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给网友的一封电子邮件,算是这篇小说的序吧。
天净沙:
多谢你对那篇文章的夸奖,其实你不必把小说看得太真实,它毕竟是虚构的成分比较多一些,写实的成分,大部分集中在“我”与妻子的交谈和文章最后的梦境里。可笑吧,只有梦是真的!
事实上,我在兄弟姐妹中是最孝顺的一个,这点我母亲一点也不怀疑,尽管她知道了我的事,而且对我无能为力,但我们相处甚好,小说中的情节是百分之百虚构的,我这么写只是为了加强主人公的隔离感和孤寂感。是为了体现同志被隔离在社会之外的一种手段。
我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故事本身,我只是强调做为同志在现在社会中的无助和悲哀,整篇文章只有体现出的气氛和感觉才是我的真实写照,而不是故事!
其实,我本质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记得上高中时我接受的第一种哲学思想就是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我看的第一篇文章是《自杀论》!我有很深的厌世情结,所以在别人看来诸如海明威,茨威格,三毛,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死是很值得惋惜的,而在我看来却觉得很美,我曾经有过两次自杀经历,一次是跳河——被人救起,一次是割腕——现在手臂上还留有很深的疤痕,当然,这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想的是只要我母亲一天活在世上,我就该活着,她是我在世上最大的牵挂。也许这也只不过是我本身畏惧死亡而找的借口吧。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谈论死亡,尤其是在所写的东西里。我的写作历程很长,开始是诗歌,后来是散文,最后是小说,我曾尝试着去写长篇,但没毅力,都半途而废了,我曾把诗歌寄给过出版社,被退了回来,原因是格调过于低沉,希望我能写点积极向上的东西,可我的性格是很执拗的,我不想写,也不会写那样的东西,我也就不再奢望自己的东西可以被理解,我只是自娱自乐罢了。
你说我看起来是乐观的人,那说明我伪装的还可以,因为以我的经验,我越是流露出悲观的思想,就越是受到更大的伤害。
再有,告诉你,你猜错了,紫荆是我的四川朋友小马,风昀才是王寅,人都是有两面性的,我并不是说王寅就不好,他做的很多事有他非常正当的理由,至于小马,虽然我写得他很无助的样子,其实他也有任性和小性的缺点,甚至比王寅有过之而无比及,所以我现在才很痛苦。和他们在一起更加深了我的悲观情绪,但我实在无法控制局面。
现在你该知道我的小说里为什么会出现我追赶灵车的场面了吧。
一句话,我向往死亡。
忘了告诉你,我喜欢一个作家——余华,他的作品是专门探讨暴力和死亡的,他笔下的所有人物都痛苦不堪,受难和死亡在他笔下是永恒的话题。
林子
现实一种
我心烦意乱百无聊赖地吸着纸烟,阳光白花花地从窗户射进来,满地都是烟头和瓜子的残骸,瓜子嗑开时的“喀喀”声象猫啃嚼尸体似的嗡嗡作响挥之不去,一只苍蝇在窗台上懒洋洋的舒展筋骨,振翅欲飞,“砰”地一声撞在玻璃上后昏头涨脑的掉转方向朝我飞来,我张开双臂做拥抱状,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伙似乎对我的举动感到疑惑不解,便开始围着我不停的旋转,直到我头昏眼花无力的瘫坐在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时,它才安静的落到我的对面,我们四目对视,天啊,我意识到它那对红红的眼眶里是成千上万只复眼在盯着我,这感觉让我不知所措,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我是医学院解剖台上的一具腐尸?
我打开计算机,上网,登录OICQ,只有那个温州的中国酷男的头像是亮着的,我点击他,还记得我吗?我问,是呀,天津的,他说。他的记忆蛮好嘛?我可是已经忘了怎么和他认识的。我问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他说可以。我就问他,你多大?多高,多重?我24/176/70/17cm,他说。这淫秽的家伙一开口就让我闻到了一股精液的味道,我却毫无欲望。我故做不知地问他17 cm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我的阴茎的大小呀。我说,无耻。他说怎么啦,难道你不想知道吗?我说,想,但不是现在。他问我,你花不花心。我反问他,你觉得我们相隔这么远可能为对方守节吗?他说,可能呀。我说我不可能,他说,随你吧。我啪的一声关掉机子,妈的,这世界怎么净是这些自以为是圣女贞德的家伙,拼命去争那个锈得发霉的贞洁牌坊,其实暗地里比谁都淫荡风骚!
