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经第四天了,我到建行刷卡,帐上还是空的。我记得我妈明明在电话里说把钱存在我建行的帐上了。第二天就应该到的,怎么今天了还没有。
出了建行我想赶快回家打电话问问。刚一过马路,我居然看见小康了。五、六个月没见,他好象胖了。郫县农民对他不错吗,伙食开的很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小康!”我在身后喊他。
小康回头看见我很惊讶:“有日子没见你了,闭关修炼呀?”
“你那个大学生呢,没和你一块儿?” “他在做兼职呢,挺忙的。” 我突然想干脆找小康帮忙。虽然让小康发善心的可能性不大,但试试总没坏处。怎么说以前我对他还不错,起码我这么认为。
我生拉硬拽的把小康请到街边的冷饮店坐下,开门见山的说:“能不能帮我个忙? ”
“看是什么事了。”
“借我点钱,最近手头不宽余。”
“哈!大哥,开玩笑吧。咱俩又不是很熟,经常几个月不见面的。我把钱借你,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上哪捞你魂儿去?”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不讲信誉的人吗?再说你知道我住哪儿呀。我又跑不了。 ”
“难说!为一块钱搬家的我都见过。我又不是很了解你。”
“别这样吗。难得我们好了一场。总该念念旧情吧。”
“我和你有感情吗?咱们俩是生意关系。别弄错了。”
我刚想再说说,小康的传呼响了。大概是他的农民下班了找他呢。小康看着传呼一脸的笑。
“才几个月你怎么混的这么惨?”小康掏出五十块拍在桌上说:“算我倒霉,这顿我请。找的零钱你留着吧。还够吃顿晚饭呢。”
小康走了,我真想给自己两个嘴巴。我是那根筋发了想起来找小康帮忙了。以前我老嫌小康贱,今天我比他还贱。什么时候我和他的身份调过来了,我也学会象个沿街兜售的男妓一样,向人献媚讨好。
快七点了,明林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垂头丧气的出了冷饮店。还是回去打电话问问我妈那钱是怎么回事。
一进家门明林就说:“下午贾科来过了。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说是你妈。”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他们人呢?”
“走了。大概上贾科那儿了。”
我忐忑不安的给贾科打了电话。贾科声音冰冷的让我上他那去一趟。我饭也没顾的上吃就走了。
推开贾科宿舍的门,我妈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沙发上。
“妈,您怎么来成都了。大老远的。”我讨好的笑着。
“幸亏你哥留个心眼儿让我来看看。不然我那五万还不知怎么打水漂呢!” 我妈气呼呼的,我也没敢坐,就站在我妈面前听训。贾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斜着眼睛瞪着我。
“你怎么能让那种人住你那呢?还大把大把给他钱使!朋友劝你你也听不进去,还变着发儿的骗钱。你真是学坏了,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人留在成都!”
看来贾科什么都说了。以前我妈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贾科还能编点儿瞎话帮我糊弄。可这次明林的事,他怎么也忍不下。我不知道明林害着他什么了,他这么和他过不去。
“赶快让那人搬出去!不许和这种人在一起了!”
“妈!明林现在病的很重,等钱救命。那五万我只是跟您借,我会还的。” “你这孩子,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那个谭什么林的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那种人都很坏的,你心眼儿太实在要上当的。”
“明林人很好的。是周围的人对他有偏见。”我也生气了,我受不了别人对明林的歧视。
“妈我求你了,把钱借我吧。我一定还您。”我当着贾科的面给我妈跪下了。只要能要到钱我什么面子都不要了。
“混帐!”我妈哆嗦着给了我一巴掌,眼泪跟着下来了。“没钱就跟我回沈阳!不许在成都胡闹了!”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象被刀割了的疼。我没想让我妈这么伤心的。我是不孝顺,可我不是成心欺骗她。只是让她理解我和明林太难了。
“我不回去。”我铁了心了。
“你疯啦?”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贾科开口了。“阿姨这么伤心你就看不见?谭明林和你亲还是阿姨和你亲啊?你分不分的出轻重啊?分不分的清好坏人啊!” “不借就不借吧,反正我不离开成都。我不求你们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白养你这么大!”我妈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大叫。
“就当没生我吧,省得给您丢人。”我随手带上门,走了。
我现在可以想象明林被家人赶出来的情景。我和他都没做错什么,可我们不断受到周遭人的唾弃。既然我决定和明林在一起,就要随时准备好被这个社会抛弃。这就是我们爱情的代价。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决定走下去了。
回到家,明林还默默的坐在饭桌边。饭菜都没动。
“吃饭吧。”明林招呼我。
“你怎么不先吃?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饿。你妈大老远来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我好久没回去了,她来看看我。”
“这样啊。她住哪儿呀?”
“贾科那儿。贾科不是买了房子吗。他的宿舍还没退,闲着也是闲着。”
“那没别的什么事吧?”
“没什么。贾科来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
“吃饭吧。”
晚上我老觉得明林有什么话想说,但话一到嘴边他又都咽回去了。可能贾科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吧。明林是那种心里很能装事儿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开口的。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贾科就打电话来说我妈伤心了整整一夜,让我上他那儿去看看。还说只要我认错我妈什么都不计较,也不逼着我回沈阳。我很坚决的告诉贾科,看我妈可以,错我绝对不认。因为我没错。明林的事我是不会妥协的。贾科很气愤的挂了电话。
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比较清闲。十点过我打电话回家叮嘱明林吃药。电话响了七、八声也没人接。我想明林可能还没睡醒,就先挂了。十一点半吃午饭的时候我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突然紧张起来。昨晚明林说话吞吞吐吐的,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不会又不辞而别吧。
我和赵总请了假赶紧回家。明林真的不在,我进卧室翻了翻,他的衣物倒一件没少。我下楼到附近的菜市超市转了一圈,也没见明林的影子。想起来真应给明林配个手机或传呼,现在只能傻等。
快三点时明林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他上臂有很严重的擦伤。
“怎么了?”我伸手就要掀明林的衣袖。明林猛的推开我,很紧张的说:“你别碰。”
明林进卫生间脱了衬衫,我看见他背上还有块淤青。明林执意自己清洗伤口。可擦伤的位置靠近肩膀,他自己动手太不方便了,把盆子里的水溅了一身。我按住明林的肩膀帮他清洗。明林很不情愿的扭动身子,他很怕我碰到他的伤口会有什么意外。
“你用条毛巾吗。不要直接用手,很危险。”
“怕什么,我手又没伤口。跑那儿去了弄成这样?” “没什么,在楼道里摔了一下。”
我把明林的伤口包好,强迫他回屋歇着。然后我把用过的毛巾和明林的衣服都在消毒液里泡上,就进屋找红花油。一边找我一边问:“吃药了吗?”
