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来叫李水吒。父亲叫李靖。有两个哥哥,大哥李金吒,二哥李木
吒。
就旁人看,我们一家都是所谓的“人上人”。父亲是陈塘市市长。大
哥被国家社会科学院院长文殊欣赏,27岁就做了社科院办公厅的主任,二
哥由于笔杆子来事,被国家计生委主任兼全国妇联主席观音收罗,做了他
的秘书。
父亲哥哥们都很喜欢我,一面是我从小就长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非常可爱,一面他们也是在我身上寄托了更大的希望。大哥总是抱怨,读
书迟,开窍也就晚,干什么比人家都慢,象人家牛伯伯铁阿姨的儿子,牛
善财,才过21周岁,就做了计生委财务司的司长了,而且在国家主席军委
主席如来那里都挂了号,知道有这么一个理财好手。大哥这么一说,也钩
起了二哥的满腹委屈,说小时候家庭教育不好,就知道死读书,什么业余
爱好特长都没有培养。现在工作起来才知道“功夫在诗外”的道理。象人
家小龙,上次妇联搞活动,陪前来参加活动的玉帝总理跳了一曲恰恰,大
受青睐,玉总理很温柔的拍了她肩膀许多下,说小龙国标跳的好好。观音
一看手下人给自己露脸了,一高兴,就破格提拔她做妇联计划司司长。
每次他们抱怨的时候,父亲总是讪讪的,很愧疚的样子。他心里知道
哥哥们是抱怨他当爹的没有出息,不能在仕途上给他们予以强有力的支援。
他明白牛善财年级轻轻当司长是因为他叔叔孙悟空元帅是军委副主席兼总
参谋长,很受如主席的信任,主持军委日常工作。而龙女的破格提拔则是
她表叔是南海舰队司令,走私汽车汽油橡胶珍珠宝石水泥赚了大钱,多得
挥霍不尽,用金钱铺路,什么事情做不到?
于是,父亲从小就抓我的教育,什么都教。2岁开始识字,3岁学算术,
同时教钢琴小提琴二胡古筝琵琶,柔道跆拳道击剑少林棍,还有国标。父
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忘记你姓李,你要给我们李家争光呀。
我没有童年,没有玩具,也没有伙伴。有时我想问父亲,姓李真的很
重要吗?但我没有开口,我一向很乖的。其实,我还是有过一件玩具的,
8岁的时候,省中医院院长太乙送了一个滑板给我,我刚刚站上去,就被
父亲抱了下来,说不安全,也浪费时间,要我赶紧练书法去。后来,那个
滑板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时的夜晚想起来,总是有些惆怅和失落。
我们一家是很和睦甜美的,哥哥们常常挤时间从灵山赶回家团聚。每
次聚会,他们除了关心我的学习成长,就是说一些灵山上层的流言。我觉
得很乏味,父亲和哥哥们都叫我不要走,听听有好处,世事通明皆学问,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老师书本上不能教育的。
一次,父亲问二哥,观音原来是不是男人,后来做的变性手术?二哥
嘿嘿笑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大哥看见父亲如获至宝,兴奋的样子,撇
了撇嘴,说灵山卫戍区副司令员韦陀原来不过是观音的警卫,据说他们有
一腿,后来才慢慢爬上去的。二哥接着说,观音和如主席关系很好,他们
一向是桥牌搭子,每个星期最少打两次,她又和玉总理夫人王母关系也铁,
每年王母生日,其他人可以不请,观音一定要请的。你们说她要干什么,
哪有办不成的道理?我看见他们讨论着这么津津有味的,总觉得很莫名其
妙。
父亲通过二哥,和观音套上关系了。他备了重礼,带上我,去灵山市
普陀大厦拜见观音,说是先混个脸熟,将来好有个帮助。二哥再三叮嘱,
观音最怕别人说她老了。于是,父亲不称呼她主任或者主席,而称呼她观
小姐,我就干脆叫她姐姐了。果真观音很开心,不仅夸奖了二哥的能干,
还说老李好福气,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漂亮,水弟弟一看就是将来有出息
的样子。父亲当时的表情就象一朵盛开的水莲花。
我很不喜欢这些社交活动,而父亲则觉得应该让我早早熟悉人情事故,
里面有很大的文章。我总是微笑,微笑,再微笑,叔叔阿姨伯伯伯母爷爷
奶奶的叫着。有时,还加上表演,比如,吹拉弹唱,外加表演武术交际舞。
父亲喜欢我,因为我给他争了面子,将来会给他争更大的面子,大家都夸
奖我聪明活泼可爱,因为我姓李,是李靖,陈塘市市长的三公子。有时,
我都有些糊涂了,我觉得这差不多和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的奥妙绕人。
我每天都很紧张,很充实,但我感到寂寞,感到孤独,很不快乐,可
是,谁知道这些呢?谁又理会这些呢?父亲和哥哥们从来不问我快乐不快
乐,他们总问我功课怎么样了,小提琴学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柔道考级
等等。我很郁闷,但就我一个人知道。我盼望着长大,我想,那个时候,
我应该快乐起来了。
14岁,我就考取陈塘大学船舶工程系了。陈塘大学和在灵山的华清池
大学并驾齐驱,号称南陈北华。
进入大学,我总算有了一些自己所谓的朋友,但这些朋友还是父亲哥
哥筛选以后,介绍认识的。我和三个人比较处得来。他们是水利部部长兼
银河大坝建设指挥部总指挥的儿子,杨戬;国家武警总部政委的公子,黄
天化;歧山省省长的私生子,雷震子。
我和他们年级上相差几岁,还是可以谈的来。但我很少说话,差不多
是听他们的多。我观察他们很多,渐渐的,我知道了,他们和我一样,都
很不快乐。我有时又郁闷起来,长大了还是不快乐,那可怎么办?
