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也是一种歧视  

南方周末


 

<  □本报记者 徐 列

  6月初,我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该州的奥兰朵市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迪
士尼乐园。美国朋友说,要了解美国文化,不能不去迪士尼。
  那天,阳光灿烂,车流如织。待车停顿,我好奇地发现,约有三分之一
的男女老少,身着红色上衣成队拥来。朋友告诉我,本周是世界同性恋日,
各地的同性恋者赶到这里参加活动,红色是他们的标志。果然,他们的T恤
衫上印有英文“2001年同性恋日”的字样,但除此之外,很难发现他们
与常人有什么不同,最亲昵的动作是极个别人会手拉着手。那些带着孩子来
游玩的家长也不避他们,大家同坐一条游船、同乘一辆游车,在同一张餐桌
上吃着汉堡、喝着可乐,一同欢笑一同享受。
  我的美国朋友是一位50多岁的知识分子,依我的观察,他算是一个保
守主义者。他坦陈,他不欣赏他们,但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或许,正是这
种最低限度的认同,我才看到了一幅相安无事的欢乐图。
  数天之后,我回到国内,刚一上班,便收到一位读者来信,展开细读,
我马上想起了大洋彼岸的“红上衣”。
编辑先生:
  你好!
  ……
  实话实说,本人是一名同性恋者。作为一名成年人,我有权选择自己的
生活方式和爱的方式。但在同性恋者中,说句不好听的话,据我所知,有的
人甚至不使用安全套,他们好像不知道有艾滋病的存在,不知道自己的性行
为属高危行为。同性恋性行为是传播艾滋病的途径之一,同性恋圈子中有不
少艾滋病感染者和携带者,这是谁也回避不了的事实。
  昨天晚上我去了“飘市”(同性恋者聚集的场所),看见有几个小孩子
,最小的才15岁,最大的才18岁,都是学生。我和其中一个谈了很久,
我告诉了他很多事,包括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无助。他懂事地点了点
头,表示要听我的劝告,今后要尽量远离这个圈子,安心读书。他能做到吗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他有憧憬,有渴望,有埋藏在肉体和灵
魂深处的梦想:有一天,有一个人,有一份永恒的真情。他还会闭上眼睛吗
?他会放弃吗?我也走过那个年龄,我明白他的心情。看着那张稚嫩的面孔
,我一阵心痛,为他,也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些孩子还太年轻,身体和心智都未成熟却踏上一条坎坷的不归路。他
们根本不懂,也没能力保护自己。我痛恨有些同性恋者利用别人的天真和单
纯,引诱未成年人,可有些人渣就是这么干的。我不愿看到一个未成年人出
现在任何一个同性恋者聚集的场合,但我知道我还会看见他们,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告诉他们两个字:危险!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希望贵报关注艾滋病、艾滋病患者时,不要仅把
目光投向那些因输血、母婴传播等意外感染上艾滋病病毒的人,也把目光分
一些给那些因“爱”而聚集的人群。他们中有父亲,也有儿子,还有为人夫
者,他们是每个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如果是因为不知道或不重视,以为
艾滋病离自己很远,从而放纵自己染上病毒,那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将是一
场灾难。更可怕的是,现在又出现了未成年人的身影。
  此致
敬礼
                    一个语文很差的忠实读者 陈