“我以后都不吃药了。”明林坐在床上说。
“好好的怎么了?”我走到床边坐下。
明林从裤兜儿里掏出本存折塞在我手里说:“你把借的钱都还了吧。手头有的赶快还给别人。至于已经花了的,我这有一些......我上班时间不长,厂里工资也不高,就这么多......能还多少还多少吧。”
我打开存折,上面有零有整的总共四千三百块。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找人借钱了?整天待在家里就胡思乱想。快药。”我把桌上的药递给明林。明林没接提高嗓音说:“我知道昨天贾科领你妈来是干什么的。”
我所有的谎话都被揭穿了。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把药往明林面前拿近了些:“吃药吧。”
明林抓过药放在床头柜上,很激动的说:“你现实点好不好。其实我吃不吃药有什么区别。我反正是要死的。你花再多的钱买药给我,就是花的倾家荡产,我还是要死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病,我对死亡有准备,不用你这么哄我!”
我用力咬着嘴唇没说话。明林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被动的等死,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努力。我总幻想会有奇迹的。
“我和你非亲非故的,为了我花这么多钱不值得。我知道你对我好,可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让我死的安心点好不好?”
明林的话让我心里堵的慌。我知道明林怕欠我什么,他总和我客气。他越客气我越难受。难道他真不明白我对他的感情?他可以这么冷漠的和我讨论死亡。他就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嚷嚷着:“你就知道你安心,你能不能让我安心?我不愿意让你死,你知道的!我要你活着,咱们俩好好活着!”
我哭了,哭的很伤心。我不愿意当面和明林讨论死亡的问题。这个问题太现实,太可怕了,我没胆量面对。我把明林紧紧的搂在怀里,我吻他的脸吻他的眼睛,我怕他就这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明林轻轻推开我,长时间的凝视我的眼睛,抽噎起来。
“我不会吃药的。命是我自己的,不用你替我安排。你要真为我好,就把为我借的钱还了。让我无牵无挂安安静静的死。”
明林很坚持,态度强硬的有些不可爱。他流着满脸的泪说让他死,不用我管。我的心被揪的好疼。
我把存折还给他说:“那咱们谁都别管谁了。你把你的钱拿走,我用不着。”
“不行,这是我欠你的。我不要。”
“那你就把药吃了,以后别再我面前提死!”
我们把那个存折推来搡去的,都快揉皱了。最后明林让步了,说:“好吧,我吃药。但只把剩的吃完。以后你不许再去买。存折你拿着,钱一定要还。”
“好啊,听你的。”我笑了。
依明林的脾气太着急不行,要一步步慢慢来。明林的存折我会替他收好。至于贾科的钱吗,好容易借到了当然要用来给明林治病。反正我还是得撒谎。 没有红花油了,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明林背上的淤青面积很大,我想不出他得怎么摔才能同时把上臂和背全伤着。
明林趴在床上问:“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呀?”
“请假了。打电话你不在,我就回来找你。你怎么摔的,伤成这样?”我问。 “不小心吗。没什么的。”
“刚才你上哪儿了?”
明林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来明林说他离开家时没带存折。现在他又拿出来了,还说那些钱是他在厂里存的。他是不是回家了?我忙问:“你是不是回家拿存折啊?” “啊?是、是的。”明林的舌头在打结。
“那你这伤到底在哪儿摔的?是不是摔的?”我紧张起来。我记得明林说过他是如何被赶出来的。他的爸爸好象不是那么慈祥。
“是摔的!我下楼时摔的!”明林一下子爬了起来,比我还紧张的说:“存折是、是我姐拿给我的。我在厂门口看见她,我让她帮我去拿的。”明林涨红着脸,出了一脑门儿的汗。
明林在骗我。他和我不一样,他不擅长撒谎。每次遇到需要遮掩含糊的话,他宁可跳过去不说。否则就象现在这样,一脸都是对撒谎的愧疚。
我没往下问了。我猜的出来是怎么回事。我让明林趴好,继续帮他擦药。 晚上贾科又打电话说我妈定了后天早上回沈阳的机票,让我趁我妈还没走赶快认错。我回绝了。其实我也不想和我妈闹的这么僵。认个错说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也没什么难的。把我妈哄走,再骗过贾科,接着我还是和明林在一起,左右逢圆,没什么不好的。可我就是绕不过这个弯儿,也许是我根本不想饶这个弯儿。从上大学这些年谎话我没少说,我用谎话给自己编了一张安全网。在网里我活的很好。可这次让我说明林的不是我张不开嘴。
早上明林头疼的厉害。我跟公司多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好在这两天公司不忙,不然赵总肯定不答应。我下楼买了两笼小包子还有稀饭,可端上来明林什么都没吃。他就缩在床上,动也不动。我只好给他盖上被子,让他躺着。
刚关上卧室门电话就响了,还是贾科。他问我今天什么时候过去,我妈连着两晚上没睡着了。我还是说不去,不想和我妈做无意义的争吵。后来又来了两个电话,全是贾科。我把电话都挂了,看起来挺狠心。
下午明林头疼好些了。他吃了些东西能在客厅里坐着。我趁难得在家闲一天就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了。明林病倒了这屋里一下子乱了。其实只是恢复我一个人住的样子,但我习惯明林带来的整洁了。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看见贾科的车停在楼下。贾科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示意我下去。我进屋跟明林说我下楼买东西,让他别动阳台上的衣服,等我回来凉。
我到了院子里,贾科打开车门让我上车。我没上,站在车旁问:
“去哪儿?”
