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凰于飞 

飞扬


 






阳光呼喇喇的滚进来,房间里全是飞灰和异味,李玉眯住眼睛赶紧把窗帘又合上,回头紧赶慢赶的收拾衣服,一路捡到浴室那儿。刚套上内裤,有点痒,又褪下,站进浴缸狠狠的冲了老半天冷水才住手,擦干净上下,对着盥洗镜看看脸色还凑合,就冲着自己干笑了几声。

衣服刚穿一半,小刚被闹醒了,哈着气支起身懒洋洋的看着李玉,说,隔俩月没碰头,你那狠劲儿见长啊,昨儿我好好的睡得多香,你也不心疼,又拉我起来胡闹腾,也不嫌累的慌。我得拿双份儿。

李玉拿眼角瞄着他,脸睡得有点浮肿,头发乱兮兮的,身上明疤暗疮不少,跟晚上像换了个人。昨天后半夜他想起孟飞就睡不着,看看旁边的人细声打鼾,觉着那鼻子眼睛怎么就那么像他呢?好容易重新折腾一趟才困得睡着了,说实话李玉很长时间没这么疯了。可惜现在一见光,又没那种感觉了,眼神最不像,一看就是那种能跟很多客人打交道的老油条。可李玉照样喜欢他,熬不住了就出来找他玩,恍惚以为孟飞还跟他一块。

穿完衣服,李玉才开口侧了脸跟他道别:别说得我晚上还是活宝呢,早上就单成了钱包了。还有买卖的话,你今儿可以不退房,跟服务台小姐打个招呼就成,不过你小子悠着点,拉过来宰的人别挑太招摇的。

小刚笑了笑,说,谢了,就知道你绝不是甩手不认人的那路货。想我了,就呼一下,随叫随到,绝不含糊。李玉顺手抄起一件衬衫砸过去,半真半假的喝道,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跟我贫嘴?

小刚半天没吱声,李玉也觉得有点过头,又不想先软下来,站到衣镜前头慢条斯理的扣扣子。小刚坐正了,说,我知道我是什么玩意儿。你比起旁的客人,好是好,可也没好到哪儿去。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念叨啥,那个什么飞敢情是你老相好?

李玉一惊,很不痛快的说,去你的,轮得着你胡说么?做完下票生意就他妈滚蛋?

阳光刺过窗帘,刺进李玉的脑袋,痛得不行。



我还是用手帮你,行么?小刚的口气照旧一点也不让步,但是孟飞看出他肯定有苦衷,恻隐心一动,又一回放弃了交欢的努力,平躺到一边,止住小刚的手,把他抱得紧紧的,眼角滚下去一点水分。你是我的镜子,还是救星?快半年了,我在这儿过得挺像个样子,你又不欺负我,不像那些没脸的家伙,要不是被带到这儿,我真……

小刚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许他说话这么软弱:你什么时候才能硬气点?你当初不是告诉过我,你那个堂兄弟怎么跟媳妇一鼻孔出气翻脸赶你走人的?亏你打小跟他要好那么多年,换了我,闹个底朝天才痛快。

孟飞把脸侧到一边,很想改口帮李玉辩解,又怕小刚越发恼火,硬了头皮想出几句小刚爱听的话:跟他们一般见识干吗,我这辈子又没全被毁掉,这不是有你么?我根本不想再遇见他,你还老爱提这茬。

小刚心里甜滋滋的,拿手在他背脊上乱划,凑过去低声说,信不?我还真碰上你说的那个混蛋李玉了,还骗到一张名片。

孟飞回过脸,眼睛瞪得发亮,看了一会儿笑了:别当我傻瓜。你是专门做不动产中介的,他根本不喜欢往这上面投资,怎么碰得上?真碰上了,就你那臭脾气,还不立马冒坏水阴他一下?这么要紧的消息至于拖到这会才告诉我?嘁,也不把谎编圆了再撒,成心吊胃口耍我?

小刚看他连珠炮似的好一顿说,酸溜溜的没趣,决定顺杆子爬下去:小鬼头,我哪天中彩真见着你的冤家,也不会告诉的,万一你不争气还爱他灰溜溜跟了回家受罪呢?

