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眼睛模糊,只看的见外面莽苍苍的
烟黄,从窗口一直烧到床上,风扇是开着的,嗡嗡的,单调的声音,
光线昏昏暗暗的沉积一地,我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将我粘在床上,
动弹不得。看着杂乱的屋子,到处堆的都是东西,我突然眼睛酸涩,
悲从中来,只想痛哭一场。
算一算,我已经在床上辗转了五个小时了,多么漫长,在这漫长
里,我一直承受这酷刑拷打,所有的话都堆积在了嘴角,就象是即
将昏厥的时候人口吐的白沫,腥白,孳孳做响,一直要蔓延下去,
就象是搜畅刮肚的痛苦,看着肚腹里爬出一条长虫,可是我又不得
不,不得不坚持下去,直到着下午黄昏的有着麝黄样颜色和熏香的
焰火烧到我的心口——我不禁抽抽搭搭的开始哭了。
爬了起来,看了看表,也是应该给阿梅电话的时候了,我上车以
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如果不打的话,她会着急的。
手里拿着电话,一声,两声,三声,听着她在那边温柔的说着
“喂?”——她总是如此,好象世界一切都可以被这一声喂包容一
样,我突然哽咽起来,浮在表面的微笑一下子都开始破碎,我哽咽
的跟她讲,每一个字,一个句,那些温存的问候和没有意义的对白
都呛在喉头,零零碎碎的往下掉着,字不成字,句不成句,都是那
么模糊而暧昧,仿佛是不经意的在和她叙述一个爱情的背景,如此
的陌生的,不能被了解,然而却恐惧它的慢慢的冲淡所有的悲伤的
威力一样。电话里,她即使诧异,也一般温柔,轻轻的以无言来衬
托我,将我的悲哀淹没在飞扬的草花和尘埃里,在这五月炎热的下
午,南天之下,仿佛是突然生出了人烟灭绝,不带了一分湿气的荒
凉。
我立足在没踝的灰尘做的杂草里,看着我脚下腾起的丝丝飞烟,
诧异的看着地面给我撕出一道伤口,露出些跋扈的绿色,如此锋利,
象是在烈火里,冶人敲开了浮渣,显露出宝剑磨砥的霜寒。看着灰
蒙蒙的天地,我才知道,这世界也和我一般睡去,不曾醒来。
她怎么能懂得?虽然我依旧口齿轻软,嘴角温存,无意中也有几
分眷恋,即使偶尔的无法抑制的泪水,就象今天的呜咽,从心里的
难受,也象是她眼里烟花季节的梅雨,如雾如烟,遮不过去远远的
灯火黯淡,竹叶,菖蒲,艾枝,菊花缠在一起悬在门头,连着青灰
的水磨墙裙,都可以装饰她的窗户。
无法抑制,又偏偏有所把握的一种悲哀,在这个下午,黯黯的灰
尘里,让她不自主的心动,我知道的,那是我对她最大的温柔。
在我等着寂喜的时候。
即使那些悲哀,那些说不出话的泪水,我也知道别有缘故。已经
很久了,没喝过咖啡了,如此之久,已经不能用它来唤醒一个过去
的回忆,我咽下那淡淡的味道,调配过的它,如此的温宛谦和,冲
然有礼,仿佛君子,如切若锉,如琢如磨,只觉得诧异,好象是真
正的感觉那个时代回不去了,好象是那些偷偷写在手上的字,被汗
水洇开的誓言,就算是在夸口,夸口已经渗到了心里,可是摊开手,
刺眼的洁白,没有一丝的证据。是夜,我喝了那杯温存的咖啡,心里
却明镜样的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背叛过去了。
到夜里,越发的知道了背叛的痛苦,到了凌晨四点的时候,还在翻
腾,耳边好象能听的见夜色不断的在流动,好象我就睡在一条大河的
边上,时时的感觉着,但是却又被隔离,对那些睡在夜里的人,包括
阿天在内,我又一次的背叛了他们,虽然那咖啡味道不是过去,但是
它依旧有一颗激愤的心,整夜里烧的我心慌。
但是就算是一样,那咖啡已经不能带我回过去了,那些有咖啡,灭
蚊水,饼干,军大衣的过去。我只好推醒了阿天,让他给我找安眠药。
睡不着的夜里,我什么都没有想。以前还盼望天亮,现在什么都不
盼望了,因为知道没有什么还在前面等着,没有什么还可以希望。
我接过了阿天送来的药,喝了口水,咽了下去。
明天我还有火车呢。在这丧失回忆的时候,我需要赶到原来出发的
地方,再次收拾整齐,整装待发。
我所失去的,我再去寻找,再去制造。
我跟阿天讲了,跟阿梅讲了,我要回去,去看看他们,去看看过去。
寂喜也会回去,我等他。
车站里人声嘈杂,有人走来走去,阿天去买站台票了,我看着买票的
人还多,就在车站外的电话亭里,给阿梅拨了这么一个电话。
阿梅没问我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她只跟我说,我要的笔记,她已经给
我抄好了,连着作业,最近没有什么考试,班里也没有活动,最后,她
停了一停,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我和阿梅有默契,我知道她
