子。然后在我伸了一个懒腰、走神后，坐到一起和他看碟子。他骂我不好好学习，我做鬼脸不听他的。然后我在某一个时刻吻身边的他。然后开始两个人的纠缠，然后做爱。我们象每一对情侣一样，开始两个人的生活。
他每天朝九晚五的离开我，然后在晚五朝九间陪伴我。我们在傍晚上街买菜，在深夜下楼吃宵夜。我们一起洗澡，然后他帮我洗衣服或者我帮他洗衣服。我们去超市买卷纸，买零食，买香皂牙膏。我们在楼下的小卖部买回可乐、水果，在街口的路边摊炒上几个菜带回家，然后叫来朋友吃饭。在那个房子里，我吃了这辈子他给我做的唯一一个菜——清炒小白菜。我在2002年新年到来的前一个晚上第一次服侍一个喝醉的男人。我在那房子里跟他嬉闹，跟他赌气，跟他泪眼相对，跟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在嘴边说"我爱你".每一个夜里，晚睡的我钻进被窝时，他便会转过身来，呓语着抱住我，象个婴儿一样将头放在我胸口，继续他的梦。而我，在一旁抽着最后一支烟，一次与一次不同的看着他熟睡的脸。
我和他走在路上，我端详着他的脸，他偶尔侧过头看我，眼神温柔而又略带慌张。我们有时会穿一样的衬衣、T恤，脚上，是一样的鞋。在人群拥挤的时候，我们会悄悄地将手指勾在一起，谁都没有看出来……
我们在各自的生命里雕刻着时光的痕迹。而真正的美，是叫人沉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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