孟飞很失望,可自己躲在这个脏兮兮的安乐窝也该知足了,一出门准没好事,这片小区乱得很,小刚也嘱咐他别单独乱逛。不出去就绝无可能遇见李玉,他总想不出两个人再碰面的话该说什么,该怎么办。孟飞对李玉不肯死心,可忍不住怀疑自己负气出走伤透了李玉的心,把他委屈求全的努力浪费光了,少了自己他俩也不知道结成婚没?对小刚编的故事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却让李玉当了恶人,还好小刚不认识他,不然两个人打场架也不是不可能。

小刚不知道孟飞在闷想什么,以为是讨厌这个话题,就不敢多说,搂住他哄他快睡,肚子里代他咒骂李玉的狼心狗肺。他撒谎已经够多了,也只有孟飞才看不出他实际上是地道的鸭子,每回穿得风光体面去谈生意谈的是什么,可日子久了,滚雪球似的拿一个谎解释另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真假了,怪憋曲的。可小刚喜欢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孟飞,他身上有自己摸爬滚打这些年丢干净的东西,为了讨好孟飞,让他干什么都乐意。

莫把流光辜负了,要学那凤凰于飞在云霄。孟飞听着小刚尖起嗓子学旧上海歌女,说不出的开心,很快把什么都忘了做起美梦。



溪水哗哗的一路淌下去,我也快活,因为山光水色我打心底里喜欢。不过我只敢赤脚走在山泉边的卵石上,那片树林幽静,却肯定有蛇虫禽兽。

前面一块向阳的大石头上趴着一个人,在睡觉吧。我不如吓唬他一下?念头一起,他就醒了,翻过身说,你都长大了,居然还那么调皮。原来是李玉,还是七八年前的那张娃娃脸,眼睛忽闪忽闪的让我不忍心戏弄,虽然他块头那么小,那条红裤衩眼熟极了。

我喜滋滋的坐过去,跟他说起一次次偷偷摸摸的好事,都脸红心跳,闻不到树荫的清凉,却被飘散的花粉闹得很痒。

突然我肚子上缠了什么东西,压得我透不过气,李玉吓坏了,嚷嚷说有毒蛇有怪物。我一看,一摸,果然不知哪来一条很粗的怪蛇想害我,力大无穷的箍得我根本没法挣脱,魂都吓没了,我可不想这么早死掉啊。小李玉看来救不了我,他哆嗦着捡起有棱角的石块去砸它,有什么用呢,简直像做游戏一样。

我肯定能得救,因为我看见有个人跑过来了,他举着一把刺眼的瑞士军刀,唱着雄纠纠的歌,真有架势。他看清情况,凑近了试探着捅了一刀,然后就告诉我别怕,这蛇没什么本事,他足够对付。我觉得可以解脱了,可他居然好像忘了我的危急,跟一边的李玉哈哈的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岂有此理。我虽然发不出声音,还是狠命的骂他,他回过头嘿嘿笑了一下,我这才认出他是小刚。小刚怎么会不管我的死活呢?他是我的救星呀?我着急得想哭,把知道的粗话都用上了,可身子越来越痛越来越僵,一会儿火辣辣一会儿像跌落冰窟。

小刚好像听见我骂他了,恶狠狠的靠近了踢我肚子上的蛇,还乱晃我的脑袋,我看见树啊石头啊都动了,变成可怕的东西乌压压朝我围过来,怎么办啊?

孟飞瞎嚷嚷着总算被小刚摇醒了,小刚看他还没缓过来,好声好气的安慰说没事没事,孟飞却记着他刚才那么可恶,责问他干吗睡相那么差,害的恶梦临头。小刚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了,好容易问明白是梦里的缘故,噗的笑了,孟飞这才觉出自己孩子气,不好意思再胡说,却搞不清这个梦有什么兆头。



小刚的睡相本来不算什么,可是他的脚压在孟飞身上,造就了一个恶梦,搅得两个人惴惴不安再也睡不着,只觉得祸福难料。虽说之前两个人赤裸相对也有过,总没现在这么尴尬,两个人听着双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两个人住一块了照样需要掩盖自己的虚弱么?

小刚先开口了:也难怪你做梦都没法信我,你哪儿知道我底细呢?老实说吧,我是同志你知道,可我还是个鸭子,几身行头一叠名片都是糊弄人的,我整夜不回来就是有买卖了。当然我已经很挑客了,一般只是去老场子陪陪酒,镇个场面。你别吃惊,听我接着说。我脾气比较倔,不愿意听爸妈的安排找媳妇生孩子,结果吵了几架就被赶了出来,他们骂得够狠,临走还不忘提醒我,我不过是捡来的野孩子,来头就不正,哈,你看,我果然不是好货。在这儿我没朋友,也没亲人,除了身子骨好点,又没别的本事,只配低头哈腰干不要脸的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熬到头。第一回见你,就是一愣,公园里这个失魂落魄的小伙怎么是跟自己一个模子出的?后来留神看了一会儿,就不由得把你当我兄弟看,觉得你不该在那种地方呆下去,万一落到我这种地步呢?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可这儿也不安全。我这种人根本保护不了你,你迟早要走的。我说过我也认识李玉,可我不明白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在那个让你难过的家等你呢,我看得出来,我不知道你现在想不想回去。

孟飞听他一口气说那么多,眼睛睁得越来越亮,满脸佩服的激动,辛酸愤恨感伤都藏不住,可一听到李玉,就垂下眼睛,照例叹气:唉,每个同志都有说不出的苦。其实每个人也都有说不出的苦,除非自我感觉太好,或者干脆傻乎乎的。我早觉得你有瞒住我的苦处,不过我相信你对我很好,现在你告诉我真心话,我更高兴,没白认识你,说不定我俩真是亲兄弟呢。其实呀,我也说过假话,李玉没欺负我,是我自己憋气偷偷跑出来的,呵呵。

小刚抓紧他的手,忙问:你跟他是相爱的?那为什么离开他?

