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Drac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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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义去车站接何溯那天,气温飙到了37度。正好是快中午的时候,路上只有很少
的几个行人,被太阳晒得软趴趴的街道,大口地吐着热气。

在车上,何忧就开始喊热,到了火车站,又得知何溯乘的列车晚点40分钟,两人
绝望地站在出口处一个电话亭的阴影里,何忧又开始她热的话题,华义却不以为
意。事实上,华义是一个对周围事物不太敏感的人,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烦躁不安
或惊喜若狂,何忧说他是典型理工科男人的麻木不仁。

他们是五个月前在一个同学的婚宴上认识的,尽管周围一片喧闹和杯筹交错,两人
依然很顺利地交流起来,竟发现他们原来同校同年级,华义电子工程系,何忧外文
系。饭后互留了电话,华义忘了是谁先打电话给谁的,反正就这样开始了。

华义一直没有告诉何忧,他其实早就认识何忧了,在学校时就认识了。那一次电工
和外文联谊,在破旧的小礼堂里,外文的女生坐一边,电工的男生在另一边,两军
对峙一样。中间是几个主持人在卖力地带动气氛,催迫两边的人做一些累人又别扭
的游戏。华义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他怕被点到上去做游戏。最后,外文系一个
长头发的女主持突然拿手指向敌方的40多个男生,嘹亮的嗓音:“让优美的舞曲
奏起,来吧,外文系的女孩们在等待你的邀请!”她脸上涂了些妆,在不浪漫的白
炽灯下显得有些肃杀。那张脸上面的刘海吹成当时流行的反翘式,随着她激昂的发
言而抑扬顿挫。她就那样用手指着这边,象一个下达战书的骄傲武士。她,就是何
忧。

华义很清楚他们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何忧具备所有生长在上海、又在名牌大学读
外文的女孩们所该有的特征。如果说华义能接受何忧是由于他的漫不经心,那何忧
能接受华义则是因为她的锱珠必计:华义毕竟是名校毕业,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
作,收入丰厚,权衡之下,他的了无情趣以及麻木不仁就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后
者也常常被理解为忠厚老实,大智若愚。再说,何忧也渐渐过了那个有资格、有时
间挑三拣四的年龄。

“到站了!”一直盯着显示屏幕的何忧突然拉起华义就往出口处走。

何溯是何忧在北京念书的弟弟,华义还没有见过他。尽管华义在何忧及其家人的描
述中已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生在福中不知福,一心要远离父母寻求独立生活,不识
好歹的叛逆孩子形象,可当他看到检票口出来,背着巨大背包的何溯时,还是忍不
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何溯很高,甚至比生长在北方的华义还要高。脚上凉快地拖着一双木屐式凉鞋,发
白的牛仔裤在膝盖和靠近大腿根处生生给划了两道口子,线头丝丝缕缕露在外头,
一件全黑色的 T-shirt上画的是那个著名伯爵诡异的笑脸,上面肆意淋漓着暗红
色的一行字“I Love Your Blood”。然后是他的头发,这下华义笑出了声。他的
头发很长,快到肩膀了,染成了黄色,不是金色,也不是棕色,是那种枯草的黄
色。看得出来,是很久以前染的了,因为头顶上面是齐刷刷一寸新长出的黑发,由
于颜色对比实在太强烈而显得有点傻。华义不知怎么想起了中世纪修道士脑顶的那
圈秃头。

何忧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华义有时候会有的这种莫名其妙地笑,比起他的麻木不仁
还要让何忧不能忍受,因为每次这种时候,她都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很重吧,放下来让华义拎。”何忧指着他弟弟背上那个巨大的背包。

“还可以,不用了。”他对华义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年轻的脸因为疲倦而
显得有点不耐烦。

“那快走吧,爸爸妈妈在家里等你呢。”

忽然,何溯转过头对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华义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了个女孩,这
一回华义忍住了,没笑。女孩长着一张非常标致的脸,有着只有年轻女孩子才有的
那分洁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剃成了板寸,显然是在上车前用摩丝精心打理过造
型,又显然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后,因缺乏工具修复而七倒八歪着,看起来像一只受
伤的刺猬。