杨戬子承父业,读的是水利工程系。他父亲原来是华清池大学水利工
程系的教授,也有些名气,后来,杨戬的舅舅玉帝,做了总理,他父亲就
学而优则仕,当了水利部部长,后来,又兼了银河大坝建设总指挥。银河
大坝是老杨一手设计起来的,他再三鼓动玉总理,要搞一个大项目,这样
可以青史留名。于是,这个工程就上马了,于是,大把的银子就流进老杨
的口袋了。银河大坝建设所在地,峨嵋省的省长普贤却眼红起来,仗着他
和如主席的老关系,暗地里把老杨贪污大坝建设费用,挪用水利部防洪资
金建设娱乐场所的事情在民间抖露,支持大坝建设地的那些移民闹事。老
杨虽然后台硬,但也有些紧张。后来,观音出面调停,让普贤兼大坝常务
副总指挥,有财大家发,这个事情才平息下去。
杨戬有个外号,叫“三只眼”,只要他瞄一眼,女人是不是处女,男
人是不是gay,他都能说准确。雷震子说他的好象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眼睛
似的。杨戬发育以后就没有少睡女人,常常有女的挺了大肚子去他家闹,
老杨总是哈哈大笑,说,人不风流枉少年。私下里软硬兼施,了结了许多
风流债。杨戬有个姐姐,原来也在陈塘大学读书,和她同学,一个普通人
家的儿子好上了,同居,据说还生了个男孩。老杨知道以后,把女儿拖回
灵山,着实打了一顿,关了起来,不许他给杨家丢脸。她同学去灵山杨家
找过她,结果被打断了几根肋骨,给赶了出来,陈塘大学也把他开除了。
学校西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是一个叫沉香的小男孩料理生意,他
长的有些象杨戬,黄天化开他玩笑,说是他家外甥。杨戬倒并不生气,每
次去,他总要多给几个钱。
杨戬不快乐,我可以明显的看出来。他的眼光没有神气,总是在游移,
一副意兴阑姗的样子。他养了一只袖狗,就巴掌大,叫天天,只有天天站
在他手掌上,向他吐舌头的时候,他脸上才有一些年轻人应该有的光彩。
有次,杨戬醉了,说道,他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什么东西都很容易得到了,
地位,金钱,女人,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追求的。他恨他父亲,也恨他舅舅,
他们包办了他的一切。他们其实在毁灭自己下一代的人生乐趣,一生的幸
福。他们贪婪势利自私,为了所谓的门第,将自己亲身女儿都能毒打禁闭。
杨戬第二天醒来,问我他说了些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有,光吐了。
黄天化也不喜欢他父亲,因为他讨厌官场气,他也不亲近他姑妈,朝
歌商业集团总公司董事长兼CEO的夫人,因为他觉得金钱也不能给他刺激,
所以他读了艺术系。黄天化也许真比较适合搞艺术,他衣着打扮行为品位
都很另类。他和杨戬一样,抽烟喝酒搞女人,但他还吸毒。他说,毒品可
以给他灵感。我明白,他并没有说可以给他带来快乐。黄天化一直有个梦
想,想凭自己的实力在雷音艺术中心开个人艺术展。
姬昌省长在民间的口碑一向是很好的,但寡人好色,寡人有疾,他太
喜欢女人了,因此,儿子特别多,据说都到了三位数,所以,他的美名叫
“播种机”。雷震子长的尖嘴猴腮的,智力也平平,根本不能引起他爹的
任何怜惜之心,舔犊之情。那年春节给他爹拜年,姬省长居然把他当作三
儿子姬旦的大儿子伯禽了。雷震子平白无故矮了一辈,觉得很窝囊。所以
他是靠不上爹了,只能老老实实读了化学系,将来准备凭本事吃饭,找一
个收入稳定的工作。雷震子是A型血,很招蚊子。他发誓将来一定要搞出
一种喷雾药剂来,可以对人无毒害,但有效的驱赶蚊子。雷震子虽然从了
母姓,但生下他以后,母亲就嫁了人,把他抛弃了,他在外面辗转了很多
年,后来被他二哥姬发知道了,怕影响他父亲的声誉,才领回家的。他家
兄弟多,从小他就受欺负,又没有母亲,心理多少有些灰暗压抑,怎么快
乐的起来呢?