            2001·6·16
   
  在一个陌生的圈子里,还有一位仗义执言者,对我来说,是一种惊奇,
更是一种由于无知而产生的潜意识的歧视。没有沟通,人们便站在各自的圈
内而互不相容,许多人为的因素阻隔了圈内与圈外的交流。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走进他们。
  7月,我飞到成都,一小时后,陈星和他的几个圈内朋友出现在我的面
前。虽有准备我还是吃惊:太年轻了,也就20左右吧。我这才醒悟:在愈
益宽容的社会里,他们的本性在自然地生长,圈子在自然地壮大,你看不见
他们但他们又无处不在,社会再也无法回避了。
  陈星要显得老成一些,嘴角带着一丝不信任感。他一再强调,希望记者
能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光去看待“他们”,“同情也是一种歧视,
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是正常人。同性恋不是病,更非罪。”
  这当然好,采访要的就是这种平等。
  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发觉自己的性取向与常人不同?
  陈:在我进入青春期后,我就发现健康漂亮的男孩对我的吸引更大。我
并不排斥女孩子,相反,从初中到高中,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是女孩子
,对男孩我反倒有种隔阂。也许正是这种隔阂造成了我对他们的好奇。从小
我就是一个内向、忧郁的人,当看到一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子时,我就有种冲
动和渴求,我想成为他的朋友,我想进入他的世界。在整个青春期,一方面
,我对男孩子刻意保持距离;另一方面,我被他们吸引,对他们好奇。这种
好奇到了后期,生理的成熟使我对男孩的肉体也产生了渴求和冲动。
  记:对你来说,这是一种本能的冲动?
  陈:是的。
  记:当时害怕吗?
  陈:当时很怕。你知道,这些事情,我不可能对任何人讲————父母
、老师、朋友。我怎么会对男孩子有那么一种奇怪的感受?也许我是这个世
界上惟一有这种古怪念头的人。
  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陈:这种痛苦一直持续到我21岁那年。很偶然的,我遇到了一个男孩
子,我才知道我并不孤单,通过他,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以前,我为自己是个“怪物”而惶恐不安,当我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时,
这种痛苦结束了,而另一种痛苦也开始了。
  记:什么样的痛苦?
  陈:寻觅的痛苦,爱的痛苦。18岁高中毕业,我没敢参加高考,我害
怕竞争,我也不愿像父母那样在机器前耗掉一生,于是南下广州打工,一年
后无所收获,又回到家。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女孩,相处得还好,可她一提到
结婚,我就逃走了。我负不起这个责。我不能这边和一个女孩相处,那边心
里又在想男孩。我跑到成都,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等了一天也没结果。这
时,一个男孩子走过来,说他家里有地方住,我可以搬到他那儿去。我犹豫
一会儿,还是去了。他很热心,帮了我不少忙。我知道在他的热情下还藏着
欲望。这很正常。我们都很孤单,两个年轻人在这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中无
依无靠,为生存而打拼,寂寞使我们走在一起。但这不是我心目中的“爱”
。我是为了报答他才和他呆在一起,因为我没工作,全靠他的工资。一年后
,我离开了他。
  记:你怎样设想心目中的“爱”?
  陈:纯洁。“爱”仅仅因为爱而存在。不是为了什么金钱、地位、权势
,也不是因为寂寞孤独,更不是出于欲望。其实我们心目中对爱情的憧憬和
常人一样。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一样能打动我们,《廊桥遗梦》一样让我
们深深叹息。
  记:有过这种经历吗?
  陈:有过。他是我这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人,他给过我一切————
他的梦想、他的真诚、他对我的爱,而我却放弃了。今天我才明白一句话:
“失去的才是最宝贵的。”我和他在一起时,我从未说过一个“爱”字,今
天我想告诉他,“我爱你”,可山水相隔,他能听见吗?他想听到吗?他有
了新的生活,而我只能把他留在记忆里。也许和他在一起会改变我的一生。
  记:这之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这种理想的爱?
  陈:没有,只有失望、失落、失败。对这个圈子我本来以为,来这儿的
人都很单纯,因为大家是因为一个“爱”字而聚集的。没想到里面鱼龙混杂
,良莠不分,社会上有的,这儿也有。欺骗、谎言、玩弄甚至于敲诈勒索。
经历了几次感情上的欺骗,我很痛心,也很茫然,这份爱有没有出路?
  记:在你的圈子里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陈:这个圈子内又分出一些小圈子。有所谓上流社会的圈,他们通常不
会在公共场合出现,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名誉地位,只是在小范围内打交道;
而像我们这些最底层的人是一类,有工人,有农民,有打工者,各行各业都
有。他们没有自己的据点,只能出没在“飘市”,因是小人物,所以束缚较
少。我看到,确实有一些人有痛苦。不过,有些痛苦来自他们对欲望、对肉
体的追逐,疯狂得甚至不顾一切。有人甚至在公共厕所里就宽衣解带,还有
一些公共浴室成了乱交的场所,而且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
  记:是不是由于没有正常的渠道而使一些人走向了极端? 
  陈:当然有。正常人多是有规律地生活,而这个圈子内的人生活方式多
不正常,朋友相对少一些,比较压抑,所以自称为“飘飘”,不仅肉体在飘
,灵魂也在飘,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不太看重,有的是过一天是一天。但这不
是主要因素。圈内的人对外都不公开身份,他们也多是在圈内交友,一般人
不知道。国家现在对同性恋现象实行“三不”政策:不提倡、不反对、不赞
成。而且随着社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对同性恋理解与宽容的人也越来越
多。所以,我觉得还是文明素质问题,任何理由都不是放任自流、只顾追求
感观刺激、自我堕落的理由。
  记:在你看来,这个圈子的痛苦更多的来自于你们自身而非外界的歧视
。也就是说,要想别人尊重你,首先要尊重自己。
  陈:对。不能借外在的环境来为自己的堕落辩护,要反省一下我们自身
是否给别人提供了歧视的口舌。 
  记:在这样的圈子里,你能坚守住自己吗?
  陈:很难。这五年,为了理想的爱,我放弃固定的工作、安宁的生活,
四处飘泊,一无所有。对父母,我没有尽孝;对兄弟,我没做到一个当哥的
责任;对自己更是放任自流,自甘堕落。
  记:你也去过那些场所?
  陈:心情不好的时候去过几次。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想过出卖自己。有
天晚上我去“飘市”,一辆奔驰车跟在我后面,然后他下来跟我谈价钱,我
有点动心,最终还是拒绝了。圈里有些人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记:这些年,你感到痛苦,失望,但还是葆有一种良知,是什么力量给
了你信心?
  陈:对爱的执著。我相信,有一天,有一个他,终会出现。有人选择金
钱,有人选择权力,有人选择事业,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对我而言生命中最
重要的是爱。父母亲情、手足之情、还有爱情,是我永远不能舍弃的。我期
待与我相爱的人能携手相助,走完人生的路。
  记:即使得不到法律的认可,你也充满信心?
  陈:这只关系到两个人的事,与外界无关。
  记:你不在乎社会的非议?
  陈:不在乎。
  记:你是否想过,那个人也会和你一样不怕非议吗?
  陈:我相信,真正的爱是能顶住一切压力的。
  记:当你把目标定得很高、期望很大时,失望也会很大。
  陈:我想过,但我不能平淡地过一生。
  记:对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陈:我想利用一些时间学一些我一直感兴趣的东西:摄影、收藏,然后
是等待,也寻觅,也许会用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当然,首先,我得生存下去