“还能去哪?当然上你妈那!她明天早上就走了,你还不抓紧。”
“说了不去了,你怎么这么犟劲。不是你们家的事别瞎搀和!”
“这是什么话?你还真打算为了谭明林六亲不认啊?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你替周围人考虑考虑行不行?我们都为你好。不领情还反咬一口,怎么变成这样了?”贾科气冲冲的下了车,把车门很重的关上。
“铁了心了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贾科问我。
“是。”
“那好吧。我明白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随时把谭明林轰出去。我借你钱是因为咱们兄弟感情好。但现在清楚了钱是他借的,这就和咱们兄弟感情没关系了。要是他马上搬走,我那一万不要了,就当扔火坑里了。反正他死了也没钱还。你看着办。 ”
贾科纯粹是在逼我。没办法了,我说:
“好吧,给我笔和纸。借条我写。我也和你说清楚,钱是我借的,我一定还。明林在不在的都和这钱没关系。只要我活着你的钱就丢不了。我尽快找房子搬,走之前会打扫干净。还有,这房子不会因为明林住过就贬值。我和他还没这么大面子。耽误不了你做房东。”
我把写好的借条递给贾科。贾科没有接,他站在我面前,满眼的绝望。他本想激我一下,他觉得凭他和我的交情怎么也能比过明林。可出乎他的意料,我选了明林,他没主义了。
我把借条塞在他手里说:“收好了,丢了我可不认帐。”
“你、你......干吗非揽着谭明林的事不撒手?他怎么你了,你这么不顾一切的护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们那种人很恶心的!”贾科气的浑身颤抖。看来是时候和贾科摊牌了。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和明林在一起。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你说他坏,我比他还坏。你觉得他恶心,我比他还恶心。明白了吗?” 听到这些话贾科的脸由愤怒的紫红转为苍白。他眼睛里已没有对我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憎恶。
我又说:“抛开这些不说。明林有什么错招你们这么恨他?非把他逼上死路就高兴了?你能把我这种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人当兄弟,挣钱给我用,房子给我住,为什么不能对明林有点同情心呢?不就是你们觉得他的病见不得人吗?生病又不是他情愿的,他这样已经很惨了。你们不帮他也就算了,有什么权利去歧视他?”
贾科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可就是接受不了。
“我不管你什么长篇大论。我就是知道好人不会得这种不干不净的病。” “强词夺理!生病还分好坏人的!如果是容容病了你不管吗?”
“别把容容扯进来。谭明林是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容容相提并论!”
“那要是我病了呢?你不管我吗?”
贾科不说话了,他哆嗦着拽开车门,上去了。
“我病的要死了,你不管吗?”我拍着缓缓关上的车窗大声喊着。“我死了你就不难过?”
车窗关了一半停住了。我急切的注视着贾科希望他能明白。贾科把方向盘握的紧紧的,终于他开口了:“你自找的。”
他把攥在手里的借条三两下撕的粉碎抛出窗外。
“我们绝交!”
贾科关上车窗发动了引擎。
车开走了,我愣愣的盯着一地的碎纸片,一股孤独感瞬间流遍全身。 我全身僵硬的上了楼。推开门,明林半卧在沙发上,见我两手空空的问:“买的东西呢?”
“忘带钱包了。”我含混的说。
我走到明林身边坐下,仔细的看着他。他是那么柔弱,需要人保护,可我连他的尊严都找不回来。我绝望的搂着明林,体会着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全世界好象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互搀扶着走在一条不归的路上,孤独无援。
除了爱,我们一无所有了。
part three
第二天我大清早的赶到贾科公司楼下,我躲在街对面直到看见我妈下楼坐进贾科的车里。这也算是送送我妈吧。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机会和我妈说话了。
我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西门附近找了套房子。离现在住的地方隔两条巷子。房子有五十多个平方,一室一厅,几件简单家具,足够我和明林住了。
搬家那天我才告诉明林要搬的事。我没说原因,明林也没问,他对一些事很敏感。不过看的出他有些难过,大概是觉得连累我了。
要搬的东西不多,基本上只是衣服和日用品,一个大皮箱全装下了。大件物品里在我名下仅有的一套音响还赊着贾科一半银子。我真喜欢那套音响,是工作第二年买的。那会儿贾科的销售业绩正火,我还到处混着。我在人民商场看见这套音响后,连着一个月往商场跑了六趟。最后那趟贾科说:“喜欢就买吧。我这儿给你办贷款,不限时间不收利息,有钱了还我。”后来每次搬家我唯一要搬的家具就是这套音响。走之前,我把音响上的浮尘仔仔细细擦干净,然后静静的看了它五分钟,该把它留下了。
环视室内一周,算做告别。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明林离开了。我们要开始过真正属于我们俩的日子了。
新家安顿好后,我上贾科公司去了一趟。我把钥匙装在信封里交给总台的小赵,请她转交贾科。小赵说贾科就在办公室让我直接给他,我说不用了。贾科一定不愿见我。
搬家之后很不顺心。先是公司的项目出了问题,赵总没日没夜的抓着我开会。好象开会就能解决问题。接着明林又闹了一次离家出走。幸好那天我去看楼盘临时回了趟家,不然他就出走成功了。当然起因是他发现我又没对他说实话,瓶子里的药越吃越多,一点不见少。他觉着别扭,不能再这样欠我的,于是他选择离开。我们为这事儿大吵了一架。
我实在气极了,一巴掌差点儿打在明林脸上。我象训孩子一样把明林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总不为我考虑,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他托付。我心里好难受,突然觉得活着好累。我每天那么忙碌的奔波到底为了什么?最后我把药瓶扔在桌子上说:“爱吃不吃,我不管了。你想什么时候死都行。只是死之前告诉我一声,别躲着。省得我到报上认尸。”
明林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那天夜里明林发烧了。开始只有三十七点五度,快天亮时烧到了三十九度。我吓坏了,抱上明林就往医院跑。明林一米七的个头在我怀里轻飘飘的,象抱了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又一阵心酸。
由于时间紧,我抱明林去了附近一家小医院。我挂了急诊。医生先给开了两针退烧针,又开了一大堆的退烧药就让我带明林去注射室。为了配合治疗,我把明林的病情全说了。那医生一下子愣了,好象从没听说过这种病。他张着嘴张了半天,突然很急切的说:“不行不行,赶快送别的医院。我们这儿医院小,治不了。”
“退烧针总可以打吧?他烧的这么厉害,我怕......”