父亲在如主席生日前,为了讨好他,在陈塘修建了一座宝塔,给他祝
寿。如主席非常高兴,亲自题写了塔名,“天王塔”。谁知道玉总理不开
心了,他暗中指使国家扶贫领导小组组长地藏,民政部部长阎罗,说李靖
挪用扶贫专项资金,并且在天王塔修建的过程中,有贪污受贿行为。这
些指控在全国最大的两个新闻网“千里眼”(http://www.qianliyan.com)
和“顺风耳”(http://www.shunfenger.com)上传播开来,两个网站的BBS
上面群情激昂,什么“不杀李靖,无以谢国人!”,“李靖不死,国难未
已!”,“救救没有饭吃的孩子!”,“妈妈,我饿!”,“李靖!你为
什么不忏悔?!”让父亲看得心惊肉跳的,我在学校里也成了名人,被人
家在背后指指戳戳的。父亲急忙给在灵山的哥哥挂电话,问怎么得罪了地
组长和阎部长了。哥哥点拨父亲,说根子不是这两个人,在凌霄宫那边。
父亲说,玉总理不是一向紧跟如主席的嘛,每次开大会小会,他总是第一
个站起来喊口号:紧密团结在以如来同志为核心的中央周围!哥哥说父亲
太不敏感,在灵山谁都知道,如主席和玉总理相互不咬弦的底细了。父亲
和哥哥电话里仔细研究了半天,第二天,他携带股票珠宝等礼品,赶去灵
山,决定走观音路线,摆平这个事件。
几天以后,父亲兴致勃勃的赶了回来。说通过观音,和王母搭上了话。
玉总理惧内是全国有名的。王母收下了礼物,说一切她包了,一定没有问
题的。可是,父亲回来以后没几天,以纪检书记弥勒为组长,食品工业部
部部长猪悟能为副组长的清查小组就要从灵山出发,派驻陈塘了。父亲一
下急了,说怎么回事情?!这时,二哥的电话到了。王母叫人捎话,说玉
总理已经不追究这个事情了,但纪检书记弥勒却不答应,说天王塔贪污受
贿可以不查了,但挪用扶贫资金的事情不能没有一个交代。王母让父亲宽
心,说就是走个形式,叫父亲不要紧张。
父亲放下电话,松了一口气,可他陡然又愁起来,先官不如现管呀,
万一弥勒假戏真做怎么办?他陡然想起来,当初清查银河大坝的检查组也
是弥勒挂帅的,问问老杨有什么经验。他让我把杨戬找到家里,通过杨戬,
和他父亲通了话。电话里,老杨对纪检的人很不屑一顾,说:那帮孙子,
眼睛框子浅,嘴巴大,喉咙小,不难喂,很容易满足。父亲心里又安稳了
许多。连连谢谢老杨,就准备挂电话。老杨叫住父亲,意味深长道,弥书
记可不爱钱,不喜欢女人,也没有后代呀......父亲一下楞住了,急忙问
老杨怎么办。老杨哈哈大笑起来,人总有一好的嘛,哈哈,弥书记爱的就
是吃!食品工业部猪部长也是一个有名的吃货,你只要满足他们的口腹之
欲就行了,呵呵......父亲再三感谢老杨,挂了电话,就急忙准备起来。
清查小组在陈塘的那段时间,父亲每天除了回家换身干净衣服,都和
弥书记猪部长喝酒宴席。老杨知道弥书记猪部长喜欢吃新鲜的猴脑,麻烦
普贤省长空运几笼子活蹦乱跳的峨嵋特产,猴子到陈塘,让他们一饱口福。
既算帮了父亲一个忙,也算表达一下他们以前的关心。
清查小组在陈塘的最后一天,父亲摆下酒席给他们饯行。他把我,杨
戬,黄天化和雷震子都叫来作陪。弥勒真人比照片上要胖多了,很慈祥的
一个胖老头,猪悟能很憨厚老实的样子,黑黑的,很魁梧的样子,但话不
多,一味低头猛吃。
清查小组回到灵山,几天以后,<<灵山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
<<陈塘市扶贫专项资金挪用问题的调查和干群关系的建设>>。文章说,经
过以弥勒同志为组长,猪悟能同志为副组长的清查小组一个多月艰苦卓越
的调查工作,证明陈塘市所谓的扶贫资金挪用问题纯属子虚乌有,完全是
敌人亡我之心不死,造谣中伤。但是,为什么我们群众不相信我们的干部,
一有些谣言就信以为真?关键是没有一个健康活泼严肃的干群关系。我们
的领导干部要视广大群众如子女,而广大人民群众应该视他们的领导为父
母,要相信领导到迷信的地步,要跟从领导到盲从的地步,只有这样,才
能产生如胶似漆的鱼水深情的干群关系,只有这样的干群关系,才能使得
我国现代化的建设更上一个新的台阶。
这场风波过后,我发现父亲有些老了,他自己可能没有觉得,我却看
到他的鬓角有些灰了。他自己倒意气风发起来,说,辩证的看问题,这件
事情反而成了好事情。你看看,现在我们家不是和王母,弥书记,猪部长
都结下了不浅的交情了。
过了些时间,父亲携带礼物又去了灵山,感谢王母弥书记他们的关心
帮助。通过猪部长,父亲又约了地组长,阎部长,大家在观音司机老熊的
妹夫开的紫竹夜总会里面打了一夜麻将。三卷一,父亲输了接近两百万。
