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从井下520级台阶爬上来,彭树已经气喘吁吁了,趴在井口门上使劲地擦汗。他回头看安检员老罗的苦瓜脸,问:“咋样?”
老罗苦笑着说:“瓦斯早超标了。”
彭树心里顿时火冒三丈,骂:“操!这不是玩命吗?!”
老罗说:“没办法。康矿长一句话,完不成生产任务,全矿职工下半年的奖金就泡汤了。”
彭树把刚想说的话忍了回去。喘了几口气,又问:“三号掌子面没事儿吧?”
老罗说:“叫你的手下不抽烟就没事儿。”
彭树点了点头,开始往电钳队走。
彭树心里有数。六号井自从开工以来就没有一天不存在着安全隐患的。破旧的生产设备、恶劣的开采环境、低素质的工作人员……就连他手下的电钳队也只有一个陈小小是电工专业的中专毕业生。可就是这六号井,接连不断地创下了全矿的生产先进记录。一切还不就是因为有了一个霸王硬上弓的康矿长?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他彭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电钳队长,能操的心也就是那么点点的一亩三分地啊。老罗的安检工作也只不过是走走过场,回头把数据改一下就天下太平啦!该掘进的还是掘进,该回采的也还是回采,就连装车皮的妇女也干劲十足呢!
他走进了电钳队。
(二)
几个老工人聚在桌子上打扑克,小青年在一旁围观。彭树把矿灯卸下来递给陈小小,说:“帮我把灯换一下。”
陈小小顺从地接过灯出去了。
彭树开始蹲在门口抽烟。
一根烟还没有抽完,穿着矿长服的康矿长就进来了。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摔扑克的人都散了,各自没事找事去了。康矿长见状打着哈哈问彭树:
“老彭,啥时候办喜事啊?”
“办啥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瞧你那熊样儿!都三十大几的人啦!”康矿长说:“上次我让你 嫂子帮你介绍那个开绞车的小李子,不是谈上了么?”
“没,没那事儿。”
“哟,害臊啊!”康矿长哈哈了一阵,又把脸色沉了下来,正经八本地说“老彭啊,我可告诉你,今天晚上铺刮板运输机,你们一个人也不能少啊!”
彭树开始嘀咕:“老李的老婆要生孩子啦,大夫说预产期就在这两天……”
“他老婆生又不是他生。”
“陈小小刚来,对井下的情况不熟悉……”
“这正好是锻炼的机会嘛!”
“刘大个儿拉肚子啦,这小子昨天吃多了……”“不还没住院呢吗?”
“可是老罗说……”
“老罗说什么啦?!”
“……老罗……老罗什么也没说……”彭树把满肚子的话给憋了回去。
康矿长满意地点点头,打着哈哈走了。
康矿长刚出门,电钳队里顿时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彭树忍不住吆喝了一声:
“嚷什么嚷?加班不给你们工资啊?抓紧时间休息,网上九点正式开工!”
(三)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
三号掌子面水位低,雨大一点就会积水,现在只有祈祷老天开眼啦,否则十三个电钳工就得变成落水狗。
不知怎地,彭树的心里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晚九点的时候,乌云压得很低,不时有闷雷响过。电钳队里十二个人懒懒散散地聚在草坪上,彭树在点名。
老李唧唧歪歪地说:“队长,晚饭的时候我老婆肚子疼。”
彭树说:“保管给你生个胖小子!”
“你又没结婚,哪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儿?”
彭树被问住了,支吾了一下,说:“用不着你操心!”
他心事重重地望望天,又看了看表,说:
“大家听着,今天两个人一组,争取四个小时完工!老李小刘负责抬电机、付胖子和小伍扯电缆架线、我和小陈……哎?陈小小呢?!”
“小小还没来。”
“妈的,搞什么鬼?!”
“这小子这两天加班累了,可能睡着了吧!”
“恩……三号掌子面比较低,大家多辛苦一点儿。掘进队可能好没有把棚子架好呢,赵师傅的经验最多,就打头吧!”
老赵丢下烟蒂,阴沉着脸说:“我说队长,老罗可是说啦,这两天下雨。底下的瓦斯超标呢!”
彭树冷冷地说:“那你去和康矿长说去!”
雨开始淅沥沥地下了。陈小小衣衫不整地跑了过来,矿灯还没有背好。彭树叫:“陈小小!”
陈小小满是稚嫩的脸上一副惶恐的神情:“来啦!来啦!”
彭树看了看四周,说:“四号选煤仓的灯泡坏了,你去换上。”
“不下井了吗?”陈小小怯生生地问:“上午不是老赵换过了吗?”
彭树没好气地说:“让你去你就去,又坏啦!”
(四)
硫磺味很浓,矿灯光越发惨黄。
地下三百五十米的地方,不断有水滴渗过石头缝隙往下滴。
老赵说:“队长,上面雨下大啦!”