“不行,赶快走,赶快走。我们治不了!”
我和明林几乎被轰着出了医院。我知道那医生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他的眼神足已说明一切。我很惊讶,作为一名医生,他听到明林的病情居然和一般人的反应一样。我不能说他无知,毕竟他是专业的,只是为什么他不能把明林当普通病人对待。幸好明林一直昏睡着,不然一定又伤心了。
无奈我只有拦了辆出租车去省医院。省医院毕竟是大医院,对明林的情况理性多了。医生全面检查后建议明林住院。我犹豫了好一阵。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明林住院,不然上次来医院就住下了。住院就象正式宣判死期。虽然明林说他对死亡有准备,但住院对他来说就象让快死的人提前躺进棺材。那种滋味太恐怖了,没人愿意尝试。
医生看出我很犹豫,婉转的说这样不论对病人还是周围的人都要好一些,而且专业医护人员总比我对护理有经验。我只好答应了,给明林办了住院手续。 我看着明林被送进传染区的隔离病房。接着来了个二十刚出头的小护士给明林输液。她拿着针在明林手背上扎了四下都没把针插进去,扎的明林手背上全是针眼儿。她的手还一个劲哆嗦,出了一头的汗。
我在旁边看着真是害怕,难道就把明林托付给这种医护人员。要是每天都这个扎法可怎么过。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轻点儿行吗?你扎的是人,会疼的。”
小护士白了我一眼,放下针头气冲冲的出去了。好象我说她还说错了。一会儿小护士领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护士来了。那个护士到很手熟,拿着针头一下子就扎好了。我松了口气。
输完液已经十一点过了,明林还睡着。我得到公司去一趟,上午公司来电话一个劲儿催。我离开前拜托刚才的小护士好好照顾明林,等明林醒了告诉他我去哪了,免得他着急。小护士有些不耐烦,说她知道了,就铁青着脸查房去了。我的心挂了层霜,第一天就没和护士搞好关系,明林在这儿怎么过?
到了公司,赵总让我马上和他去温江。说那有一块地想接手,是他朋友介绍的,要过去看看。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怎么这两天急人的事儿老赶在一块儿。明林才住院,我哪能离开。
我说我弟弟住院了要人照顾,赵总说万事应以公司为重。看来是赵总对我这段时间老请假不满意了。好说歹说我把出差推到了明天。
我又请了半天假。三点过我离开公司去了医院。想想上午那护士的脸色我心里就打鼓,这半天明林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我顺路在超市给明林买了些洗漱用品。早上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到医院时,我看见街对面有个水果店,又去买了点水果。
推开病房的门,一股强烈的凄凉感迎面扑来。明林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惶恐不安的眼睛,眼神不断地左右闪躲。好象我在破房子刚找到他时那样。我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小柜子上,这才看见明林眼眶湿湿的。
“怎么了?”我紧张的问。
“我以为你真把我扔了呢。”明林把头全缩进被子里哭起来。
他还记着昨天吵架的事。昨天还非闹着要分开,现在不过几小时没见,就哭成这样。明林只是看上去坚强。我后悔昨天的话说重了。我把被子拉开,帮明林把头露出来。明林也不看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哭。我坐在床边拍着他的头安慰他。
“公司有急事儿找我。我一直看你输完液才走的。我走的时候告诉护士了。你醒了她没跟你说?”
“没人跟我说。”
“大概护士忙,给忘了。”
正说着上午的小护士又进来了。看见我硬邦邦的说:“不许坐床!旁边不是有凳子吗?”我赶紧从床上起来给她让路。她给明林量了体温就走了。
我重新坐回床边,说:“明天我可能来不了,公司让我去温江。”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多晚?”