地组长和阎部长都觉得父亲很会来事,从此都是自家兄弟。
如果不是敖丙的出现,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生会怎么样,就这么按步就
班的经历着,做一个乖孩子,将来,从政还是经商,都不是很大的问题,
关键要为李家争面子。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来了一个插班生,敖丙。他来之前,父亲就知道
了,告诉我,他是东海舰队司令员兼政委敖广上将家的老三。他原来在华
清池大学船舶工程系读书,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退学了,在外面晃
荡了两年。敖司令觉得这样晃下去总不是办法,就找到陈塘大学校长姜子
牙那里,让他插到三年级继续读书。
敖丙来了以后,自然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了。他修长的身材,五官
也很整齐,披肩发曾经染成金黄,现在虽然有些退色,黄黑交杂着,有一
种颓废的暧昧。他毕竟在社会上混过几年,有些阅历的磨炼,再说,军队
里长大的孩子总是很野。在他身上揉合着野性,颓废和沧桑,气质绝佳,
许多女孩子男孩子都迷他,但他好象并没有什么兴趣。
第一次看见他,杨戬就微微一楞,后来,熟悉以后,就追问他是不是
gay,他倒是非常爽快的承认了。他还告诉我们当初是为什么离开华大的。
他和一个同学要好,那个同学哥哥竭力反对,但不敢把敖丙怎么样,就虐
待弟弟。敖丙知道以后,就把他朋友的哥哥给打残了。这个麻烦不大不小,
敖司令找到武警政委黄飞虎摆平了这个事情,但敖丙自然也不能在华大呆
下去了。黄天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饶有兴趣起来,他问敖丙,现
在他和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敖丙很爽利的回答道: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分手了。我现在喜欢小李子了。他掉过头,腆着脸问我喜欢他吗?我脸一
下子涨红起来。杨戬皱了皱眉头,给我解了围,他一本正经的叫敖丙不要
胡闹,水儿还没有发育成熟呢。不能诱奸儿童!
敖丙虽然和我一个班,但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好象并不很多,因为他很
少去上课,说没有劲,浪费时间。每天自习的时候,他都借我的笔记看,
然后问问我,再抄抄我的作业,很容易就将考试应付过去了。到后来,他
就在教室外面等我,一下课,就旁若无人的拉着我到处跑,我总是甩开他
的手,很不好意思。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次,他看见我从教室里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铁环,右手拿着一个带
U形钩的细铁棍,锵锵的敲打着,说,小李子,我们玩乾坤圈去。他滚动
了铁环,用那个带钩的细铁棍推着。我眼睛一亮,很高兴的就和他去学校
操场玩了起来。敖丙见我对许多儿童的游戏都混然不知,就千方百计的找
来给我玩。他教我打陀螺,打弹子球,飘洋画,放风筝,解绷绷,他甚至
找来了牛皮筋,想拉杨戬他们一起玩,被讥笑着拒绝以后,他就将两头系
在树干上,教我怎么跳。到后来,我很愿意和敖丙在一起了,就是他拉着
我的手,我也不怎么排斥了。
我好象渐渐变化了,可能是变坏了。和敖丙一起,我学会了喝酒,抽
烟则正在努力之中,每次吸烟呛到之后,虽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我
还是暗暗痛快着,有种放下架子扯下脸皮犯贱,突破禁忌的快乐。
我也开始逃课了,和敖丙一起出去乱逛,无所谓干什么,就是靠在树
上听知了叫也不错。我们一起去学校周围的农田里去偷西瓜,偷黄瓜,偷
玉米。凡是可以偷的我们都偷。那些农民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能得罪,
都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有次我们偷西瓜,农民还跑过来告诉我们
那个不熟,拿这个吧。我们难道就这么嘴馋吗?
