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

肖红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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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那时候,他是我的邻居。
  那种成幢的房子,每家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中间相隔的是木板栅栏,栅栏上爬满了豆角藤。肥大的叶片之间,豆角蔓儿曲曲伸伸,每个枝节都甩出一两朵粉红或素白的小花儿,热热闹闹地抢着绽放。
  他穿着白得耀眼的衬衣,坐在自家的窗台上吸烟,我隔着栅栏看他。
  那是我说的第一句话,“还在读书吗?”
  “是啊!”我说:“明年毕业。”
  
  我知道他刚刚从农村来到这里,很小就不读书了。他做了林业工人,工厂就在家的附近。每次我站在院子里都能看到他在高高的木头垛上爬来爬去,那个假期里看他成了我必修的功课,修来的结果也无非是遐想万端。
  农村里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孩子呢?强健的体魄,端正的脸庞,那黑亮的眼睛在睫毛闪动中含着笑意。他连笑都那么朴实,朴实得让人心里有种隐约的痛感。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读书了呢?”
  他问我:“为什么要读书呢?”
  我说:“读书可以找到好工作啊!”
  他说:“我现在的工作多好啊!每个月都能发工资的。”
  是啊!农民每年售粮以后才能拿到钱的。每个月能够领取工资,这就是一种收获,一种进步和满足。
  可以什么我有种难过呢?我究竟在难过什么呢?
  
  家乡的林场有很多外来打工的民工,他们从事着劳动强度最大,危险程度最高的工作。我热爱劳动,敬重劳动者,所以对他们的目光中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温柔。
  我喜欢看他光着膀子抬圆木上锯,喜欢听喊的劳动号子,“哟呵!”一下子响出云天之外了,震得人心头直荡。
  我积攒着零用钱,偷偷地买水果和零食给他,下班以后偷偷地等他,我们到山后的那条小河边去玩儿。
  
  我采野花、拾石子、大声地唱歌和大声地笑,他忠实得象奴仆一样跟着我。他从来不讲自己的想法,他是那种简单得没有了想法的人。
  每当我问他“想找什么样的媳妇”的时候。
  他总是憨憨地笑,笑完以后也不回答。
  
  在他的眼里,读书未必是件好事,但读书的人一定是好人,特别是象我这样读了十几年书的人。所以他常说:“你是个好人。”
  我取笑他,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买了香蕉总记得留给我吃。”
  不知为什么我很感动,感动之中有几分无奈和心酸。在他的心里好人真的很简单,简单得几根香蕉就能打发了。
  
  那场雨真的很大,田野里都下得冒烟了。我们躲在大树底下,他脱下了衬衣遮在我的头上。
  那场雨真的很冷,我在发抖,不知不觉靠着他宽阔的肩膀,便觉得异常温暖了。他好象什么也没有发觉,只是连连说:“糟糕,晾在外面的被子没有收。”
  
  最喜欢他骑单车送我的感觉。我坐在他身后,车轮飞转,心思也在飞旋。
  那些高岗平滩,坑坑洼洼的山路都在飞旋中走完,颠簸的心也变得平安。我抱着他的腰,贴在他背上听心跳和呼吸。回家的路怎么这样短?
  我说:“到我家睡吧。爸爸妈妈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
  他说:“那你明天早晨六点钟要叫醒我,我要上班。”
  
  天很黑,电视剧没完没了,我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平静得象湖。他睡眼朦胧地跟电视明星们纠缠。
  熄了灯,夜静得只剩下心跳了,我无法入眠,因为他就在身边。
  他啊他,他知道吗?我躲在窗前的等,我藏在豆角秧后的盼,我包含在歌声里的渴求,我留存在失眠夜里的不安。五寸的间隙被我的手指爬得好艰难,反反复复之间游移的胆战心跳是为了他而被爱的煎熬。
  我鼓足勇气抱紧了他,他自然地抱住了我。
  隔着被子,我的话也羞红了,“让我摸摸吧。”
  “恩。”他迷迷糊糊地答应。
  
  那是我的一个梦想,也是我的一个征程。我无谓生理的神秘,却无助于情欲的诱惑。那温暖潮湿的地带似乎是我的沼泽,让我深深频死般挣扎在绝望的快感间。为了那月光小屋里扭曲了的缠绵,我抵抗心跳,压抑呼吸,克服脸颊发烫与大脑的眩晕,纤细手指探知的是久违的感觉与软绵绵的松散。
  “怎么不硬呢?”我说:“是不是没用?”
  他轻轻地说:“你如果是个女的再试试?”
  