孟飞笑了,说:我仔细想想,再不瞒你了啦。这故事长着呢,你想听么?哎呀,你掐断我手指了!

小刚发觉自己表现得太紧张,脸刷的红了,松开手认真的看着孟飞,笑了笑点了点头。

孟飞咳嗽了几下,又泡了一杯碧螺春,看着茶叶尖子上下翻滚,熟悉的气味包裹住他,窗外倏忽而过的夜行车闷声的呼啸,这个简朴的房间头一次深切的让他产生家的感觉,他可以毫不拘束的释放自己。



小刚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孟飞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小刚爱上了他的影子。但是他急着了解孟飞的过去,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藕断丝连,非同一般,一个在做爱时叫出名字,一个在睡梦里纠缠不清。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万一拆穿了,不知道孟飞会怎么反应。倒不如老实的告诉他一切,反正迟早会知道的,这样一来,孟飞只要被自己感动,总会说出他跟李玉的实情。

小刚赌的这把赢了。然而他听着孟飞半醉半醒的诉说往事,心里又羡慕,又尴尬,原来李玉跟他有过那么恬美的幸福。老李婚久不育,领养了孟飞,想不到第二年春李玉就出世了,李玉倒更像个大哥,兄弟俩从小默契,不离左右,分享了一切,直到结婚的难关挡在前面。他们从小任性惯了,亲密的关系也没觉得不正常,只是下意识的想办法瞒住别人。李家资产殷实,但是不容许一丁点影响声誉的行为,这种教养使得李玉圆滑聪慧,既能偷欢,又不失为一个体面的独子,当然这是小刚冷眼观察的结论。在孟飞眼里,李玉简直是一切快乐的源泉,谈笑自如,温柔体贴,心胸宽广,无所不能。

孟飞的敌手是晓妍,一提起这个名字他就浑身紧张,如同遭遇恶狗的家猫,不胜心虚的嘶声对抗。然而孟飞指不出她的缺点,她集中了保守女子的贤惠,和独立女子的智识,态度从容,自有方寸,对谁都能笑语相待,也难怪老李夫妇对她赞不绝口。晓妍是世交之女,李玉跟她结婚,虽然有点包办婚姻的荒唐,却也难说谁更配不上谁。李玉带她来过几次,孟飞看见他唯唯诺诺,喜上眉梢的样子,就难受得发慌。

孟飞偷偷跟李玉问过将来的打算,李玉却一点抗婚的意思都没有,随着好日子临近,孟飞的失望扩张成绝望,又知道不该让李玉在父母跟前难堪,只好慢慢忍耐。他越紧张,在他看来李玉跟晓妍越是显得登对,他甚至怀疑晓妍能看穿他的心思。孟飞终于确信自己是多余的,忿忿的离家出走,实际是没有勇气看到心爱的李玉跟一个优秀的女孩结婚,生怕自己做出杀风景的事。

他离开了那个家,失魂落魄的吃了不少苦,才被小刚带到这儿有个安稳的窝,每天除了做饭洗衣,就是清扫整理,像个安分的小媳妇。他以前从不动手做这些的,现在也学起家务,一是磨时间,二是报答小刚,另外也为梦想中将来的两人世界做预备。屋子干净了,饭菜上桌了,他捧一本书看天光暗下来,竖起耳朵分辨出小刚的脚步声,每每生出原以为女人才有的喜悦。要不是小刚约束他,他早就屁颠屁颠的出门划价买东西,只恨不能一下子学会全套治家御夫术。原来两个人一起做菜吃饭过日子真是享受,让他舒服得心也飞远了。

小刚听他指手画脚的说着,心里却酸溜溜的明白了,孟飞想伺候的看来不是他。




我打电话通知李玉,让他来看看你?小刚毕竟是个明理的人,与其让孟飞在这里念念不忘,倒不如自己居中调解。

孟飞一下子从自得其乐的咒语里解脱出来,看着小刚恳切的目光,心里一阵抽动,愣了半天,才说,我知道你的心意。真想见他,我自己不会灰溜溜跑回去么?说实话,在你这儿,我很快活,我不想回家去跟他们闹得焦头烂额的。

小刚想不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喜滋滋的,就算是宽慰,也实在中听,简直说到他心窝窝去了,激动之余,突然想起来好几个月了,孟飞闷在这儿太委屈,就提议说,小飞,我们去郊区玩几天吧?