我又点燃一根纸烟,整个房间在阳光和烟雾的混杂里怪异莫名。我拿起电话从电话号码本里随意找了个号码,无人接通,再打一个,电话小姐告诉我此号不存在,再打传呼,小姐告诉我机主欠费已经停机,终于打通一个电话时,对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谁?她问。我找甲班的李过,我说。甲班下午才上,你2:00后再打来。最后我拨通交友热线,嘿!朋友,我是娇小玲珑的珍珠,我是一个纯情真挚的朋友,渴望拥有你的真心,希望你能陪伴我到永久,我……。我啪的挂断,又一个圣女!我脑海里猛然涌出珍珠在我身下象蛇一样扭动的景象,那应该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以至于这景象在我脑海里已经泛黄腿色,只剩下淫荡的感觉,那时我是真实的把我的第一次给了这个家伙,在他的山盟海誓还充耳可闻的时候,他却象风似的不见了,并且卷走了我并不充盈的钱包。我放下了话机,冲自己嘿嘿冷笑。
你应该改变你的生活,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对我说。改变什么?我问。改变你现在这种不人不鬼的日子,你到底想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母亲阴郁的看着我。我嘿然不作声。我已经老啦,我现在感到很孤独。母亲说。我也孤独,我想,尽管我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尽管我不停地和风昀,紫荆狂野地作爱,我还是感到孤独。母亲的孤独感可以毫不遮掩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我的孤独呢?能不能同样地述说给你?我怨恨社会不公,怨恨生不逢时,怨恨我与风昀和紫荆之间的无休无止的吵闹,我就是不敢也无法怨恨你的传统和守旧,你生育了我,你过去而且永远都是正确的,只有一件事令你蒙羞,令你感到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就是你生下了我!你为什么不回来住?母亲问,语气咄咄逼人。为什么回来住,现在不是很好吗?我可以不受你的约束,你也不必为我心烦,我们相安无事!我平静地说。母亲的脸涨得通红,然后从牙缝里挤出诅咒般的一句话: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为什么不去死?变态!
我躺在公园长廊的石凳上,现在只有三点,我已经一觉醒来。阳光透过常青藤的叶子撒在我身上,我觉得很惬意。不远处有几个灰蒙蒙的老头子围坐在石桌旁,其中一个在吱咋做响的京胡声里卖力地唱着京戏,我听不懂他唱什么,只觉得他的声音怪异非常,仿佛是在梦里一般。他唱的是旦角,声音好象是刀片划过玻璃似的尖锐刺耳,隐约中我好象听到霓裳羽衣之类的词汇,我想他唱的大概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然后我就想到了梨园,想到了戏子,想到了娈童,想到了陈森的《品花宝鉴》。我不明白好端端的小伙子们为什么要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地去扮成女人?我想起第一次看《品花宝鉴》时,那里面的缠绵悱恻给我带来的隐隐欲呕的感觉不下于一个垂垂老者花枝招展地朝我扑来!人妖!每当这时我都情不自禁地骂上一句。虽然我喜欢男人,喜欢那种英俊得象布拉德。皮特的男人,可我清楚的知道我自己本身就是男人,我是地地道道的gay ,但我不是易性癖或易装癖,我操,那才是真正的变态!我把目光移到儿童乐园,那里有几个孩子正坐在旋转木马上上下起伏,伴随着木马的旋转,喇叭里放送着一首烂俗的儿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是一个快乐的小黄鹂……”我一阵头晕,春天在哪里?我记得我在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在唱这支歌,可时间慢慢的过去,我已经长大成人,我结了婚又分居,我有了不止一个男友,我甚至已经有了可以唱同一支歌的女儿,可仍然不知道春天在哪里?也许春天在我已经死去的记忆里!我坐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孩子,我想在他们中间寻找哪个是我,可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在暗淡的角落里看到了我,穿着满是补丁的灰暗的破衣裳,面容憔悴,神情恍惚,嘴里哼着“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水中倒影着无际的稻田……”
7:00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照耀得天上的月亮黯然失色。月亮并不明亮,昏黄得和它周围的月晕连成了一体,在空中摇摆不定。我走进麦当劳,就看见了我的女儿和她的母亲。我皱了一下眉,发现她竟然把我的女儿打扮得和她一样俗不可耐。我拉开椅子坐下,她低着头若无其事的吸着百事可乐,镜片后面眼袋下的麦粒肿清晰可见。还要点什么?我问。她摇摇头。我又问我的女儿,女儿心不在焉,不置可否。我起身到柜台前要了一份汉堡,一杯可乐,回到她们面前做下。爸爸,我想去玩。女儿指着大堂一角的儿童乐园。去吧,我说,玩一会就回来,别误了吃饭。女儿一蹦一跳地走了,看着女儿的背影,我的心瞬间揪紧了一下。我们再谈谈吧,我的妻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前妻)说。