我们对偷东西失去了兴趣,呱呱的青蛙叫让我们觉得烦燥,我们决定
半夜起来捉青蛙。杨戬开始还感兴趣,后来撑不住,就打退堂鼓了。黄天
化最近开始食素,又研究起禅了,对生命自然爱护尤佳,我们约他去,他
差点儿给我们磕头作揖,叫我们不要杀生。雷震子很严肃的说,青蛙是好
东西,吃了对皮肤好,但是,他也吃害虫。一个个都他妈的怎么了?!只
能我和敖丙两个人带了手电筒,穿了雨靴,拿了工具,去捉青蛙。开始一
夜下来捉不了几只,后来就越捉越容易了。青蛙真是很傻,电筒光一照,
它们就呆在那里了,上去一棍子磕昏了,往塑料袋里一扔就可以了。捉来
青蛙,我们要么放别人宿舍里,吓他们,很少吃,知道不能吃,农药残留
太多。但我还是试验着杀了几只玩玩,敖丙教我。捏住青蛙,看见它腹部
鼓鼓的,气愤的样子,一剪刀下去把那个讨厌的眼睛先灭了,谁叫它那么
看着我的,一点神都没有,然后沿腹部又是一剪刀,两边一拉一扯,皮就
剥开了,里面是晶莹的肉体。不久,我们对捉青蛙也失去了兴趣。
我逃课,撒野,但是,父亲要我参加的应酬我却必须参加。我早就明
白,读书什么的无所谓,应酬是最最重要的。我和敖丙虽然差不多形影不
离,但这些场合,他有时也不能参加,只能由我一个人去应付。我越来越
不耐烦这些活动了,每次都强忍着,结束以后,我都飞快的去找敖丙,就
是看见他也觉得舒服一些,放松一些。
敖广上将到陈塘来看敖丙,父亲自然要尽地主之礼,我和敖丙当然要
做陪。酒席上,敖广特地问父亲有没有田鸡煲,父亲问了一下厨师,说,
有有,是从国外进口的,吃了没有事情,很干净的。菜上来以后,敖上将
用筷子点了点菜,然后看了看我和敖丙,说道,吃吧,不够再要。我们两
个相视一楞,嗯了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以后,我们连犯禁忌,撒野,折腾的冲动也没有了。
暑假到了,我想学游泳,敖丙拍了胸脯说他什么姿势都精通,保证全
部教会教好我。我说他吹牛,但果真到了游泳池里面,看见他如鱼儿一般
自由自在样子,我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了。敖丙告诉我,他喜欢水,喜欢
大海,喜欢游泳,喜欢亲近水,但他不喜欢当海军。他大哥二哥都加入了
海军,他父亲说他现在怎么玩,怎么闹都无所谓,但将来不管怎么样,都
要参加海军。敖家的人,就是死,也只能死在军舰上,死了,也只能埋在
大海里!他眼光里闪过一丝愤怒,一丝惆怅,还有一丝茫然的无奈。我的
心猛的颤了一下,有些不能自持。
他和我讲了动作要领,做了示范给我看,然后和我一起下水,他一只
手托着我的小腹,嘴里叫着口令,眼睛观察我动作是否有偏差。虽然隔着
水,他手掌的热量依旧脉脉的输入我的身体,让我有些心猿意马,我虽然
可以浮起来,但动作怎么也不规范。敖丙真是很有耐心的教着我,这对他
这么一个猴子屁股没有耐心的人而言,真是难得。
休息的时候,我感谢他,说自己真笨。他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
呵呵笑起来,说自愿的,他也有所图谋。我问他图谋什么。他大声笑着说,
可以看见你光光的样子呀。我一下觉得受到了侮辱,站起来就往更衣室走。
敖丙追过来拉我,我一带,一个背摔,就将他扔进了水里。我跑到更衣室
里,游泳裤都没有换下,拿了东西就跑回家了。当天夜里,我做了许多很
绮丽的梦,模模糊糊的,早上起来,却怎么也不能回忆起来了,但发现裤
子湿了,而且我居然没有换下游泳裤就睡着了。
底下几天里,敖丙都没有来找过我,让我觉得有些失落。那天晚上,
我刚准备睡觉,电话响了,是敖丙打来的。电话里,他依旧很爽朗的笑着,
他说我那天把他摔进游泳池,他没有防备,肋骨被水面打击了,虽然没有
大事情,但也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嘴巴里还是恶狠
狠的说着活该!他继续一个人呱啦呱啦说着,他说在游泳池里面学不好游
泳,要学就应该在大海里学。他问我敢不敢去海里游泳。我说有什么不敢。
他说他知道有片海滩,属于海军的,现在还没有开发,很僻静安全的地方,
今天晚上去游泳去怎么样?我答应了,约好了时间和地点见面。
收拾好游泳用的东西,我想了想,决定将游泳裤在家里就换上了。我
一边换,一边暗暗的笑着。敖丙开着一辆吉普车来接我。开着车,他一边
摇头晃脑的哼着歌,抽烟,眼光总在瞟着我。我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景
象,努力不理睬他。
夜晚还是有些寒意的,我打了一个冷噤,又打了一个。敖丙问我是不
是觉得冷,我说,不关你的事情。他一只手开车,一只手要脱衣服,说给
我套上。我急忙说,开你的车要紧。他一把搂住我,把我的头压在他胸口
上,嘻皮笑脸的说道,哥哥我正觉得热呢,你觉得冷,我们靠靠,正好调
和调和。我奋力想挣脱,车子摇摆着走起S路线来,我只能做罢了。
车子在一个山丘小停住了,取了东西,熄了火,我们就爬山,再翻过
一片破落的铁丝网,我们到了山顶,一片银白的沙滩出现在我们眼前,海
水缓缓的卷来卷去,头顶,月亮高高的挂着。我们看了看对方,迎着沙滩,
往山下就冲了过去。
冲到沙滩上,我们一下都虚脱了似的,伸开手脚,仰面倒了下去,他
的一只手搭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们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脉动。我们
静静的躺在沙滩上。海水轻轻的喧嚣着,我听见他喘息的声音,甚至心跳
的声音。他也听着我的。月光温柔的洒在我们脸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有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感觉。最初的人世间里,也许就是这么两个人,
也许就是如此的看着天空的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敖丙陡然说,他也觉得冷了,赶紧运动运动,否则
容易受凉。敖丙先站了起来,要拉我起来,我在他的牵引下站了起来,敖
丙就势一把将我从后搂住,紧紧的。他下巴支在我肩膀上,头发轻轻摩擦
着我的耳朵,痒痒的。“小李子,我真的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海风恍
惚着从我身边拂过,我有些迷离的感觉。敖丙的手指轻轻在我脸上滑过,
落在我嘴唇上。“嗯,我喜欢你,我想吻你。你喜欢我吗?想吻我吗?”