孟飞听他改了称呼,又在为他着想,当然很开心的答应了,唧唧呱呱的开始讨论这次出行的路线啊,食物饮料啊,备用药品器具啊,小刚任凭他独断专行的撒娇。孟飞笑呵呵的嚷嚷到天亮才说了声上帝啊我撑不住了,倒下就睡。小刚哪睡得着,对将要发生的事简直一点把握都没有,看见身边孟飞天真的睫毛微微的颤动,才舒服了点,渐渐的孟飞的呼吸盖过外边的噪音,满屋子温和的倦意俘虏了小刚,小刚连句投降的对白都没来得及说,就全身心的投入了甜美的梦境。

孟飞朦着眼睛醒过来,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小刚耐心的在床头看着他,羞得赶紧穿衣起床,清洗,吃很晚的早点,然后刷的站到小刚跟前,两手贴着裤缝来了个标准的立正姿式等待命令。小刚很喜欢他这种小把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吩咐说,咳,明天我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逛逛。吃饱没?先去抢购吧,我知道你小子憋了这么久一定特想去超市疯一把。

小刚后悔了,孟飞何止疯一把那么简单。他看见中意的就要,也不管是否旅行必需品,一路哈哈哈的蹦蹦跳跳,只苦了小刚推着小车唉声叹气的紧走慢走,生怕走丢了,还得配合他抛东西瞄准,碰着踩着别人还得赔不是,小刚这才深刻的体会到自己关他禁闭的英明。购买的欲望在这个灯火通明的货仓里向每个人的钱包招手,大包小包的消费使得人人满意而去,把明星的笑脸,新潮的招牌分流到生活的各个角落。结帐的时候,小刚满车的东西本来就让服务员吃惊不小,孟飞更是猴到小刚身上兴奋的说好累好累呀,巧的是两个人又长得太像,旁边的人顿时齐刷刷朝这儿看过来。小刚沉浸在小家庭式的喜乐里,但是交际的功底还在,坦然的配合服务员清点,划帐,于是大伙认定这是一对双生兄弟,不足奇怪,只有少数小年轻的心存怀疑的羡慕个不停。

晚上整理完毕,小刚让孟飞早点睡,可孟飞睡不着,胡天海地的问他老家在哪儿,有什么好玩的。小刚硬是不说,到时候不就清楚了。两个人一问一挡的进行拉锯战,小刚先吃不消喊困了,孟飞就乖乖的闭嘴,抱着小刚,有点认命的知足。



小刚的老家在环山脚下,地势虽好,由于偏远,交通也不方便,建设得没什么起色,房屋草垛还是灰扑扑的感觉,人们悠闲的踱步窜门,远近起伏的小树林和大块庄稼发散着亲和的泥土气。小刚坐在车里看故乡越来越近,眉头皱起来,孟飞就不胡闹了,知道他勾起了很多心事。好几年没踏上这块土地了,小刚在这儿长大,又被家里人赶走,去市区闯荡,虽然油滑了很多,还是固执的保留淳朴的天性,家里人可以对不起他害他出去受苦,他可不能对不起家乡的养育之恩。

下了车,两个旅行箱的小滑轮在泥地上没法滚得顺畅,两个人穿着跟这儿特别不协调的休闲装,一声不吭的硬着头皮慢慢往前走,路边居然没谁认出小刚,孟飞看见小刚的眼角有了泪花。犹豫了半天,小刚还是决定去那个家住,很多往事封在那儿,总得清理,也可以让孟飞更了解自己,只住几天他们不至于不给面子闹情绪反对。

养父养母看见他仪表堂堂走到门口,隔半天才认出来,脸上一阵尴尬,又堆起难得的笑脸。小刚不知道说什么好,见他们笑了,看来不反对他回来住,就客气的叫了爸妈,然后把孟飞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男朋友,我们来这儿逛几天。

孟飞听见这三个字,浑身被电了一下,又幸福又害臊,李玉从来不愿意当别人面说的话,从小刚嘴里说了出来,那么笃定,那么亲切,孟飞不由得细细掂量着这三个字的分量。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像普通的回家一样,家里人一点都不见外,热情的招呼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刚明白,家里肯定是有求于他。但是养父不提起,他也不好自己开口问,只好照顾着孟飞住到他的房间,把东西收拾好,然后一边等晚饭,一边翻检东西,把有来历有说头的讲给孟飞听,孟飞就趁机胡乱问话,逗他开心。