  无形而锋利的电,温柔又尖锐的刀,剁了我的美梦,切了我的心。我的手一缩,木然地转过身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问一千遍问一万遍,我想问所有人,可我却不知道要问些什么。
  我只能问为什么,可谁又能回答我呢?上苍赐给我的性别,上苍又开玩笑般地安排我特殊,它为什么不尊重我?!!
  那一夜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入睡,他的鼾声,他月光下石雕般棱角分明的面容,他的话语成了我心里不死的痛。
  
  我开学了,再也不能站在窗前看他上班下班,不能给他留水果吃,不能跟他到小河边玩儿了。
  但是我忘不了戏言演变成了的诺言。
  我说:“我们都不能在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时候结婚。”
  他说:“好啊!谁先结婚谁是小狗。”
  
  元旦那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
  我放假回家,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猛然看见那样鲜红的“喜”字,心里面顿时明白了。
  我知道有一种痛很早以前就已经埋伏在我心深处,那是一种破碎了就不再无法粘合的裂痕。它不时地长大延伸,直到今天已经完全分割了我的心。
  我知道那不是一般的失落的心情,那是一种劫数,虽然鼓乐升平喜庆的鞭炮驱赶走了空气中的寒冷,填充了寒冷里的落寞,超光速疯长的忧伤已经隐型爆炸繁殖。
  一瞬间我在静默的心灵空间里被摧毁,在雪白与鲜红中魂飞魄散。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来到婚宴上的,不知道自己僵硬的脸上堆积出了怎样难看与虚假的笑容。
  我举杯,“祝你们白头偕老。”
  我举杯,“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举杯,“祝你们相敬如宾。”
  我举杯,“祝你们早生贵子。”
  他憨笑,“我媳妇是我们隔壁村子的,刚认识没两天。她也没读过多少书。”
  我举杯,“挺好的挺好的,看着就贤惠。”
  他举杯,“不好意思,菜都没有了,只剩下鱼头了。”
  我举杯,“没关系,鱼头鱼头,日子不愁。”
  他举杯,“……我……对不起……”
  我举杯,“说什么啊你!成家是好事,人都要成家的啊!”
  他举杯,“谢谢你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我举杯,“是啊……最好的……哥们儿……”
  他举杯,“干杯。”
  我举杯,“干。”
  
  醇醇的白酒我们喝了四瓶,然后我飘回了自己的家。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状态,只知道我想睁开眼睛,但怎么也睁不开。我眼前的黑暗中不断有点点星火在闪,可一扑就灭了。
  心里面挖了一个洞,快得连血也没来得及流,就被落寞填满了。
  恍惚的游离的世界里,我知道他不在了,是一种比死还要绝然的分离。
  我觉得我没哭,认为自己没哭,也没发现自己流泪。
  听说他哭得很伤心,吐得新房里面一塌糊涂真的是醉了。
  醉了的事情都不必当真吧!哭与笑一样只是表情,只是表达思想感情的一种方式。醉乱了的思想感情不能算做是思想感情。
  只是多年以后的一次相聚,嫂子抱着侄子和侄女,嬉闹着问:
  “那年我们结婚,你回去以后哭什么呀?我们都吓坏了。”
  我怔住了,支支吾吾。“啊。啊?……啊……呵呵……”
  
  搬家了,栅栏拆了,豆角秧被连根拔了去。上面未成熟的豆角还粘着没有干枯的花瓣儿。
  我站在废墟里找到了那扇捻熟的窗,却再也找不到那坐在窗台上抽烟的白衣少年。
  蓦然中我发现,我永远也找不回了,那是个不知道自己流过泪的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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