会问什么,我也知道我该对她怎么说,但是我还是对她的提问微微错愕,
就象是面对一个陌生的东西一样——也许在我想象里,她的声音,语调
都不是如此清明澄净,仿佛是拿定了主意我一定回来一样。
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我的什么能回来。
我含糊的挂上了电话,对着跑过来的阿天笑着,我拎气了地上的包,
但是阿天抢了过去,
我也就不强他了,他摇了摇手里的票,我们一起向车站走去。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阿天慢慢走远,他走着走着,回过了身,
向我连连招手,顺便还飞过了几个飞吻,我不禁笑了起来,那个动作
可不适合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孩子,我也对他招了招手,一直看着他
在人群里分辩不出来。
火车轰轰隆隆的开动,向着一个,我如此不能确定的未来。
我听着阿梅的叮咛,开始笑了起来,她如此的温柔,即使是建议,
也生怕伤害了别人末明之处——她说,越是喜欢的人,越不知道该说
什么好,小心翼翼的放在心上,她对我也是这般,把所有的感情一直
都融化成水,荡荡的浮着我
——她不能不说是爱我。
但是她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知道。
夏日的午后,潮湿,郁闷,如灰尘,积在蚊帐上,床上,我的身上,
如被,让我翻身不能。
好象上一次也没有多久,我从那张一样的床,搬到了这张一样的床,
从来没有收拾过,因为不需要收拾,我们不断的将床单送走,又不断的
拿了回来,睡了那么长的时间,颜色都淡了,暗了,破了,我们就破床
单破睡,不小心把腿伸进缝隙里,一下子撑的更开,但是我们还是能看
的明白,个人的学号象是烙印一样的打在上面,睡的久了,慢慢的也把
那印痕睡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样我们彼此都看出来,老生啊,背负着自
己的印记,在校园里摇摇晃晃,走来走去。等不多久,他们的风景就会
给下一届的学生来代替,各自烟消云散,如放出去的鸽子,没有回头。
而我,回来了,看着人家手里摇晃的红旗,突然迷失了自己,痴了一
样,又躺在了这张床上,接着以前的梦,重新又做了起来。
再过三个小时,我就能见到寂喜了,我已经到了这里,不能再继续逃
避下去了。
屈指间,流年逝水,过去的玉兰,落花无数。
我还记得,比这还早,还是比较冷的时候,干枯的枝桠上,象是落满了
鸽子,一树连着一树,在风里上上下下,要飞不飞的样子。
还有冬天的腊梅,我回来的时候,这两种都正是郁郁葱葱,一个开完了,
一个还没开。或者对我来说,两个都没有开。一春一冬,我来错了季节。
学校里还有桂花,那是我将走的那一年,寻着味道才发现的,虽然只有
零星的黄色,但是已经完全的熏染了我的夏天。
记得那年的夏天,泪水特别的多。一直是伏在别人的肩头,喝着啤酒,
看着五星红旗伸了起来,大家的眼里都有散乱的酒意,唱完了国歌,曲终
人散。
我该走了。
我在电话里跟阿梅讲,就象我现在走在路上一样,时间不曾在这里打磨
掉什么,路是一样的,树是一样的,说了多年没有关的书店也是一样的,
在一样的实验室里,我找到了和以前一样的同学,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了。
看着过去的照片,你觉得我变的很多?
跟你讲,阿天,那一刻,我看着出站口的密密麻麻的人,心一直在抖,
那个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老了没有?
如我一样?
我被着五月的炎热,吹的象是风里的芦苇,低负了腰,不成样子。等
待的狂喜,居然泛出了种种的凄凉,象是戏作过了火,我从趾尖开始颤
抖,到腿,到腰,到胸,压服了一颗心, 捏住了嗓子,一直抖到了眼睛,
那一刻,我只想哭。
因为对他的怨恨,对他的期望,对他的幻想,我全知道,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从来都知道,我们都是男人。
阿梅,你知道吗?东东说,他在看的时候,找不到寂喜的时候,就看
着我突然冲了上去,那时候,抱在一起,简直分不出我们来了,他说阿
喜简直一点没变,而我变的多了。我们做一辆的士回去了,东东坐在前
面,我和阿喜坐在后面,我们晚上去旅馆住,就住一天,我马上就回来。
你等我。
我给阿天留了一个言,他也忙的,我跟他说,我到了这个地方了,一
切都好,我回来的时候会跟他打电话的,也许会呆的比较久,我已经看
见了阿喜,看见了他——放心好了。放心?我的心,你知道放在了哪里?