孟飞看见这户人家的简单摆设,已经有点奇怪,等到饭菜上桌,瞪眼一瞧,居然是窝头,香椿叶炸酱面,玉米稀粥,量倒是不少。但是他吐了吐舌头,很老实的吃了自己那份,暗自庆幸还带了点好吃的,待会儿可以再补过。吃完饭,两个人回房休息,孟飞留着肚子迫不及待的去翻皮箱。可是小刚看着他津津有味的嚼鱼片,竟然忍不住哭了。孟飞忙放下东西,关上纸门垂下帘子,拍着小刚的肩劝他。

小刚从小吃着粗糙的食物,在土坑和山沟里摸爬滚打,什么活都得干,饿急了上树摘果子,下水摸鱼,还去山坡挖野实采草药,被荆棘扎出多少伤疤,但是他很早就知道,哭鼻子求不到什么,只能靠自己。如今这儿住着的几乎都是老弱,每天干点活,好歹过一天算一天,但凡有力气有闯劲的,都离开这儿去城里,去外省学本事谋生路。小刚一看养父的眼睛就知道家里缺劳力,缺钱用,当初他走人的时候诅咒过这个家,事到如今却可怜起养父母了。

小刚人品出众,偏偏喜欢男孩子,他从小就干力气活,在男孩子群里学着各种本领,听着很多英雄们闯荡历险的故事,对于依赖男人的小媳妇小姐妹一点都看不上眼。可是养父母非得逼他娶一个稍微富裕点的女孩过门,他对这个女孩讨厌之极,又看不惯家里的做法,吵过几架最终不得不狼狈离开。

他进城之后很快学会了如何混饭吃,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如何保护自己,对来历底细绝口不提。但是回避有什么用,他活得再舒服,也没办法改变家乡的落后,他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得而知。

经朋友介绍做鸭子之后,他很快想尽办法使得自己身价不菲,直到加入一个严格的秘密服务集团,由出色,安全的鸭子组成,专为需要安全的头面人物服务,诸如总经理,明星,政府机关头目。这个组织收入丰厚,也有靠山,却对手下要求极其苛刻,服务只是服务,不得涉及客人,集团的任何机密,当然也得保持色相,不得染病,集团内部成员也尽量不牵扯关系。

所以他接待了李玉,确信正是孟飞记挂的人之后,吃惊不小,能跟这个集团联络寻欢的,肯定已经跟地下欢场关系密切,换句话说,肯定已经什么乱七八糟花样都玩过了,而孟飞却告诉过他李玉是个还算规矩的男孩。万一李玉家人和媳妇得知这些勾当,还不闹翻天。小刚心里有数,却没有明确说什么,也不愿被孟飞看成是专说别人坏话的人,只对孟飞说,别光知道看得见的李玉有多好,看不见的远比看得见的多。

旧恨新愁把小刚压得喘不过气,他可以告诉孟飞自己活到现在有多痛苦,却不敢说,李玉恐怕不值得托付,他不忍心孟飞过早绝望。小刚早就受不了鸭子的苦楚,痛恨那些家伙的嘴脸,预备不管找不找得到伴,攒够积蓄就尽快退出是非之地,安安分分过日子。他决定拨出一笔交给家里,而孟飞虽然还在身边,却不能担保什么,谁知道睡到天亮这个世界又会怎么样。



清早的空气不容错过,各色的鸟在欢叫,小刚连拖带拽好一会儿才把孟飞吵醒,两人一块去附近转转。出门的时候,小刚看见养父母欲言又止的笑脸,心里又是一揪。还好,走了几十分钟,眼前就慢慢的开阔起来,高耸的树丛,茂密的草叶绵延直上,衬着半山腰裸露的岩石,显得刚柔并重。

孟飞跟李玉玩过环城郊区的很多胜迹,这儿倒是没来过,幸亏小刚让他不虚此行。孟飞喜欢这儿清爽的景色,很多大大小小不知名的野花有种热烈的绚丽,远山的迷雾更比城里的风沙弥足珍贵。一眼望出去,半弯蓝天底下是忽隐忽现的山峦,乡野气中又带点庄重,山间的风吹得无数的枝叶簌簌的响,又在太阳底下抖擞出悦目的光华,孟飞简直看呆了,握着小刚的手说不出话。

小刚笑着看了他一会,才说,今儿你小子忒懒,我就没言语,来这儿不看日出才可惜了呢。对了,你喜欢水,再走几里绕过山路就有一片大水库,去那儿看看吧。

坏蛋,怎么不早说,先定下明早看日出罢。走。

经过稀落的人家,穿过几块林地,插到大路上,两边山脚多了一点小别墅,大宅院,高尔夫球场什么的,也有小轿车迪迪的闯过。汪汪的水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两人沿着山路边走边看,孟飞喜欢这种有山有水的气象,哗哗拍岸的水声让他心潮起伏,不由得唱起歌来。

但花开多久会谢,鸟儿飞多远会看不见,如果青春只是一眨眼,最爱的人何时要离别。我们都在找一个永恒的春天,我们也期盼一次不朽的誓言,但是美梦容易破碎,红颜容易憔悴,终究要泪眼相对。