拉肚子的李大个儿心怀不满,小声地跟老李嘀咕:“明摆着是偏心眼么?陈小小凭什么不下来?四号选煤仓的灯泡全坏啦?是个老娘们儿都能换!”
老李说:“你瞎叨叨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关系?”
彭树装作没有听见。
什么关系?
陈小小十七岁啦!长得跟他爸爸一样。日子过得真快啊。记得那时候他才刚刚九岁,又黑又瘦。当看到他爸爸从井下被抬上来的时候,瞪着大眼睛竟然没有哭。当时他爸爸的脸上粘满了鲜血和着煤屑的泥巴。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失去了爸爸,成了没爹的孩子……
彭树的心里很痛,八年前的情景就是他的噩梦。
他暗暗地说:“今天是怎么了?总想那些丧气的事?!”
井下很冷,靠近三号掌子面的地方已经看见了冰。彭树先是检查了一下电缆,然后说:“把你们的烟掏出来放在外面。然后分头开工吧!”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往漆黑的巷道里面走去,想看一看矿车有没有把刮板槽运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又禁不住想起陈小小来,这孩子实在是可怜啊……
陈灿死了以后,一直是彭树隔三差五地带着他。彭树对他有非同一般的感情。
人们只知道八年前冒顶的时候是陈灿舍命救了彭树,却不知道当时的情景。被救出来以后彭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也没必要跟任何人说。
那是个秘密,这秘密将会伴随着彭树到老到死。
矿灯突然熄灭了。
彭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骂了一句:“妈的,陈小小这个王八羔子没有给我换灯!”伸手去摸打火机,才想起打火机和烟放在外面了。
(五)
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滴答的水声。
掌子面只有一米五高,一米八的彭树只能蜷着身子往外摸。没有一丝风,这里是地平线下三百五十米的深洞。
二氧化硫的味道很浓了,彭树的心里有了不祥的预兆。
八年前的情形与此时是多么的相似!只不过当时漆黑的巷道里是两个人。
那时六号井才刚刚建成,井下乱七八糟的没有头绪。听说冒顶了,陈灿拉起彭树的手就往外跑,冷不防撞到一块凸起的煤矸石上。
他的额头冒出了血,疼得他直吸冷气,还说:“没事、没事……”
彭树忙掏出手帕给他擦血,他却一把握住了彭树的手。说:“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疼我。”
彭树苦笑着说:“胡说,小小他娘才是最疼你的人。”
陈灿哽咽了:“……我没办法啊……我不能离婚……”
“砰!--”彭树撞到巷道壁上了。
“妈的!今天怎么啦?!”他捂着额头慌乱地往外摸:“心里面乱糟糟的,难道要出事儿?”
前面有昏黄的灯光了,彭树知道自己找到了漏煤口。
他走进漏煤口的木棚子里面,看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他问:“没上去啊?今天铺刮板不出煤!”
那人说:“上去干吗?我在这儿等你啊!”
“啊!!”彭树吓了一跳,眼前分明是死了的陈灿!他再定睛一看,又不是,原来是陈小小。
他气急败坏地说:“小兔崽子,你吓了我一跳!你不在上面好好呆着,啥时候跑下来的?!”
陈小小扮了个鬼脸,说:“我根本就没有去换灯泡。先下来啦!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彭树说:“啥事回家再问。”
陈小小固执地说:“就在这儿问。我爸是怎么死的?”
(六)
彭树一楞,问:“你问这干啥?”
陈小小说:“我想知道。”
彭树说:“……八年前井下冒顶,你爸爸没躲过去被砸死了。你妈没跟你说?”
陈小小说:“我妈说我爸是被你害死的!”
彭树的心里一痛:“放屁!”
彭树和陈灿在一个村子里长大,一起到县城里读书,那个时候两个人形影不离,连上厕所都要约好一起去。
后来陈灿在父母的包办下结了婚。
彭树和陈灿一起招工进了六号井,又一起被调进电钳队。那是后彭树总是到陈灿家里喝酒,还想认小小做干儿子。
在小小的记忆里,爸爸每次喝酒喝多了就哭个不停,谁劝也不听。这时候他妈妈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叫小小把彭树找回来,只有彭树能劝好他。
不知为什么小小的心里对彭树充满了一种憎恶的依赖。
看着陈小小那凝重的神情,彭树叹气了。
他说:“快上去吧,这儿太危险了。”
“我不!”小小很执拗地说:“越是危险我就越是要来!我爸爸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怎么啦?”彭树吃惊地望着他,只见平素乖顺的他今日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敌意。
彭树问:“你怎么啦?”
陈小小恨恨地说:“我要报仇!”
彭树问:“我跟你有什么仇?”
陈小小说:“我……我不知道!”