“说不准。”
明林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我真要把他扔在这儿似的
。 “在医院里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白天上班,你还不是一个人在家,我也照顾不了你。在这儿好歹有医生,你有什么不好他们马上就来。”
我给明林宽心,怕他又想不开。我伸手在明林头上摸摸,还是很烫。我把买的用具放在抽屉里,给明林削了个苹果,然后就提着暖瓶去打水。六点有人来送晚饭,菜还不错,比我每天在楼下菜市场买的熟食强。明林吃了两口就扔那儿了,他老是不吃饭是个问题。我只好把剩下的饭菜打扫了。
晚上到离院时间,我必须得走了。我嘱咐明林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我走到门边回头看见明林又缩回被子里,只露着那双冰凉的眼睛。我轻轻代上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站在走廊里踌躇一会儿,又推门进了病房。
我径直来到明林床边,把手机塞在他枕头下面。
“好好睡吧,明天到温江我给你打电话。我尽量争取下午回来,晚上我会来的。”
“嗯,回去记得喂鸟。”
我点点头,又摸摸明林烫乎乎的额头,说:“快睡吧。”
明林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回了住处,屋里冷清清的。我没开灯合衣躺在床上。虽然我想过明林迟早是要住院的,但今天太突然了。事情发展的比预期的要快。我老想一切按我的愿望来计划,但现实太突然了,根本无法预测。
我翻了个身,身边空荡荡的。搬过来后,明林都是睡在我身边的。我突然想到要是哪天明林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开了怎么办?我越想越害怕,心里一阵恐慌,太阳穴的血管向外猛烈扩张着,呼吸也变得艰难。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灯光能给我一些安慰,可我还是怕的要命,好像快死的人是我。
阳台上的红嘴玉突然叫了一声,告诉我这屋里活着的不止我一个。我想起来临走时明林让我喂它的,一回来就全忘了。我把鸟笼提进屋里,食槽早空了,怪不得这么晚了它还叫,看来饿坏了。我给笼子里放些鸟食,又加了些水。红嘴玉急不可耐的跳上食槽啄食。吃饱了,它跳回栖息的圆环上梳理于羽毛。
镜子还在笼子里挂着,挂镜子的线绳边缘开始磨损了。红嘴玉照照镜子,跳到镜子后面看看,然后跳回前面照照,再到镜子后面看看。它重复着这个动作,似乎觉得很有趣。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跳到镜子后面找它的伙伴。动物的思维还真简单,一面镜子就骗的它这么高兴。我要和它一样就好了。
我把鸟笼提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看着这个小东西,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我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赵总还有小陈就从成都出发了。上了成温高速公路就开始下雨。离温江越近雨越大。到达时快十二点了。赵总的朋友请我们先吃饭。我抽空在餐厅总台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不知是信号还是什么原因明林的声音很颤抖。他说又是昨天的冷脸护士当班,输液扎了三针才进去。我听的怪心疼的,明林的手背肯定肿了。这个院住的,比让明林独自在家还让我担心。
午饭后我一心盼着下午快点回成都,谁知道计划有了变动。雨下的太大了,看地的事改在明天上午了。赵总的朋友非要拉着我们先在温江玩玩。天知道温江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过了晚上九点街上连家亮灯的铺子都找不到,而且还下着这么大的雨。赵总倒是不急,笑呵呵的答应了。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担心你弟弟呀?”小陈看出我心不在焉的小声问。
“是啊,他一人躺在医院没人照顾。”
“那倒是挺让人担心的。不过也没办法,出来打工吗,家里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公司。忍着吧!但愿雨早点停,快点完事儿回成都了。我也不爱待在温江。” 下午赵总的朋友带我们去了那里所谓的最豪华的娱乐城。装潢真叫人倒胃口,还比不上成都的三流歌厅。里面的小姐浓妆艳抹,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看着就让人有种要逃跑的冲动。
坐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包间里闷人的空气,借口上厕所溜出来了。我到大厅逛了一圈,天空还是阴云密布,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看来今天确实回不去了。
我叹了口气,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点了一只烟。
“你还溜的真快,给我跟烟。”小陈也溜出来了,在我身边坐下。
“把老总单独扔在里面不好。”我扔了根烟给他。
“哈哈,赵总也抗不住了,让我出来看看雨小了没有。他也不想拖到明天。”
我看表快五点了。我找小陈借了手机,走道楼梯拐角处给明林打电话。
“你到成都了?”明林很兴奋。
“还在温江。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我遗憾的说。
“哦。”明林一下子很丧气,说话又没精打采了。
“还发烧吗?”
“三十八度,刚才护士来量的。”
“吃药了吗?”
“吃了。”
“喝水让护士给你倒,别自己折腾。”
“你不在没人给我打水......这儿的护士不管。”明林的声音涩涩的,我的心又被揪起来了。
“买的苹果记着吃,都洗了,搁不住。一会儿饭送来了多吃点儿,别又都剩那儿。输液的手别放在被子外面凉着,我回去找热毛巾给你敷......”我婆婆妈妈唠叨一大堆,就是放心不下。我决定了,明天回了成都说什么也得寸步不离的守着明林,这医院住的跟监狱似的怎么行。公司这边大不了不干了,去年年终公司奖给我的股份怎么也顶得上两三万,正好拿给明林看病。以前急着找人借钱时倒没想起来。
“你明天回的来吗?”
“回的来,明天你醒来睁开眼我肯定站在你床边。”
“好啊!”明林的语调宽慰了些。
小陈在走廊里催了,我赶紧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好在老天做脸,夜里雨停了。第二天上午我们把地看了,中午吃过午饭就回成都。在路上我给明林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关机。不会是明林看我上午没到赌气把手机关了吧。他好像没这么小心眼儿。
赵总的车直接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我风风火火的进了住院部大楼。 一进病房,我看见明林竟半卧在床上看杂志。
“温江好不好玩?”明林很高兴,神色和我昨天在电话里感觉到的完全两码事。
“我是去出差,怎么是玩儿呢?怎么样了,还烧吗?”
“有点儿。不过比昨天好。”
“对了,怎么手机关机了?刚才我老没打通。”
“哦,手机让护士拿去了。”
我知道了,病房里不许打手机。一定是那个讨厌的冷脸护士把手机收走了。我得去找护士长讲道理了。刚要出门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她看见我笑着打个招呼,我很生硬的点了一下头。看惯了护士的冷脸很不习惯这种主动友好的招呼。
小护士把药车停在病床前,从兜儿里掏出个手机。正是我给明林的那个。小护士把手机塞在明林枕头下面说:“电充好了,还藏在枕头下面。下次手机没电了告诉我。还有用手机小心点,别让其他护士看见了,特别是护士长。到时候我可真没办法。”
小护士从车上拿了些药让明林吃下,又查了体温,然后脸上挂着笑出去了。我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小护士离开。我纳闷的坐回明林床上。
“怎么看见护士对我笑,我这么别扭。”
“你犯贱,就喜欢别人对你冷着脸。”明林抬起手,手腕上挂了个串铜钱的中国结。“刚才那护士给我的。杂志是她刚买的,说拿给我先看,她晚上回家看。来的时候她说她姓苗,我还以为她学猫叫呢。”
好久没看见明林的笑脸了,他真是单纯的可爱。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儿,足够他高兴好几天的。明林精神这么好我总算放心了,来的时候真担心看见明林又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哭。
“早知道一根儿十几块钱的红绳子就哄的你这么高兴,我就买一麻袋让你乐死。”
“谁让你不买。”
我笑着把明林搂在怀里,看见窗外的阳光格外好。
“小苗好象我以前那个女朋友。”明林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你还有女朋友?”我吃了一惊,明林从没提过。
“我不能有女朋友吗?”