小刚想不到孟飞也会唱歌,字正腔圆,带点悲怆,借着环绕的清风飘到水面上,山坡上,悠然的回响。小刚想鼓鼓掌或者开个感时花溅泪什么的玩笑,一看孟飞眼睛真湿了,赶忙抬手帮他抹眼泪,又递给他手巾。

小刚,我真不懂珍惜。你对我怎么样,我很清楚。这次上你家玩,我才算真了解了你,你是个能屈能伸的男子汉。跟你一块这段时间,我已经很开心了,可不争气的是,我还忘不了李玉。那么多年的情分,换了你也难下决心吧。

小刚刮了刮他的鼻子,呵呵的笑着说,你啊,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独力生活么。你得有股子闯劲,活出自个儿喜欢的样子,自在快活的过日子,而不是倚靠谁。那才叫男子汉气概!

孟飞听了,有点脸红,赶紧拉小刚去水库中央仔细看看水。孟飞有一句没一句的陪小刚说着话,心里头打着鼓,琢磨着小刚的话,句句说到了点子上,自己什么都没学好,光顾着卿卿我我的陪李玉玩,早该警醒。

小刚很久没回来,这附近正是他小时候的根据地,满处乱折腾不说,还在水库的斜坡底下刻了些字,不知道还在不。游客还不多,小刚大大方方的牵着孟飞的手往前走,安静的观察孟飞的神情。凉亭那边有对男女游客,穿着很时髦的情侣服,指指点点,旁若无人,小刚越看越觉得那个高点的背影像一个人,忐忑着跟孟飞继续走过去。






李玉憋着一肚子火,又发作不了,这次简直是晓妍押着他游玩,哪有兴致依山傍水。孟飞没消息不说,晓妍又不知怎么看出他一些破绽,为了不惊动父母,特地到郊区小别墅来审他。李玉因为心里没有她,所以格外的怕她翻脸,唯恐夫妻的保护架子散掉,再不能任意妄为。晓妍可不是省油的灯,夫妻感情的矛盾她早就起疑,孟飞离开之后李玉还是经常外宿,晓妍就更是多方打听,恨不能把这俩难兄难弟活捉解气。

孟飞在家那时候有点天真,又亲热惯了,性子起了还故意撒娇给晓妍看,李玉模糊的表情晓妍早就一目了然。不过晓妍总以为李玉只是跟这个兄弟患上了青春期同性恋习惯,一时半会还赖在美梦里头不愿意清醒。她知道李玉是个有魄力的人,她更相信凭着自己的魅力,足以把李玉感化到成人婚姻的世界来。

晓妍没曾想李玉那么猖狂,父母外人跟前可以奉她为珍宝,僻静的时候沉下脸一甩手就走得不知去向。她暂时不想惊动娘家,这种事她最丢面子,她要亲自把李玉的狐狸尾巴揪出来。她倒没把孟飞放在眼里,那不过是只长满绒毛的小鸡,天真可爱是他唯一的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

晓妍在别墅住了好几天,也没发现孟飞的痕迹,有点失去耐心,说起话难免带刺,李玉实在厌烦,就领着她四处走动解闷。当然,在旁人眼里,他俩还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在山水之间演出得叫人艳羡。晓妍凭着女性的直觉,认为背后有男人在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又骄傲又矜持的回头一笑。

她虽说自认为聪明绝顶,眼前的两个孟飞还是着实吓了她一跳,看来看去还是两个,只好发狠的咳嗽几声,瞟了瞟李玉想让他给个解释。不看则可,一看好家伙,李玉的眼珠瞪得都快成斗鸡了,嘴巴张得太大,整个俊逸的脸型完全走了样,晓妍头一回发现李玉原来可以这么丑,难怪有什么辩证统一的说法,眼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也是孟飞见过的最丑的李玉,以前无论做鬼脸,受伤包扎,或是高潮前的扭曲,都带着融融的甜蜜,现在却有点现出原形的意思,孟飞失望的想,天天挂念的人原来就这德行。小刚看见这三个人的窘态,知道躲不了,就拉着孟飞的手一步一步继续走过去,带着一丝笑意。

孟飞打定主意预备告诉李玉夫妻,他跟小刚是男朋友关系,不会再牵扯进他们的婚姻生活里去,大家各过各的。

然而李玉镇定不下来,不知道怎么跟晓妍解释,他甚至不知道孟飞怎么会跟小刚在一块,他俩知道些什么?眼前的孟飞和小刚态度从容,互有默契,决非普通朋友那么简单。李玉看着他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对孟飞还挺喜欢,想不到小刚这小子却硬把他骗到了手。对,那次服务之后,小刚还故意提起孟飞,该死的,居然瞒住自己,不放孟飞回家。