好啊,谈什么?我问。她抬起头,凝视着我,说,你最近有什么想法?没有。我说。那我们就这样下去吗?她问。我把头扭向窗外,说,你呢?你又有了什么新想法?我想你还是回来吧。她说。我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射在她脸上,使她的面色看上去分外红润,我不禁想起了古龙的《血鹦鹉》里的血奴和十八魔界。不,不可能,我不会再回去了。我说。为什么?她问。因为我们无法适应彼此,我们已经经历了几年的磨难,我受够了,你也受够了,为什么还要回到地狱中去?我说。她沉默了许久,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变得轻若蚊嘤。我可以改掉我的坏脾气,你也可以改掉你的缺点,为了宝宝,我想我们不应该离婚。她说。我凝视着她,忽然觉得在她戚戚艾艾的表情后面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我说,你觉得这可能吗?她不再说话了,我看到有两行泪水从她的镜片后面缓缓地流出来。我感到我脸色苍白浑身乏力,每次我看到她哭泣的时候这种虚脱感都会向我袭来,我开始厌恶自己的无能。当初不是你坚决要分手吗?我努力说出这么一句话。是,可是,我觉得我们还可以试着……。她说。我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算了,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我们都已经过得很好,至少比我们在一起时要好,不是吗?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我们避开彼此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不远处兴高采烈地玩耍的女儿,我叹息了一声同时也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叹息。那我们去办手续吧,叹息过后我听见她说。好吧,我说。用不用再协商一下?她问。没必要,我说,自从我只身离开那个曾属于我们的房间,我就没想再得到什么,其实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我自由了。那我们就按以前的协议去办吧,她说。恩,我模模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爸爸,女儿临分手的时候问我,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不了,我抚摩着女儿漆黑的头发,说,爸爸有自己的家,妈妈那里我不会再回去了,要听妈妈的话,好吗?爸爸过几天会接你出去玩。恩,女儿点点头。
回家的路灯光暗淡,我缓慢地骑着自行车,树梢的阴影象一只巨大的黑色怪鸟向我扑来,一辆挂着黑色绢花的灵车在我身旁缓缓弛过,我看见车里放置紫楠棺木的地方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我看不清那是谁,于是快速跟了过去,灵车却眨眼间不见了。
房间里的烟雾仍未散尽,我打开白炽灯,烟雾就和灯光混合在一起,把我笼罩在混混吞吞的白色里。我脱去衣服,把自己扔到床上,点上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着,若有所思,脑海里却空空如也。迎面的穿衣镜中,我的裸体在烟雾和灯光里显得分外苍白。我感到燥热不安,跳下床去打开了窗子,夜风倏然而至。我打了一颤,身上立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我垂头丧气地走回床边,打开了计算机,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以前下载的图片,一张张裸体俊男看得我眼花缭乱,欲火中烧。我关闭了视图软件,进入碧海银沙的情约今生聊天室。有没有GAY,有没有GAY,我说。GAY是什么意思?一个自称帅男的人问我。就是同性恋嘛!我说。你丫的有病呀,这个傻逼居然不客气地开骂。我顿时无名火起,做愤怒状,飞起一脚踢在他头上,你爸有病娶了你妈生下你这么个杂种。我回他。好呀,你等着,告诉我你在哪?那家伙恫吓我。我在你妈床上呢,孙子,你妈告诉我说你不孝让我教育教育你。我干脆一路骂下去,并为自己第一次这么畅快地骂人感到心情舒畅。告诉我你的电话,你丫的,你等着我。那家伙不依不饶。哈,孙子,连你自己家的电话都忘啦,傻逼,怪不得你妈那么伤心呢,听说你偷汉子偷到你爸头上去啦。我说。告诉我你电话,我非打死你丫的,你混我比你还混,那家伙虚张声势。算了,瞧你急得那操性,我告诉你吧,66231578,我和你妈一起等你。我说,因为感觉到这傻逼是北京人我就随意编了个北京的号码。算了,不跟你逗嘴了,这傻逼退缩了。别走呀,你丫有种我们接着骂。我说。那傻逼却下了,我顿时索然无趣,也悻悻地退了出来。又进入阳光地带聊天室。我没去点击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网上那些和我一样的无耻之徒毫不遮掩得大谈感情和性。喂,我们网上做爱好吗?这回是一个叫江苏裸男的家伙和我搭讪。好呀,我说,你想怎么做?啊,你喜欢做1做0?他问。我做1,我说。那好吧,我就做0,他恬不知耻地说。那你先把衣服脱了,把屁股撅起来。我说。哦,行,你现在就操?不来点温柔的前奏吗?他说。是,我现在就操,我说。那好吧,哦,你慢点我有点疼,说完这句时,他居然还打出一串淫荡的呻吟声。我把字体变成鲜艳的红色,冲着他喊,去你妈的,去死吧!