“不是不能,没听你说过吗。既然象小苗,那你女朋友很漂亮,身材也好。”
“不是长相,我指心眼儿。”
“哦。她现在在干什么?”
“念书呢。以前我们说好的,等她毕业我们结婚,然后出国,我陪她去深造。”
“她学什么的,大专还是本科?” “研究生。厉害吧!”
“那不是比你大?”
“比我大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吗。她真聪明,心地也好,还会做菜,最会抄鱼香肉丝了。我那几手都是跟她学的,以前我做饭可难吃。”
提起这个过期女友明林一脸自豪。我心里怪不是味儿。明林老喜欢给我做鱼香肉丝是不是还想着她。
“如果不是出了这些事......都怪我太傻了......”明林眼里飘出失落的神情。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明林是怎么得的病。还是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吧,都是伤心事,不好问。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握着明林的手说。 “也对,我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又是踩着点儿离开,总想能多陪明林一会儿。出住院部大楼时看见小苗护士正推着自行车往医院外走。她交班了,换了身白色连衣裙。我叫住她想为她对明林的照顾道谢。
小苗护士不好意思的摇着头说:“你太客气了,这些是我分内的事。那个中国结真不算什么,是杂志上送的。早上我接班时看他一个人躺床上怪孤单的,我只想让他高兴点儿。”
“还是谢谢你。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你工作要是不忙,多来看看他。他现在最需要有人陪。有人关心比什么药都强。 ”
小苗护士说了声再见,骑车离开了。看着她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飘舞,我突然想起了“白衣天使”,她真合适这个词。
自从小苗接手明林的护理后,每天去医院我总能看见明林的笑容。虽然他身体还是虚弱,可精神很好。小苗从家里拿了一大堆的杂志给明林看,还在病房里放上了花。本来死气沉沉的地方突然有了生气。后来我记着每天上医院都买一束花,能让人心情愉快。
小苗真是个很善良的女孩,为了照顾好明林她做了很多超出护士职责的事情。她私下三番五次的找明林的家人,希望他们能来探望明林。一次我打水路过值班室,看见小苗在打电话。我隐约听到她在和谁说明林的名字。电话里的声音很吵,小苗几次把听筒拿的离开耳朵。那边吵完了,小苗又轻言细语的请求,一点儿也没脾气。结果那头挂了电话,小苗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上前去问,小苗很勉强的笑着说,接电话的是明林的姐夫,脾气很爆。后来明林的姐姐到底被说动了,同意来看明林。可到了那天,明林等到天黑也没见到她姐姐。为这事儿明林又难过了好一阵子,小苗也挺内疚的。不过我还是很感激小苗,她真的能理解明林渴求什么。把明林交给她照顾我很放心。
已经初冬了,天气凉下来了。明林的身体时好时坏很不稳定。那天我去看他,他又发烧了。这次发烧比前一次还厉害。高烧持续两个礼拜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早上还好些,一到下午就烧得不行。我去看他时,大部分都看他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似乎也认不出我是谁。
两个礼拜后,明林的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持续低烧。他的口腔开始溃烂,吃不了任何东西。每天看见明林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我就想哭。夜里我常做梦,老梦见我来探望明林,推门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我问护士,没人告诉我明林去哪了。我就沿着住院部昏暗的走廊没命的奔跑。尽头是我找到明林的那间破房子,明林躺在那张老朽的木床上。我拼命拍打玻璃喊着明林,可明林就是醒不过来。
每天下班我急着赶往医院,可到了病房门口我又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我怕梦里的景象真的出现在眼前。我就先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室内张望,看见明林还好好的躺在床上,我悬着的心就落下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追问小苗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小苗很婉转的讲述明林最新的病况,她说医生会尽力的。她的话能给我一丝安慰,可她的表情又告诉我要面对现实。
坐在病房里,我鼓励明林坚强些。明林吃力的说他会努力的。我说过了年就能好起来。明林很艰难的为我挤出一丝微笑。我们一块儿编制美丽的谎言。因为我们俩都很清楚,时间不多了。
那天到离院时间了,明林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今晚在这陪我吧,这两天我夜里睡不着,好无聊。”
“医院不许陪床。”
“今天小苗值夜班,你求求她,她会答应的。”
明林从来不和我撒娇的,今天他却要我一定依他。其实我也不想离开。我想尽可能多的陪着明林。我去找了小苗,小苗答应了。
回到病房,明林要我躺在他身边。我说床太小挤不下。我只是靠着床背斜坐在床上,尽量不占什么地方,怕明林躺不好。明林却侧过头枕在我腿上。
“枕枕头。这样躺着要头疼的。”
“我不!”明林说着还伸手紧紧搂着我的腿,怕我把他搬回枕头上。
“下个月我就过生日了。我马上就24了。对了,那天星期三,你请假吧。我想你和小苗都来陪我,好吗?”
“好啊,我去给你定个蛋糕。要什么的,水果还是黄油?”
“我不爱吃蛋糕,你们俩都来就行了。把鸟儿也带来吧,好久没看见它了。”
“鸟可进不了病房。”
“那你把它提到院子里,我从窗户看它。”
“好吧。”
明林很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我说:“累了,快睡吧。我去把灯关了。” “我不累,我想和你说话。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刚被家里赶出来时住在一个朋友那里?”
“记得。怎么了?”
“他叫郑辉。”
“那又怎么了?”