孟飞和小刚停下脚步,并着肩膀,靠着栏杆,慢悠悠的看李玉脸上的筋抽动,比一波一波的水纹更有意思。晓妍哪受得了一无所知的恐慌,暗暗掐了李玉一下,笑着说,自打家里少了个孟飞,我们李玉魂都没了一个劲往外头转悠。现在好好的冒出来俩孟飞兄弟,怎么李玉的魂又没了?我说孟飞,你念个招魂咒,兴许管用。

这话提醒了李玉,他赶紧收敛心神说,巧哇,在这儿都能碰上。咳,我来介绍介绍,这是我媳妇晓妍,当然孟飞早知道了,不知道的那位是孟飞的孪生兄弟,小刚。

孟飞笑了,这还得亏你说明白呢,小刚一展眼就成了我亲兄弟。小刚接着说,李玉你快带我们去医院验验,兴许你是半仙。

晓妍憋出个笑,哟,瞧这话说得,看情形我们李玉当了我的面也撒谎了?

李玉哑口无言,气乎乎的盯着孟飞。小刚握紧孟飞的手,大方的说,呵呵,李玉那是开玩笑呢,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吧。孟飞鼓了鼓勇气,看着晓妍笑呵呵的说,也不瞒你们了,小刚是我男朋友,我们过得挺舒坦的。

晓妍用眼角的余光瞅了李玉一眼,才说,我笨呼呼的,居然没看出来呢,的确很般配啊,小刚你可得惜福。这儿说话不方便,既然遇上了,不如去我们那儿吃顿饭,李玉你说对吧。

李玉已经被说不清的念头震得发蒙了,居然顶撞说,太阳才多高,好容易又见着小飞,大伙不如玩个痛快,走,再去温泉那边转转。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水,风乎舞雩,詠而归。

吾与刚也。孟飞接过话头摇着脑袋由衷的赞叹。

你小子也敢笑话我?又一个同眼看天下的家伙,看我不扁死你。小刚跟孟飞笑哈哈的打成一团,李玉在一边笑不出来,早上吃得油了点,明晃晃的日头烘得他肚子疼。

小刚啊,小飞这一搅和,我倒想起来,那段话确实像同志行乐图呢。晓妍一边说,一边瞧着李玉的惶惑,一股轻蔑涌上来,也就不手拉手装样了。

女孩子家的,就知道隔靴搔痒。耽美漫画故事那么滥,莫非你也掺和了?李玉像个吃了枪药的睿智法西斯,忿忿的奇怪晓妍怎么关心起孟飞那对了,女孩的心思真难猜,她再滴水不漏总还是个女孩。

李玉,你对晓妍说话那么冲干吗?孟飞皱起了眉,他看见晓妍忍耐的神态,好像以前的那个自己,心里一动情不自禁的去替她说话,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不再事事先为李玉找借口了。

李玉挨了孟飞一击,马上把气转到小刚身上,居然害得那么温顺的小鸡也嘴硬起来。他觉得孟飞还在替自己着想,这是提醒他,怎么能忘了晓妍有多重要,跟她翻脸,就等于暴露,叛变,他可离不开家里既有的一切好处。李玉心里有了谱,笑着跟晓妍走得很近,做点小动作讨好她,一路不再废话,小刚他们也不多嘴了,孟飞甚至为刚才的表现脸红,不觉揣度起李玉的失常,有点得意,又有点惭愧。

这是一处新建的人造温泉,为了不太杀风景,门楣做得很简单,猛一看还以为是破落牌坊。小刚也算头一次来,进门之后就觉得别扭,干巴巴的假山堆和密麻麻的篱笆墙左拦右挡的,好像里面阴翳的光景见不得人。在山野开阔的地方,生造一处江南风味的小园子,再巧的匠心也白费,何况眼前的拘谨布局看上去还远不如慈禧纳凉的后花园。

孟飞笑呵呵的看着这块地盘,古色古香的间歇会暴露出一些管道啊,电路啊,瓷砖啊什么的,有意思。他有一种自然的态度,丛蔓馥郁的植被他喜欢,灰蔫蔫的花瓶放在眼前也不皱眉,真诚的看待一切,不至于挑剔。

李玉很老道的领着大伙进馆去登记,换衣服,晓妍大方的要了一件老式的灰泳衣,三个男生也都顺手抓了泳裤去换。里边空荡荡的还没人,水声舒服的响,一块大泳池,还有几处汩汩的温泉,分别拿水草和盆景装点着,加上棚顶的藤架,热气氤氲着绿色,孟飞匝巴着嘴乐陶陶的先扯着小刚下水游泳热身,李玉跟晓妍保持一段距离互相按摩,说悄悄话。