“谁呀,也不给介绍介绍。”何忧摆出一副大姐样,以一种暧昧而又深谙内情的口
吻问。

“同学,郑玲敏,这是我姐姐和她男朋友。”女孩从后面走出来,笑着对他们点点
头。华义觉得她什么地方和何溯十分相似,是神情,都是那么的无所谓又有几分不
耐烦。

回去的路上,在开足了空调的出租车里,何溯似乎恢复了生气,开始调侃起华义
来。

“你们俩同一学校同一年级,居然互相不认识?说何忧不认识你倒有可能,可你怎
么可能不认识她呢?何忧那么一个出类拔萃、艺压群芳的知识女性,早在大学时可
就崭露犄角了。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预谋好的了?婚宴上巧相遇,相问原来是故
知!”

“你挺聪明,一眼就挖出事实的真相了。”

“我在我们家算是笨的。小时候经常冒傻话,我爸妈都不愿意带我出去,就怕我又
说错话让人家当我是个傻孩子。为了不给他们丢脸,我才背井离乡,到北京讨生活
的。”

“看得出来,活得挺不容易,还穿着破裤子呢。”

“对了,我叫你什么呀,小华,太土气,再说只有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才这么
叫;叫华义,显得不够庄重;叫姐夫,还为时过早,我就叫你华哥哥吧?”说着,
他突然将头探到前座华义的脑后。华义一惊回头,正好触到何溯那长长的睫毛下一
动不动圆睁的晶亮眼睛。

“算了,你还是叫我华义吧,反正你管你姐也叫何忧。”那圆眼睛慢慢地眯成了半
圆月,长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光芒,那张忍笑的脸退回了后座。

“小溯,华义他是不是很闷?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你说十句,他只有一句。”何忧
突然插了进来。华义和小溯都没响,一个看着前面,一个看着窗外,各偷笑各的。

先送郑玲敏到家,小溯下车帮她把行李拎到楼门口,俩人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阵,他
才返回车内。

“还舍不得分开的。”何忧笑道。“是啊,哪像你们这么幸福,整天厮守在一
起。”华义和何忧并不整天厮守在一起。其实他们一周也才见一次,因为华义的工
作很忙,常常加班,而且常常是加不知道要到几点才结束的那种班。何忧也有她的
生活圈子,她的朋友,华义很难跟那个圈子融合。

把何忧姐弟俩送回家,看他们的妈拉着小溯的手大呼小叫地"黑了、瘦了。。。"一
番后,华义就告辞回去了。他不是很适应这种感情泛滥的场面,不能说华义是个冷
血的人,他也很照顾在家乡的父母,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不受干扰地生活对
他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华义周末去何家,都没碰到小溯。和同学出去玩了,他们说。
是和"板寸"吧,华义想。板寸是他在心里给郑玲敏起的绰号,他觉得郑玲敏这个名
字太拗口,还是板寸叫起来顺,虽然他并不敢真的开口叫:"嗨,板寸!"

与此同时,何家开始施加压力,催促他们快点结婚。老两口是从买房子下手的,"
现在的房子真是便宜,想这价格以后是只会涨不会跌了。"何爸爸拿了一堆房子资
料便研读边自语。"是啊,要买房子就现在买,两人积蓄合起来,先付首期,其余
的再贷款慢慢还好了。"何妈妈也帮腔,笑吟吟地看着华义和何忧。

其实华义并没有结婚的心理准备,如同前面所说,他是一个非常注重独立,不想受
拘束的人。但那天,在何家三口人六只眼睛的注视之下,他最后憋出来的是:"是
得看看房子了。"

何忧强按住内心的狂喜,很不耐烦地说:"哎呀,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去看房子。
爸,你先帮我们挑挑吧。"何爸爸得了圣旨,谢主龙恩一般频频点头。


七月底的那个周末,华义的公司组织去杭州旅游,可以携带家属,华义便给何忧拨
了个电话。

"你怎么忘了,我这个周末不是出差去湖南吗?"她听起来有点不乐意。

华义知道自己又错了,何忧早就说过华义对他不够关心,跟他说的话,他也总是三
心两意,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