他手指在我嘴唇上流淌着,我感觉他下巴的颤抖,我的地和天在旋转。
我抖了一下,想挣脱开他。他手指停滞住了。“小李子,如果有一天,
我们俩跑的远远的,远远的,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想了,什么也都不
顾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谁都不认识我们,谁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剩
下了你和我,你会喜欢我吗?就我们两个人了,你只有了我,我也只有了
你,你会喜欢我吗?或者,我们重新投胎做人,或者我们干脆不做人了,
做鱼,做鸟,做毛毛虫,做什么都可以,反正,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
要知道我,我要知道你我做什么,那个样子了,你会喜欢我吗?或者,有
一天,很久很久以后,将来的一天,我们在这里相会了,也许这里已经是
高楼大厦,人声鼎沸了,也可能是更加的荒凉,但还是这样的月光,这样
的海水,就我们现在站立的这快沙滩还在,就这么一小块,小李子,你会
喜欢上我吗?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他语气有些焦躁,有些哀怨,有些
恳求。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有些压抑不住,渐渐的,全
身苍白了,麻木了,死掉了,我所有的世界都退却了,就剩下我的脸,我
脸上的嘴唇,只有这两片肉是红色的,热烈的,鲜活的,因为他的手指粘
在上面。
“小李子,小李子。”他继续恳切的问道。我猛然想哭啼了,我挣脱
开他,带着哭腔,背对着他,喊了起来,“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也不想
知道!”我猛的转过身去,看着他,含着泪,他有些模糊。敖丙楞住了,
他看着我不住的摇头,很绝望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暗淡起来,低下了
头。我看着他浓密的头发,有一种想不顾一切,甚至粉身碎骨也无所谓的
吻上去的冲动,可我终究没有。
他抬起了头,已经恢复了常态,呵呵笑起来,说道,“不是来学游泳
的吗?还是游泳吧。你要好好学习呀,否则要打你屁股的呀。”我有些解
脱,也有些失望,咬了咬牙,就开始脱衣服了,敖丙也脱衣服了。
他看见我里面穿好了游泳裤,笑了起来,说,“不愿意给我占便宜呀?”
我脸热了一下,没有理睬他,就做热身运动了。他一边笑,一边慢腾腾的
脱衣服,说道:“我可没有带游泳裤呀,怎么办?就让你占我便宜吧,我
反正无所谓的。”说着,他就脱光了衣服,赤裸着站在我面前。我脸更加
热起来,觉得下面有些紧,只能看着前方的大海,没有看他。
“不行!”他一下跳了过来,抱住我,“你不能白看我!我也要看你!
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的。”他抱住我以后,不住的搔我痒,
我笑了起来,不停的躲避,但一下就没有力气来,被他压倒在沙滩上。他
抓住我的游泳裤,往下拉,可是我打了很严实的结扣,他怎么也拉不下来。
他陡然急躁起来,一下咬住游泳裤的带子,想咬断它,脸隔着裤子,在下
面摩擦着,我一下紧张起来,想挣脱,爬起来,可是被他压着紧紧的。他
放弃了咬啮,就这么用嘴唇舌头对我下面进攻起来。我一只手终于挣脱开
来,一下抓住他头发,拉扯着,但是他没有离开。我愤怒起来,膝盖一弯,
狠狠顶了他下巴一下,他好象呜咽了一声,终于抬起了头,我看见他嘴唇
破了,流着血,他的脸有些扭曲,很凶狠的样子,他吼叫起来,“我喜欢
你!我要你!怎么样?!”。他的头往前猛的一顶,我冷不防,下巴被他
顶个正着,舌头被咬到了,嘴巴里一阵鲜涩。
我们就在沙滩上扭打起来。他个子比我高大许多,但我毕竟学过柔道,
我们开始打成一个平手。可是到后来,我的力气就渐渐逝去了,他占了上
风,重新将我压到了身下,他一只手继续拉扯着我裤子,嘴却在我身上肆
意的咬着,嘴里还含糊说着我喜欢你。我的裤子终于被他拉扯掉了,他全
身压着我,我感觉到了他挺拔高涨的欲望。他想亲吻我的嘴唇,被我躲开
了,于是他咬着我的脖子。我渐渐发现自己的欲望在翻腾,但我更加觉得
愤怒和羞恼。他非常投入的揉搓我的身体,我的一只手四处摸索,终于抓
到了一块石头。我紧紧握住石头,往他的头颅敲打过去,可是他依旧没有
放开我,我一下又一下的敲击他的头颅,不知道是驱赶还是催促,他的手
渐渐松开了,我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不住的喘粗气,他趴在我身上,
随着我的肺腔在起伏。
我把他推向一边,他身体软软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坐了起来,
曲着腿,把头埋了进去,觉得很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抬起了头,
看看旁边的敖丙。月亮照在他身上,他嘴巴张着大大的,眼睛睁开着,脸