“我就是因为他得的病。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是我太笨了。我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和他在一起。我自找的。”
我一下子把明林的手握紧了。我猜测过很多次明林得病的原因。最能接受的一种是输血感染。我一直坚信明林为人是单纯的,他不应该象我或小康有太多的社会沉浮。可现在他说的应了我最坏的那种猜测。我有些接受不了。不过仔细想想,第一次见到明林,不是我花钱去买他的吗。
“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和他的事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别老想着以前的事,过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吗。”
“我哪还有前啊,都走到头了。”
“又瞎说了!”
“其实那天晚上遇见你我是想报复的。我对自己说和什么人都行,只要能报复。郑辉能害我,我为什么不能害别人?可到了你家我又后悔了。跑的时候我怕的要命,好像我已经杀死你了。那是我头一次出来,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自己挺窝囊的,从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我拍拍明林的头,让他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了。他今晚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每说一句都相当费劲儿。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要是不愿意听郑辉的事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提他。可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了,只有说给你听。”
“说吧,只要你高兴。我听着就是了。”
房间里很静,明林缓缓的说起他的故事。
“我上高一时认识他的。他和我一个班。那会儿我还小,根本不知道两个男的在一起有么不对,只觉得他对我挺好,我就很放心。然后一直到大学毕业我都和他在一起。除了他我没交往过别的男女。我想对一个人好还是要专一的。
“但我渐渐发现他不止我一个朋友。他在外面还认识很多人。他随便跟人上床的。我很不高兴,让他不要这样。他嘴上答应我,却依旧背着我那样。我忍不下去了就对他说,既然你不在乎我,我们就分手吧。他说好。当时他想都没想,一口就说出来了,我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我。我伤心了好一阵。但想想郑辉过的生活挺恶心的,我不想也那样,就打算把他忘了。
“毕业那年我认识我女朋友。她对我好,我也喜欢和她在一起。大专毕业我爸找人把我分回他们厂。我就一边工作一边学英语,象上次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把什么都计划好了。结果郑辉又回来找我了。那会儿我有差不多一年没联系他了。他来求我,说认识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发现我最好。我没主意了。要不是郑辉这回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我那么爱他。他当时特别诚恳,我就心软了。
“然后我找了个时间和我女朋友谈了。我想既然答应了郑辉就不能耽误她。但我只说我不是特别想出国,从个人前途考虑我和她不合适。她虽然也有些舍不得我,但我很坚持,她也没办法。我们就和平分手了。我知道我和郑辉的事不能瞒家里一辈子。因为和我女朋友分手的事,我家里多少知道一些了。当时我是诚心诚意要和他过的。所以我决定就是家里人把我赶出去,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过了三个月,我们单位组织献血,我才知道我得病了。我去问他,他先不承认。他说是我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做的,不一定是他。我真没想到他竟这样想我,他明知道我除了他没别人的。我大声骂他,他不说话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一个人等死很寂寞。”
我看见一滴泪水从明林眼眶划落,顺着鼻梁向下滚去。我用手指拭去那滴泪,却摸到明林干涩的眼眶。我才知道那滴眼泪是我的。
“我被家里赶出来后,郑辉让我住在他那儿。他说住多久都行,反正我们俩都病了,没什么忌讳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快乐些。我没答应。后来我搬了,就没再联系他了。现在我好后悔。我不是怕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可我没想到我是为这种人死的。我死的不值。”
明林长长的喘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说了这么多很累了。我抚摸着明林柔顺的头发,视线模糊了。我怀里的明林是善良的,他被他的善良给害了。
“健宇,我头好疼。”
“快别说话了,躺到枕头上。”
我把明林放回床上,轻轻托起他的头,把枕头整理好,这样他会舒服些。
“你也躺着吧。”
“会挤着你的。我坐着就行了。”
“躺着吧。我想和你一块儿躺着。”
“我去把灯关了。太亮了你睡不着。”
“别关灯!”明林拉着我不松手。“关了我就看不见你了。”
“好吧,不关。”
我在明林身边躺下,明林侧过身紧靠着我,用他瘦弱的手臂搂着我,搂的好紧。
“健宇,你答应我。”
“什么?”
“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躺在这儿陪我。”
“我不是在这儿吗?”
“明天我醒来的时候要看见你。”
“好。”
“睁开的第一眼就要看见你。”
“好,我答应。” “哪儿都别去啊?”
“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
那夜我守了诺言没有离开。可明林食言了,他被射入室内的第一褛晨曦带走了。我抱着他还温热的身体号啕大哭。他的神情很安详,就和平时睡着了一样。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相信他会醒的。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的。我只觉得抱着明林时有很多只手在拽我。在模糊的泪光中我只看见一辆盖白被单的推车从病房里出去。然后我才发现明林已不在我怀里了。
我追出病房,跟着那辆推车跑了好远。直到两扇白色的大门挡在我面前。小苗拉住我让我别在追了。她把我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把头埋在膝盖上痛哭着。
明林是我的,他不该这样离开我。
到交班的时候了,小苗还没走。
“还不下班?”
“我等小谭家人来办手续。小谭是我照顾的,我和他家人交待好一些。”
小苗给我到了杯水,就陪我坐着。
快十一点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了值班室。她向室内环视一周,怯生生的问: “哪位是苗护士?”
“你是小谭的姐姐吧?”小苗立即迎了上去。“我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小苗领着明林的姐姐出了值班室,我连忙跟在后面。他的姐姐不知我是谁,疑惑的看着我。
“他是小谭的朋友。小谭住院时他一直都在这儿。”小苗替我解释着。
他的姐姐冲我点点头。她的表情很复杂,目光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后面大叫:“谭明芳!”一个男的大步从身后赶上来拦住我们。明林的姐姐看见这人恐惧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说了不许来,还来!你眼里有没有我!”
“我就看他最后一眼,马上就走。”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给我回去,不许在这儿丢人现眼的!”
“上次就是你......现在我弟弟都不在了,你还......”
“嘟囔什么!快走!”
我看不下去了,拽住他的姐夫气愤的说:“人都死了,让他们姐弟见最后一面又怎么了?”