"那就算了。"华义赶紧想转移到下一个话题。

"你等等,我问问小溯想不想去。"

华义心里一惊,顿了一刻,又奇怪自己为什么心里会一惊。

过了一会,听筒里传来噼哩啪啦的急切脚步声,然后是何溯年轻的声音:"华义你
带我去吧,你把我带去吧,我在家里没劲,正想出去玩呢。"

"好吧。"华义听到自己爽快地答应着。

放下电话后,华义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跑到厨房,拆了一包方
便面丢到锅里,当面饼快乐地哧哧沸腾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哼着小调。

原来只是例行公事的周末出游,现在忽然让人添了几分期待的喜悦。


在开往瑶琳的路上,他们的车迷了路。车子无望地在一条山路上盘旋了一阵后,司
机又发现油箱就快空了。车上的人开始恐慌起来,有的埋怨司机,有的埋怨含糊不
清的指路牌。华义和小溯坐在最后排,一声没响。小溯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既来
之则安之了。为了节约油,司机关掉了空调,开了窗的车子一下子斥满了盛夏燥热
的风。

在不安喧哗的一车人中,华义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很安宁,他侧过头来看小溯,发
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他晒得黑黑的脸上,流着两淌晶亮的汗珠,在那张脸上,闪亮
的还有他新摘水果一样的黑眼睛,和他那有点发傻地半张着嘴里的白牙齿。华义将
脸扭向窗外,继续体会他的安宁,那是一种绝望的,颓废的,因前途未卜而有的安
宁和...幸福。

"我们去游泳吧。"小溯指着山下的那条小河。

司机跑到最近的村子找救援了,一车人吵闹了一阵后都疲备得东倒西歪睡着了。

"没有游泳裤怎么游?"

"我带了。"

"我没有!"

"那你就在水边玩一会儿吧,去吧,这里热死了,我浑身都是汗。"

俩人几乎是一溜小跑跑到河边。

裤子还没有完全解开,小溯已翘起脚脱凉鞋,鞋带还没有从鞋扣中拉出来,他就又
伸手去拽裤腿,所以顺理成章地,他跌倒在地上。华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溯
惊异地回头看他,呆了半饷忽然笑道:"想不到你这样的人还会这么狂笑。"是啊,
华义自己也想不到。

"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说不清。"小溯似乎无意在这时候讨论人性的问题,终于把他的裤子忙活
下来,正要伸手去撤那最后一道防线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对华义
说:"你帮我看一下,我到那块石头后面去换一下泳裤。"

小溯不是很有肌肉的那一型人,但是骨骼很匀称。看着他只穿了蓝色内裤的褐色的
身体,撒开了两只脚板奔到石头后面,华义的眼睛像是被强光刺了一下似的痛。

小溯再次从石头后面闪现出来时,已然落落大方。他挺胸翘臀地踮脚走向河边,向
华义做了几个既像健美先生又像小媳妇请安似的肌肉展示动作,便返身一跃跳入河
中,扑腾了半天,还在原地踏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发现河水只到膝
盖,试着向河心走了几步,还是只到膝盖,他绝望地更大步向里走,水位仍然没有
变化。

哈哈哈哈,岸上的华义仰天长笑。

小溯沮丧地一头扎进河里。

俩人就这样,一个躺在河里,一个躺在岸上,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听不到一丝声
音,浅睡的山谷在静静地呼吸着,那种慵懒的安宁感再次袭来,渗透华义的整个意
识。直到山上有人喊:"上来吧,出发啦!"


从杭州回来的第二个星期,何忧打来电话:"华义,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让小溯
到你那里住俩礼拜。"

"嗯?"

"他要写个调查报告,说家里不够安静,又没有电脑,他没法写。我想你那里挺静
的,你平常又不在家,行吗?"

"...行吧。"

"那就好啦,不过这两个礼拜我到你那里就不太方便了,他真是个小..."何忧突然
打住,"你等一下,我拿一下风油精,有蚊子。"

华义正茫然着,忽然听到那一边传来何溯杀猪一样的叫声和何忧恼羞成怒的骂声:
"敢偷听我打电话!"