上有些狰狞和迷惘。我觉得更加冷了,我轻轻将一根手指探到他的鼻下,
随即象被火燎了一下,迅速的弹开了,可还是有些不相信,又把手指伸了
过去,在他鼻子下面停留了许久,最终,我清醒了:在他鼻子下流动的是
海风,不是他的呼吸。而他已经死了,被我亲手杀死了。
我呆呆看着他,看着他没有合拢的嘴巴,死不暝目的眼睛,象当初被
我们开膛剖腹的青蛙的眼睛一样,大大的,但没有神采了,脸上的血迹,
收缩的疲软的欲望,就这么看着,他牙齿还是这么白,月光下发出温润的
光泽。
远处的大海慢慢红了起来,天要亮了。我想了想,把敖丙抱了起来,
迎着血红的前方,大海的深处走了过去。海水总是那么温暖,热气慢慢浸
入我的身体,由下而上。海水已经到了我的腹部,敖丙身躯压在我双手上
的重量却减轻了许多。我停了下来,努力保持着平衡。我将敖丙的双腿插
入水中,让他也站立起来,我们面对着面。我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将他
的嘴巴合拢了,我想抹上他睁开的眼睛,可是却停了下来。我看着他的眼
睛,想从中找到一点笑,一点悲伤,哪怕就是一点愤怒也好,结果却是徒
劳的。
我两只手搂着他,紧紧的,我希望他也一样搂住我,但他的双手只能
松松的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多么渴望,多么需要象他刚刚那样热烈的,有
些粗鲁的拥抱。我闭上自己的眼睛,在他冰冷惨白的嘴唇上亲吻起来,我
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听见眼泪落入水中,吧哒吧哒的声音。我不住的
亲吻着他,似乎在倾诉,似乎在喃喃自语,“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喜欢
你。敖丙,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敖丙没有任何反应,就是一双眼
睛空白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我猛的把他往水里一推,掉头就往岸边跑了起来。海水起伏的声音很
响,远处又传来轮船马达的声音,我没有听见“扑通”那一声,那也无所
谓了,并不很重要了。
我开始逃跑了。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救我,我只能自己救自己,我必须跑的越远越好。
我一边跑,一边哭,不知道为什么,肯定不是为了敖丙。
我越跑越快,开始是出于恐惧,出于绝望,后来,我依稀看见了希望,
有了勇气,兴奋起来。终于,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形之下,我找着了借口,
可以不得不放弃了,可以逃跑了。我明白只要我消失了,即便他们发现了
敖丙的尸体,也以为我们一起遇难了,不会想到我在亡命天涯,流离失所,
但不是背井离乡。
我四处流浪了差不多一年。我什么都干,乞讨,偷窃,打架,抢劫。
我活的自由自在,满不在乎,无所鸟谓,理直气壮。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叫“神食”的餐馆停留下来,被店老板收留了。
老板叫周星星,他有些神叨叨的,常常无缘无故的哈哈大笑起来,激动的
要热泪盈眶似的,蓦的,陡然停止了笑声,一脸呆滞,仿佛刚刚狂笑的那
个人不是他。他是有些精神病,他是一个过气的三级片明星,想不开,觉
得寂寞空虚。
我在餐馆里面主要的工作是送外卖,因为我的平衡能力很好,车筐里
放满饭盒,后坐架上也捆满了,双手还可以提着饭盒,很流畅的骑着一辆
老爷车在大街小巷里奔波。他们说我骑的是“风火轮”,随便他们说吧。
我就住到店里面,每天晚上,关了门,我将两张桌子拼起来,铺上褥子,
就成了我的床。我有了安身的地方,老板也省下找人值夜的工资。
我常常去一个叫“丽春院”的歌舞厅送外卖,和里面的小姐都混熟了。
知道她们的口味脾气爱好,她们也喜欢逗逗我。我知道那个叫玉环的峨妹
子喜欢吃荔枝腰花,叫西施的浙江人喜欢吃卤猪心,那个叫昭君的蒙汉混
血儿喜欢吃烤羊腿,而歌舞厅的老板韦小宝每天都要吃煮干丝和扬州炒饭,
他还有一个坏毛病,喜欢偷吃手下小姐的东西,还死活不承认。他那次偷
吃貂婵的月饼,被逮个正着,却还振振有词的说是老鼠咬的,他不过拿起
来看看,和他没有关系。
除了工作,我喜欢在大街小巷里乱逛,骑着我的“风火轮”;或者找
一个旮旯蹲着,东张西望。一切于我而言,都是陌生的,新鲜的,亲切的,
也是无关紧要的。我喜欢找孩子们玩耍,耍赖,投机取巧,我都做的意趣
盎然。
我终于学会了抽烟,我喜欢叼着一支烟干任何事情,包括上厕所。有
时,趁老板不注意,我也偷厨房的料酒喝,我干的很棒,他从来没有发现,
但我从来不偷外卖里面的菜吃。
在丽春院里总能发现面目全非的旧报纸,拿回来,晚上睡觉前,躺在
桌子上,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蜷着身子,一边抠脚,一边随便翻翻。
我知道杨戬当了标兵。他毕业以后主动要求去地处边疆的灌江口水电
站工作。如主席和玉总理都接见了他,并题了词,号召全国大学生毕业以