  记:我想有一个问题大家都不能回避。由于同性恋与艾滋病的密切关系
,所以人们总是避开你们,进而在一些人中产生歧视心理。
  陈:艾滋病是自然对同性恋者最严厉的报复。从这个角度说,同性恋者
是罪有应得。中国的艾滋病患者主要是通过吸毒、静脉注射、血液交叉感染
(非法采血、输血)而来。异性性行为和同性性行为,如果不采取有效的防
范措施,他们受感染的机会几乎是相等的。作为一名同性恋者,要洁身自好
,远离毒品,坚持采用安全措施,定期到医院检查,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
  记: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陈:查过。我也有恐惧,也在防范。
  记:很高兴你能接受采访,做到坦诚是一件很难的事。
  陈:同性恋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事,更不是可耻的。也许由
于不了解,大家有误会,有偏见和歧视,我想说的是,我和你们一样。
  晚上,陈星带我去了当地一家著名的同性恋酒吧。据说,来这儿的人多
是同性恋者,但也有一些好奇者涉入其中,他们要看的是那些男扮女装的同
性恋者的歌舞节目,这些反串者以此为生。节目谈不上质量,不习惯的人会
倒胃口,让人联想起泰国的“人妖”。而圈内人则把它视为一个娱乐的场所
,在这里可以释放本性的能量而不被视为另类。室内灯光很暗,坐在角落里
没人会看清你的面孔,即使这样,有些人也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酒吧的
侍应生也是同性恋者,个个打扮成小姐的模样,一时让人难辨真伪。陈星不
喜欢他们,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你的身体同
常人一样,只是你的性取向与常人不同而已。
  离酒吧不远,就是陈星所说的“飘市”,不明真相者很难看出什么。“
飘飘”(圈内人对同性恋者的称呼)们零零落落地走来走去,他们用眼神交
换信息,相中者走到一起,然后会找一个地方共度夜晚。当然,个别人是要
钱的。
  这些夜间出没的“飘飘”到了白天便隐匿在人群中,他们还不敢以“红
上衣”来公开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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