"我就是想听听他愿不愿意,没想听别的。"小溯笑着求饶。

折腾了半天,电话这边的华义才理出头绪:小溯用分机偷听他们的电话,但抑制不
住的粗重呼吸声被耳尖的何忧发觉了,设了个套,溜到他的房间,结果小溯被当场
人赃俱获。

"我愿意。"华义心里说。

但情况并不如华义想象的那样乐观。事实上,华义毕业后就一个人住,他已经不习
惯别人进入他的日常生活,更何况这个“别人”是何溯这样一个破坏性极强的小魔
鬼。如果他进入厨房,他会一不留神打碎一个碗,顺带着将一只玻璃杯扫到地上;
如果他想起来烧上一壶水,他往往想不起来水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就这样烧坏了华
义的一只电水壶后,他只好用汤锅在煤气上烧水了;如果他进洗手间,他会不小心
把香皂掉到马桶里,害得华义吭哧吭哧半天才把香皂抽出来;如果他用电脑,便常
常会死机,他一面暗骂Shit,一面重新启动机器,是华义经常看到的画面。另
外,小溯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孩子,他的内衣内裤外衣外裤都每天替换,但同时他又
是一个非常懒惰的孩子,换下来的衣物,从来不洗。

"我不会洗。"

"那你在学校里怎么办的。"

小溯不响,眼睛紧紧盯着计算机的屏幕。

"不会有人给你洗吧?"

小溯还是不响,脸贴得屏幕更近。

"内衣内裤她也洗?"

虽然关着灯,华义还是借着屏幕的微光,看到小溯因憋着笑而涨得满脸通红。

除此之外,小溯还是一个Bon Jovi迷,一遍又一遍地在电脑里放Bon Jovi的
MTV,尽管华义的电脑只配有两个简陋的小音箱,但他还是在Bon Jovi金发一甩,
绝然地对下面疯狂的歌迷吼出:"It's my life!"的时候理解了,为何小溯也要留
那一头长发。

华义没看到小溯什么时候写他的调研报告,可能是在白天吧,他想。


天气突然间闷热起来。华义半夜起来去洗手间,总看到小溯躺在小折叠床上辗转反
侧,小溯住的书房没有空调。

"跟我过去睡吧。"

小溯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

"把折叠床搬到我那屋。"

这下听懂了,麻利地起身叠好床。


"你和何忧会结婚吧?"

"嗯?"

"我爸在给你们看房子。"

"是吗。"

"真幸福呀!"

"啊...."华义侧过头,"我幸福还是何忧幸福?"

眼前漆黑的画面上一远一近两团光亮,一个是天上吊着的那个月亮,一个是小溯一
双眼睛,那双眼睛绽出一朵笑,华义听到他喃喃地说:"都是吧。"

然后那张脸转过去:"我睡了。"

眼前的光亮消失了,只剩下天边的那轮月亮兀自无趣地顾影自怜。


何溯从网上Download下一张Keanu Reeves在Matrix里的照片。

"我剪这个头发好吗?"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不是,我下学期要实习,找了一家咨询公司,长头发肯定不行的。"

小溯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反复试着效果。

"我给你剪吧!"华义脱口而出。

"得了,你别害我了,那我还不如不剪呢!"

"没事儿,大不了你再去理发店剪一趟,我先不给你剪太短,来吧。"华义转身去找
剪子。

"你没病吧,怎么强人所难呢。"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小就这么不信任人呢,我今天非得让你在事实面前低头。"

小溯犟不过他,只好做了牺牲的准备,闭着眼,一再央求说:"别剪得太短,别剪
得太短。"

他的发质不是很硬,可能是因为染过的缘故,有些毛燥。华义撩起一缕,攥在手
心,良久才选择一个适当的长度下剪子,就这样一缕一缕,剪得很费时,俩人都没
说话,等到剪完时,华义怀疑小溯都已经睡着了。

"完了?"