后支援边疆建设。如主席的题词是“向杨戬同志学习”,玉总理的题词是
“学习杨戬同志,做如主席的好学生”。杨戬工作不久就和一个叫妲己的
女孩子结了婚。报纸的标题是:夫妻同心同德,投身边疆建设。报纸上妲
己的照片被油迹模糊了,看不清楚,长相应该很不错的。
黄天化的艺术展终于在雷音艺术中心开幕了,是王母剪的彩。这时我
也知道了父亲的消息,报纸上写道,陪同王母参观艺术展的有灵山市代市
长李靖同志等等。至于两个哥哥,我想,应该混的很可以吧。后来我又听
说,黄天化成了植物人,据说是吸毒过量造成的。我有些暗暗为他庆祝。
雷震子的梦想也完成了,他终于发明了那种杀蚊子的喷雾剂,就叫
“雷震子”牌,已经大量供应市场,并且出口创汇了。报纸上还登了一张
他手持雪茄,旁边站着他女秘书妹喜的照片,一副成功企业家的嘴脸。报
纸上经常有“雷震子”的广告,我发现公司的名誉董事长原来是歧山省省
长姬昌和陈塘大学校长姜子牙。我建议周老板买“雷震子”回来用用,他
却却连“呸呸”了几声,大骂是骗人的东西,他老婆紫霞看见“雷震子”
广告做的好,领导推荐,获奖无数,又不贵,还买一送一,就买了回来试
试,结果光熏人,一点不赶蚊子。第二天,周老板把他家里剩下的一罐带
来给我,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他把这罐“雷震子”的钱从我工资里扣了。
报纸上又登了,我国第一艘自行研究设计并建造的核动力航空母舰
“释迦”号编入东海舰队,正式服役。国家主席,军委主席如来,国家总
理玉帝,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孙悟空元帅和东海舰队司令员兼政委敖广
上将参加了“释迦”号的下水仪式。孙元帅主持了下水仪式,如主席玉总
理都讲了话,“释迦”号舰长敖甲中将代表广大海军官兵宣誓,要时刻紧
记如主席的教导,牢牢的看守住祖国的东大门。最后,王母和观音合力敲
碎了香槟酒瓶。
不久,在如主席出访的新闻里,我知道大哥已经做了主席特别助理。
我想,他们已经忘记了我,即使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根本不能认
出我了,我有一种涅磐再生的幸运,一种成功逃脱的愉悦。我由一个候补
演员,变成了一个台下的观众。
那次,周老板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他,我叫哪吒。
我偶尔也想念父亲,大哥,二哥,杨戬,黄天化,雷震子他们。每当
夏天的夜晚,蚊子嗡嗡乱叫,吵的我不能入眠,喷洒了“雷震子”,那呛
人的气息让我咳嗽不止,更加难以入眠的时候,我想念的越发厉害了。那
时,我的脸上肯定有些淡淡恍恍的笑容。
可我从来不想念敖丙,因为差不多隔几天就和他在梦里相会。情景几
乎一样:大海深处,我们俩赤裸着,紧密拥抱在一起,四肢扭曲缠绕在一
起,如两棵海藻纠缠在一起,我们随波漂流,但却难以分开,如同一体。
我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上,牢牢的镶嵌着,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敖
丙的头微微仰着,表情凌乱:甜蜜,痛苦,哀伤,惆怅,沉醉,迷恋。他
的嘴唇轻轻的合着,眼睛很吃力的闭的很严实,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害怕它云烟般的飘走,要努力在脑海里烙上痕迹。
我觉得这就是现实,李水吒已经和敖丙一起沉没于大海了,但我又觉
得这仅仅是想象,是梦境,就象走在水族馆透明的玻璃通道里看两边各种
游弋的鱼类一样,我终究还是一个旁观者。
我清醒的记得我当初并没有抹上他的双眼。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好,反正李水吒已经死了,哪吒诞生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个人脱手骑着一辆很破的自行车,两只手拎着
盒饭,象玩杂技的似的,在送外卖,那个人就是我。
有时,我也问自己,如果敖丙不死,你会喜欢他吗?会和他在一起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并不想追究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
这样的一切很好。我很快乐。
冬日的午后,送完外卖,荡荡悠悠的骑着空车回来。我双手插在袖统
里,摆在胸口,阳光熙暖的照耀着我,身体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凉爽的很
痛快。一个孩子玩着乾坤圈在我车前闪过,我动了动腰肢,腿夹了一下,
安稳的晃了过去。仰起头,透过白杨树的枝条,眯起眼睛,看看冬天的太
阳。远远就听见周老板尖锐的叫声,“哪吒死哪去了?还不回来!难道要
我亲自跑一趟吗?他奶奶的,扣他这个月工资!”我笑了笑,轻轻说道,
“扣吧。”
车子一拐,进了一个小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