他的姐夫这才注意到我,很不削的说:“你是谁?这又轮到你说话了?”
一句话堵的我没词儿了。爱了明林这么久,为他付出这么多,终了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我悻悻的松了手。
他们俩在走廊上推推搡搡的。明林的姐姐低声哀求说:“就算不见他,总得把后事料理了吧。把我弟弟扔在医院算怎么回事?还有住院费什么的,不能欠着医院吧。”
“你钱多了撑的?你老爹连房子都不愿给你,你还拿钱往他们家扔?他的儿子等他来自己来管。你操什么心?”
明林的姐姐靠墙站着,不住的抹眼泪。我好像又看见明林哀怜的模样。他们姐弟俩都是柔弱的。他们都很善良,对身边的人都好,但为什么受伤害的却总是他们。
明林的姐夫粗暴的拉上她的姐姐就要走。小苗上前劝阻,却被他野蛮的推倒了。
我觉得我的胸膛烧着了,我受够这些张牙舞抓的人了。我冲上前一拳把他揍倒在地。我的拳头雨点般的砸在这个混蛋的脸上。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的拳头下变形。
周围慌慌张张的跑来很多人。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医护把我拉开了。起来时我还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痛苦的呻吟着。刚才还端正的面容现在已经严重扭曲,沾满血污。这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丑陋不堪的让人恶心。
明林的姐姐被突然发生的状况惊呆了。她惊愕的看着我,全身哆嗦着。大概她认为我是个很可怕的人。那个混蛋被护士送去急救了。明林的姐姐这才回过神惊恐不安的跟着她丈夫去了。
坐在小苗的值班室里,医院的保安要我留下姓名、住址及一切可联系的方式。预备着那个混蛋随时找我索赔。小苗拿了些消毒药水和棉签,把我手上擦伤的地方仔细的擦拭干净。
“离院手续怎么办?”
“干吗?”
“我接明林走。他是我送进来的,我有义务把他接出去。”
“还是等他姐姐来吧。毕竟是他亲属。医院规定......”
“我说我接明林出院!” 我冲着小苗嚷了起来。小苗有点委屈,继续擦我的伤口不说话了。
“我、我不是冲你。”我有点尴尬,冲小苗发脾气是没道理的。
“没关系。”
“手续还是我办吧。我看他姐姐也做不了主。”
“那我去帮你问问。”
小苗收拾好用具走到门口,突然又退回来了。她从兜儿里掏了个东西递给我。
“对了,刚才一下子给忘了。”
在小苗手里的是她送给明林的那个中国结。那条红绳衬在小苗白皙的皮肤上是那么耀眼。我还记得明林刚戴上它时的兴奋。
小苗托起我的手,把那个中国结缓缓套在我的腕上,轻声说:“收着吧,好歹是个纪念。”
我啜泣的摸索着腕上的中国结,它没能留住明林,却永远的把我拴住了。我的心就象这个红色的结,一旦结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明林的一切后事都是我料理的。他家里没有一个人再来看他。明林的姐姐私下找过我。她给我留了她的电话,说一定回还明林的住院费。她的神情很憔悴,我知道她活的也很无奈。我谢绝了她,说明林是我的,我该照顾他一切。
五天后我捧着明林的骨灰回了住处。我坐在沙发上失神的望着这个骨灰盒。我的一切都装在里面了。
过了好久我才发觉屋里很静,好像没有听到那只鸟的声音。我来到阳台上,发现笼子的吊环上空了,里面的小镜子也不见了。我把笼子摘下来,看见那只红嘴玉趴在笼子底上,半眯着眼睛望着日落的方向。它全身僵硬,已死了好几天了。那面镜子被它踩在脚下,镜面向下扣在笼子底上。终于它发现笼子里只有它自己,它还是孤独的死去了。
我叹了口气,他们好像约好了,一个个都走了。我看着空鸟笼伤心了一阵。然后想把明林的东西整理一下。结果在明林的抽屉里找到一瓶开封的安眠药和一封给我的信。
我拆开信封,日期是四个月前,象是明林离家出走的那一天。信上说他原本是想上青城山跳舍身崖的,但没想到打算离开的那天遇见我了。他在车站犹豫了三天,一遍一遍看我留给他的那张字条。最后他决定再上我这儿来碰碰运气......
......那天见到你很意外,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间破屋里,直到屋主回来后发现尸体。但没想到你会来。
我把你轰走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你不会再来了,可你来了。我知道和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我真想在死之前有个人来关心我。
我很自私是吗?所以我买了安眠药。在病发之前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吃下它,这样我死了不会有痛苦,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每次我打算离开时,我就忍不住站在屋里一遍遍看我们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请你允许我称它为家)。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我真的好爱它。看到屋里每一样摆设我都能想到一件关于我们俩的事情。看到门口,我就想着你走进大门的样子,我就好想再见你一面。然后我对自己说,明天吧,今晚再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晚上躺在你身边,我就想其实我没有病,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很糟糕的梦。等梦醒时我还会和你在一起,太阳会出来的。可天亮了没有阳光,没有噩梦,有的只是现实。
我不相信来生转世,所以你对我的好我也没办法报答,我只有在这里对你说声谢谢。我不敢赊求你能记住我一辈子,只希望偶尔你能记起曾经有个给你添过麻烦的小谭。
最后再对你说声谢谢。
小谭绝笔。
看了明林的信,我又大哭了一场。哭过后,心里突然很坦然,在字里行间我看出明林是爱我的。不论如何,这世上曾经还有个人需要我。
说道爱,人一辈子能遇上一回已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很有幸遇到了最真挚的那个。我是幸福的。
周末我坐车去了蒙顶山。明林曾说过想葬在山下的长青寺。不过我没有为明林置办陵位,我不愿意让他住在阴冷的墓地里。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蒙顶山上了。那里是自然的,有茶叶的清香,阳光的温暖,明林会喜欢的。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可我的心里洋溢着温暖。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在城市的那个角落,风吹起时,明林就会来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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