"嗯,你先别睁眼睛,你脸上都是碎头发,我先给你扫扫。"

"你让我睁我也不会睁的,我怕我从今后丧失对生活的勇气。"

"什么话,你睁开眼睛后会发现这是你重新拾起生活勇气的开始。"

小溯的脸上粘了好多碎头发,摘也摘不掉,擦也擦不掉。华义凑过去,鼓足了气,
试图将碎发吹下来。凑得太近了,他清晰地感觉到小溯缓缓的鼻息,那张嘴紧闭
着,生怕头发掉进嘴里,长长的睫毛欢快地颤抖着....

缓缓地,华义的唇落在那抖动的眼睑上,掠过挺直的鼻尖,停留在那两片唇上,将
它释放绽开,开启那紧闭的牙关,俘获那甜润的舌头。

小溯始终没有睁眼,他没反抗,也不配合,就那样静静地接受着,任由华义这样忘
情投入地吻下去,直至几近窒息。


华义再次见到何溯是送他回北京,他还是和板寸一起回去,何忧抓住最后的时机嘱
咐他一些废话。他的头发到理发店又剪过了,但也不是Keanu Reeves的样子,没
有了那头染得乱七八糟的长发的他没了那份傻气,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所有可爱而上
进的大学生。华义渴望捕捉到他明亮的目光,但他没有,他根本不看华义,即使目
光偶尔扫过也决不在他脸上停留。直到上车,他都没看华义一眼。火车即将启动
时,华义看到小溯站在厚实、脏污的车窗后,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幻想那双眼睛
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更煽情一点的幻想是:车窗后的小溯漠无表情,在火车启动
的那一刻,眼泪从他的颊上无声滚落下来。

火车就这样开走了,华义的一段故事也结束了。


初秋的时候,华义被派到芬兰总部工作一年。走之前,他和何忧提出了分手,理由
是性格不合。何忧当然知道不单是为了这个,她能想到的理由是华义准备借机移
民,不想有累赘。但骄傲的本性使她耻于追问原因,就这样痛快的分了手。华义知
道她想歪了,却觉得这样更好。

华义明白,自己只是无法再面对一些人,一些事。

华义从那以后再也没见到何溯,甚至没见到和何家有关的任何人。人都说世界真
小,可华义在这小小世界的小小上海,却从未再见到那个人。

有时,华义很怀疑他是否真的遇到过一个叫何溯的男孩,有关那年夏天的回忆是如
此脆薄,经不起推敲。他甚至无法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小溯的样子。偶尔,从记
忆深处泛出来的也只是一道目光,一抹笑....华义唯一能肯定的是,伴随所有那些
回忆的那种夏天的味道,燥热的,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青草味,那使人萎靡的味道。

华义幻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的情景,这情景使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伤感的
爱情片。

那是在大街上,华义从街的这头走来,突然看到从另一头街角拐进来的谈笑着的小
溯和他的板寸。板寸已不再是板寸了,她留起了飘飘的长发。在他们目光相遇的那
一刻,彼此的脚步都停顿了一下。然后,小溯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微笑,翕动了一下
的嘴唇似乎在说:"你好,华义。"又好像是:"再见,华义。"又好像什麽都没有
说。他们继续向前走,在暮色昏黄的街道上,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在上海的街头,他没遇到过他。

可能他在国外呢,读他那种专业的人大多出去读个MBA什麽的,那重逢的情景就可
能是这样的:

那是在欧洲的某个城市,应该是德国。如果碰巧赶上冬天,地上该铺了薄薄的一层
雪。华义倚在Ludwig II 的宫墙上,望着白雾弥漫的冬日的湖水。突然一个声音
就在不远处:"你好,华义。"他扭过脸去,慢慢地,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对他微笑。
那眼睛说:"你好么?华义。"然后两人笑着,一步步走近,冰冷的冬雪在两人的每
一个脚印里,静静融化。

可华义心里最清楚,什麽都不会发生。

即使他们真的相遇,他们也会装作没看见,即便不小心目光碰到了一起,也会立刻
装作失忆,彼此擦肩而过,木无表情。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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