“呵呵……”彭树伸手拍他的肩膀:“你真是个孩子啊……”陈小小却“腾”地一下躲开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了。
他哭的样子真象陈灿啊--彭树感叹。
彭树伸手为他擦泪。这一回他没有躲闪,粗糙的手擦得他的脸好疼。
(七)
八年前井下出了事故,那一次一共死了四个人。
有两个是在漏煤口被石头砸断了腰,有一个是被瓦斯熏死的。还有一个……就是小小的爸爸……
陈灿是个好有才气的人啊,能歌善舞的,每次工会搞活动都少不了他。
他还特别的手巧,很少见男人能织毛衣的,他织了一件。是阿尔巴尼亚花纹的,但是只有彭树知道,他穿了很多年,直到胳膊肘都磨烂了也舍不得换。
电钳队里的活儿又脏又累,他从来都没埋怨过。空闲的时间还总看书。人都说他应该去考大学的,只可惜没机会。
他不想结婚,结了婚也不想离婚。他善良啊。
彭树想抽烟,可是没有。小小突然掏出一包来。给他点了一根。
彭树狠狠地吸了一口,说:“很危险的啊,这里到处是瓦斯……”
小小说:“我问你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彭树看着小小,说:“你……唉……”
当时井下一片漆黑,突然轰隆一声一大块石头掉了下来,有房子那么大!
彭树的右腿被压住了,钻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叫起来。陈灿拉住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情况很危急。彭树说你快走别管我,陈灿却开始用手挖地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才挖了一个坑,慢慢地把彭树拖出来。
彭树疼得快要昏过去了。昏沉沉地感觉自己在陈灿的背上正一步步地往井口门挪动。
彭树突然哽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小说:“后来呢?”
彭树又点燃一根烟。“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砸到了头了……从掌子面到井口门的四百米巷道上,洒得全是你爸爸的血……”
彭树说:“我的队长是你爸爸用命换回来的你知道吗?……他是为了救我累死的!!”
小小说:“不可能!我妈说当天我爸爸本来是要去工会开会的!他怎么会到井下来?”
彭树说:“他是为了救我。”
小小说:“他又不是抢救队员!”
彭树说:“我说了他是为了救我的,我说了!”
小小说:“他为什么非得来救你--你还我爸爸--”
彭树声嘶力竭地叫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的!!你爸爸跟我……有不一样的感情……”
小小被他恐怖的样子吓呆了。
他悲凄的再去摸烟,按动打火机,突然一声轰天的炸响!!
(八)
紧急会上,康矿长痛定思痛地说:“……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就是电钳队长彭树违反规章在井下吸烟造成的。我三令五申地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没想到有些人就是当成耳边风……瓦斯爆炸啊!那是闹着玩的吗?!安检员呢?老罗的责任都跑哪儿去啦!知情不报是什么性质啊?那是犯罪!……当然,我也有责任,可能对职工的素质培训抓得松了一些……”
全场死一般地肃静,所有的人都低着头。
身上裹满纱布的陈小小面无表情,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康矿长接着说:“……省里派来的事故调查组就要来了,这是关系很重大的事情!陈小小,你是当事人,记住一定要想清楚,当时的情形是什么样子的……”
陈小小突然说:“你把我从医院拉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么?”
康矿长一楞,说:“你什么意思?!”
陈小小说:“没什么意思!人死都死了,拜托你积点儿德!”
康矿长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叫:“我怎么了?!八年前你老子的事就是我处理的!如果没有我,你和你老娘现在说不定在哪儿喝西北风呢!现在你翻盆啦?!”
陈小小冷冷地说:“告诉你,在漏煤口抽烟的不是彭树,是我。”
康矿长叫:“你不是不会抽烟么?!”
陈小小笑着说:“瓦斯超标,改个数字就行;电机坏了,买个破烂就行;工人加班,发20块钱就行;家里有事,胡乱罚款就行;我就不行学抽烟?!告诉你,烟是我抽的,爆炸是我引起的,彭树是我炸死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抱着你的功名利禄做美梦去吧!小心我爸爸和彭树在梦里找你!”
“呸!--”康矿长顾不得体面,冲下台去揪陈小小的头发,大家忙七手八脚地拉开。康矿长叫嚣着骂:“你个小兔崽子!全六号井谁不知道,你那个死爹和彭树是一对同性恋!丢人啊!你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呢!现在好了,他们全见阎王去啦!你哭去吧你!……”
陈小小出奇地平静。
众人也突然放开了手。
全场的人都站着,象一个雕塑群。
突然有人说:“……揍他!小小揍他!……”
小小淡淡地说:“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也知道……可是我爱我爸爸……也尊敬彭叔叔。相信大家也一样,因为他们是六号井里最出色的煤矿工人,把生命都给了出去!彭叔叔是为了救我死的,就象当初我爸爸救他一样。他一辈子没有结婚,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没有儿女给他送葬,我愿意为他披麻戴孝……”
一阵紧急的刹车声,事故调查组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