我疲惫地躺回床上,意趣全无,不久就昏昏睡去。
在黑暗里,我不知不觉与风昀和紫荆乘上一辆开往工体的汽车。你不是想看看同志酒吧吗?现在我们就一起去half and half.我对紫荆说。紫荆不语。好象是该下车了,风昀说。没有,我觉得不象,应该还有几站吧,我说。风昀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眼光里的怨毒是怎么回事,就没有再说话。汽车一靠站,风昀就下了车,我只好拉着紫荆也下来。我们环顾四周,都是高大陌生的建筑。你看这是哪里?我对风昀说。你就走吧,风昀说,然后头也不回地沿街走了下去。三个人迤俪行来,不远处出现一个公厕。我要解手,我说,并且第一个走了进去。一个灰衣人擦身而过站在我旁边,我用余光发现他在盯着我的那个地方,我一笑转身出了厕所。怎么样?你喜欢那家伙?离开时我看到紫荆不停回头看,就问他。紫荆仍未说话。我们从一个大型商城穿过,我发现身边只剩下风昀一人。紫荆呢?我问风昀。我怎么知道?风昀幸灾乐祸地说。我不安起来,这陌生的城市,紫荆孤身一人会跑到哪里?我正愁眉不展不知所措时,紫荆扛着新买的被褥和床第从商城里走了出来。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我一脸不满地问。我觉得咱两以前的那套太旧了,而且这里又很便宜,所以就买了,紫荆嗫嗫地说。我又感动又气恼,大声冲紫荆喊,可是,我们带着这些怎么去酒吧,你扛着它进去吗?紫荆不语。我努力平息心中的不满情绪对紫荆说,算了,我们叫人托运到北京站,放在寄存处先寄存一宿吧,就转身走进了商城旁一家私人开办的负责运货的公司。我和一个老妇人讨价还价商量托运价格,紫荆跑到水池前去洗头,我看见水池里浮起一层厚厚的落发,心里就充塞着难言的伤感,我为自己无力控制生活中的任何局面感到忧伤和无奈。这时,这间小小的托运公司的外面下起了霏霏细雨,我永远都会记着紫荆的那一头青丝,我知道那是为我而落的,我回过头对身边的风昀说。我听见风昀发出一声冷笑。我刚要解释点什么就突然看见紫荆赤身裸体疯狂地朝外面奔去,我丢下身边的风昀箭步冲进雨雾中将泪流满面的紫荆奋力拉了回来。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的妻子,紫荆躺在我的怀里哽咽地问。是,永远都是,我紧紧抱住紫荆,说。瞬间,风昀的身影从我眼前掠过,我放下紫荆,再次冲进雨中将同样赤身裸体满脸绝望的风昀拉回,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妻子,风昀用同样的语气问我,是,你是,你们都是我的爱人,我爱你们,我竭尽全力拉住紫荆和风昀,焦急万分,语无伦次,心中的悲苦渐渐被无奈和绝望所替代。我感到全身冰冷,两手空空,紫荆和风昀同时挣脱了我,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和漫无边际的雨雾里。你们走吧,走吧,我看着空空的双手,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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