水温调得恰好,孟飞击着水花,央求小刚教他花式游法,小刚却故意看他扑腾不多远的姿势,笑得合不拢嘴。晶亮的水珠,一双健康的身体,晕上一层绿色,像两条戏水的青鱼,吐着快活的泡沫。晓妍没怎么使劲,就发现俯卧着的李玉撅起屁股,眼睛发亮,耳根泛红,一生气就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啪的把李玉给打懵了。李玉埋着脸装傻,心里翻腾着各种想法,晓妍不想看他的德性,就跑开了去泡温泉。

孟飞玩得有点累,一回头看见李玉死沉沉趴在那儿不大舒服的样子,忙跑上去问。李玉冷眼瞅见晓妍和小刚远远的眼神,反倒有种恶劣的冲动,哼哼着告诉孟飞肚子不舒服,让他陪着去休息室静一下缓口气。关门的一刹那,那两个累赘都看不见了,李玉觉得世界又是他俩的了。

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昼夜啊
什么海天一色,地狱天堂,暮鼓晨钟
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管理员突然想起来给稀客送一点浪漫,隐蔽在各处的音响猛的苏醒过来,清脆飘忽的唱着情歌。李玉也像是警醒了,紧张的坐不住,身旁的孟飞青白晕红的皮肤上水滴悠悠的往下转,从他关切的眼睛,可以照见自己赤裸的欲望,从少年一路烧到现在。

孟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死死抱住,咻咻的在脸上身上乱吻。李玉叫着孟飞的小名,挑逗着熟知的地带,以为足够使他驯服。孟飞红着脸,缓慢而坚决的把他推开,默默的看着他。李玉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足无措,短裤又一次不争气的鼓鼓囊囊闹笑话。

李玉把背贴在墙上求得一些冰凉,闭了眼调一下呼吸,才喃喃的说,跟我回家吧,我离不开你,你离得开我么?我要跟你一起过日子,谁也甭打算拦住我!

你真爱过我?我觉得自己分量真那么足的话,至于离开么?

李玉忙说,你知道我发现你失踪之后,有多着急有多后悔么?

别说这些。我耳根没那么软了。

说什么你才相信我?你把我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你那个男朋友小刚都跟你说
了什么?还是你在耍脾气故意看我好戏?

孟飞看着他,一瞬间又觉得,他还是当初那个丢了心爱的小刀,拉着孟飞的小手
沿着马路找回去,急得哭鼻子的男孩。

李玉,别这样。你在家,在外头玩得不开心?

李玉听了这话,清醒了一点,稳当当偷偷欢的资本,跟孟飞的身体相比,毕竟还是沉甸甸的。这么多年来,孟飞真的可以对抗全世界的诱惑么?李玉发现自己的失态大半出于对小刚的憎恨,对晓妍的反抗,可是对白已经说了半截,这出戏他不想示弱退场。也许,凭他的周旋,可以说服晓妍,和平共处,自己尽量少出门瞎逛就行,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小飞,你真喜欢跟小刚一起过?我还以为你介绍的时候说的是气话。可我离不开你呀。

看见孟飞低下头不吱声,李玉又说,你好好想想吧,别把我爸妈还有晓妍看得太那个,我带你回家谁也不会说个不字,什么事都有我顶着呢。

孟飞记起李玉的很多好处,定定的看他眼里炽烈的火,烧了过来。

小飞,不用马上回答我,我不想听你的借口,也不想让你为难。这样吧,既然遇上了,我们就玩个痛快。住我那儿吧,吃的用的都跟家一样,另外,我想跟你一块看明天的日出,行么?就我俩。

孟飞觉得动摇得很,没个踏实劲,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话,悻悻的躲开他的眼光,嘎的打开房门走出去,一波热风,两道目光,把他从封闭的两人世界又拉回了现实。

李玉跟着走出来,若无其事的笑着回到晓妍身边,偏偏得意挂在脸上,一手还有意无意的拨弄着裤沿。小刚没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的端详他俩的神色。

孟飞也想去泡泡热水,可那边三个人齐刷刷的盯着他,巨蟒似的压力逼得他喘不过气,他盼着来点别的客人,这种纠缠的局面他抗不住。

孟飞小跑回泳池,扑通一声响,刺入水中,不顾浑身尖利的痛,没头没脑的直往深处游去。水压轻松的把他的力气消耗光,他放弃挣扎,半浮半沉的憋着气,脑袋像要爆炸一样。李玉和小刚在爱他,还是害他?该怎么办呢?爱和欲望不断的膨胀,孟飞可以回避嫉妒的眼神,却没法制服心底的念头。

时间一秒一秒照样的滑过,在孟飞看来却是艰苦的关口。他尝到一星死寂的恐惧,刹那间,明白了一些东西,猛的蹿出水面。水花动荡不已,他像异色莲华托起的新人,满脸亮闪闪的神气,大口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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