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

飞扬


 

<我要说的男孩,不是艺术家拍出来教育我们的瘦骨头大眼睛的黑娃娃,不是受人调唆成帮成伙的抱住路人两腿的脏小孩,也不是我认识的一起生活过的人。他是我爱的人。

他是我爱的男孩子,他却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更不用说什么熟悉了解。我们甚至一共只说过几句简单的话,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那么好听的声音,一点真实的印象也没了,只记得他粲然的笑着,像古旧的默片。

换一个时髦的词来说,就是暗恋。也许有很多人觉得这很可笑,可惜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他从那边走过来,我能做的,只是看着他走过去,心怦怦乱跳,自己的躯壳轰的一声灰飞烟灭,只剩下迷惑的感觉,这种剧烈的感觉死不要脸一路追着他走过去,然后颓然的停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又累又厌恶。

我竟然把这叫做爱,大概出于对自己感情的夸大,也由于吞了不少的苦水,让我觉得不可能再遇到比他更让我魂牵梦系的人了,要是再不定义为爱,自己就白活了。

可是自从我确信我爱上了他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肯定白活了。

这份爱没有过程,不用说,结果也是空的。我没有勇气去认识他,试着交往,我觉得罪过,我知道打搅他是不对的,我知道我爱的对象是个普通的男孩。

我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等到我发现自己开始满心企盼的在学校各个角落找这个人的踪迹的时候,我也发现,这个不知名的男孩的一举一动居然都能牵动我的心,我的心已经被他缩小的身影占据了,他头一歪,我心里面他的影子也就歪着头笑,笑得我心里酸痛。

学校里的树叶黄灿灿的,印在难得的蓝天上,我就坐在石凳上一边看落下的叶子,一边等他出现,等到我看不见树叶的颜色。如果你那时候从甬道上经过,说不定会不屑的看我一下,一个傻愣愣干坐着的男孩,不去学习不去玩乐,没有朋友不谈恋爱,不是傻×是什么。

学校里人太多了,人们又大多很忙,所以有时候会一连几个礼拜看不到他,这样一来,短得很可怜的那种欣喜也得不到了,绝望,害怕遇到的机会越来越少,害怕再也见不到他的那种绝望会彻底击垮我。我是一个见不得人的鬼,卑劣顽固的跟踪,窥视,又哪里再敢调查他的来历?这些心事我又不能告诉谁,宿舍拥挤得连放声痛哭都不可以。

我为什么会爱上他呢?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男孩呢?我为什么跟别的男孩子不一样呢?

他的好,我说不出。我用尽心思去观察他,可是真让我把他的脸,他的身体描画出来,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觉得他纯真无邪,可那只是他的外表,凭什么认定他的心也一样?因为他说话的态度亲切?因为他做事的样子真挚?因为他走起路来自然得像春风拂面?我爱上了他,就失去了判断的本事,这个男孩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我怎么找得出我讨厌的缺陷?何况,我根本没有进入过他的生活,他的世界。

美好的人很多啊,远远的欣赏,多好,不会有什么烦恼,不会有什么妨碍。我拿这个道理劝自己,何必把自己见不得光的欲望牵扯进去呢,又不是什么高尚的交流,我只倾慕那孩子气的身体,自己没有或者失去的特质都在他身上自信的笑着。劝是劝了,一做梦又看见他和他的女朋友在草坪上笑嘻嘻的放风筝,幸福得让人羡慕,风呼喇喇的响,一群群鸽子绕着灰扑扑的城墙和桦木林呜呜的吹哨。

我快毕业了,我快离开这个地方了,几个月见上他一面,都不能够了。我选择了离开。我要离开这里,在这里我心灰意冷,在这里我没用到家了。可惜我不愿选择忘记,不能拥有不能亲近,只能永不忘记。我离开得不彻底,当断不断,这是老毛病。

半支烟告诉我说,时间会把你爱的人的样子溶化掉。于是我怀疑我的记性,我费尽心机等了三天,才偷拍到一张他的照片,模糊得像个鬼。虽然不满意,再也不敢重复,那三天是怎么心惊胆战的熬过来的,我也再不想记起。

黄药师告诉我说,那坛醉生梦死酒只是一个玩笑,越是想要确定自己的忘记,越是会死死的记住。可是我不想忘记,我任凭他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眼睛闪着光,疑惑的问我,同学,你认错人了吧?现在,他的影子就在书本里夹着,虽然熟悉得像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分辨不出鲜明的棱角。

我越来越会骗人,骗别人,骗自己。

我明明走在空旷陌生的城市街道,脚底下却会发出那种松软的枯叶的声响,那时候我捧着一本青铜时代,一大早就去他的宿舍楼对面,坐在湿冷的石凳上反省着,祝福着,用脚把周围的树叶拢成小丘,再踩散了,直到工人们前来清扫。

我为了打发时间,对着电脑用文字谈情说爱,编造各种荒谬的情节,却不敢看过去的日记。那里面困着一颗极力挣扎的心,一丁点浪漫都没尝过,只领教了现实的严酷,自己的软弱。我爱过了,我不知道爱。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他是我生命的过客,我是他生命的什么?

我说的这个男孩,应该还生活在我现在只能怀念的那片园地,穿着柔软的淡黄夹克衫,背了厚厚的绿书包,轻快的骑着再眼熟不过的自行车,还在人少的地方撒开车把,毫不掩饰羞涩而刺激的欢喜,像是日光底下一只蓝色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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