我找了那么久……………
那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都是我不好。那天,我还和你发脾气,突然
间要回去,你拦不住我,那不是你的错,我跟你说,就当是我任性,突然
的厌恶自己,没有决心,我来回的盘旋在阿喜和我现在生活的世界之间,
来回的想念,即使有你的时候,我也不经意的在寻找阿喜的面孔,车水马
龙里,有无数的相同的人走过,同时的都在对这个世界做香云供养,捐弃
自己的肉身,以得到最大的快乐,一点点,你只要肯付出,你就能得到,
你还记得吗?阿天,在那个夜里,那个酒吧,我们看的那个男孩,那个女
孩,在舞池里,一点一点的摇着头,无意识的伸展自己的四肢,完全丢弃
了自己的面孔,就那么一点点,他们就迈了过去,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独自馨享这繁华盛世里物质文明的结晶,在漆黑的夜里,鼎沸人声,飞溅
出来的雪白泡末。
他们隔绝我们,之如我们隔绝社会。
我们都是男人,我们拥抱在一起。我跟阿喜说,我现在所陷于的无聊,
使我根本无法对女人有一点点的兴趣,我厌倦了游戏,然而,我又投身于另
外的一个更大的游戏里,里面没有规则,只有快乐。
电话里,阿喜说,那是不对的。
我是你的朋友。所以
不希望
你那么的走了过去
我说,我爱你,阿喜。你说,在你所爱的人里能排到多少?
那么,你爱我,在你爱的人里面能排多少?
是不是爱我超过了你的老婆?
是。
你居然结婚了,你这个浪荡公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曾经向我爱的
女孩求欢,虽然那已经过去,你们彼此都否认过,但是,我知道。
为了对你许下的诺言,我只好又去上学,跟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有了抱
怨的资格,一边夜奇怪,为什么你的声音一直没有变过?你听的出来,我
已经喑哑了吗?没有你的日子,我跟别人认识,我学会了喝酒,打牌,抽
烟,追人。我有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在灿烂虹霓里迷路,耳边眼里,都是灯
红酒绿,不认识的君子淑女,有着乍开桃花的颜色,笑着从我的身边走过,
我不是刚还听着恰空吗?在我不留神的时候,我的心软弱了,我轻轻的抱
住夕颜般的男孩,渴求他抚慰我缺失了的灵魂,但是他说,那不是理由,
来这的人,谁没有一个班驳的灵魂?你能要求的,只有你的庄严肉身。
它点缀了一个时代,装饰了一个时代,也是布施了一个时代,也要陪葬
这个时代,以后
留在墙上,纸上,炫示了一个金粉明烂,肉林酒池的浮华不在。
我亲眼看着他的眉头掉下了簌簌的粉,唇红缺残,酒醉后,鹂音凋落。
他睡着时,纵然百转千回的哭泣,也没有供奉出一滴眼泪。
我问阿天,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哭过,他说,他不知道。
挥一挥手,我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洗干净了表面的铅粉,
重新的与安宁同住。我能听见清晨篮球场上打球的声音,也能在太阳没照到
宿舍的时候起来,和许许多多的人一起上课,一起下课。我沉默寡言,看着
他们的清纯,偷偷将背隐藏了起来。
我认识了很多的朋友。有阿润,阿梅,土豆,等等。
阿润就是在天天我窗户外面打篮球的男孩,虽然为了不那么早起来,我不
得不去开了一些安眠药,但是,我还是喜欢他打篮球的样子,在不需要早起
的时候,我也会去跑步,绕着他,走近的时候,也接过篮球投两下,有时候
他跟我一起跑。
我们一认识就熟悉了,就象兄弟一样。我跟阿梅说,我们都是男人。
而阿梅是一个女人。我当她是朋友。
我跟阿喜说,这个时间,我很老实,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书。呵呵,为了
你我的诺言,
我会努力的。女朋友?有什么意思啊,我不喜欢女人的,恩,我的意思说,
女人好烦的。为什么要结婚呢?我看着他寄来的照片,轻轻的说,为什么男
人就一定要结婚?
我也一样孤单,一样寂寞,一样害怕老的时候就我一个,没有说话的地方,
没有得到,没有付出。
后来阿闰喜欢了阿梅,我看见了,他老是往她那跑,上课的时候,下课的
时候,都在一起,他们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大家都有一些尴尬,他手里拿
着她的饭盆。我说,怎么叫他吃饭的时候,他人早走了。
晚上,人都去上自习了,我懒的走,就在宿舍里看书,看到极无聊的地方,
抬头就是白楼的灯火,还不是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出去的时候,不早不晚,
格外的尴尬,我一下下的举着哑铃,心里无聊和慌张。
我在想阿润,想他和阿梅在做什么,想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在做什么,如
果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偷偷的牵着手?如果没有人的时候,他们会不
会偷偷的接吻?
我在想阿梅,她的头发,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的头发被阿润拂过,
她的手指被阿润牵着,她的嘴唇正被阿润吻着…………
我在想着阿润,我想见见他。
阿闰没有去自习,他在他的桌子上面写作业,我走过去,趴在他的身上,
才洗过的,只有肥皂的味道,和一点点的乳香,我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我
和他说着什么,呢呢喃喃的胡说着,看着台灯在他的睫毛那闪出了茫茫的晕
黄,我们耳鬓厮磨,就象以前一样。我环着他的腰,一刹那,居然有一点的
羞涩和温柔,仿佛是天边的黑云里摩擦出来的电光,在这即将下雨的时候,
带来了充满暗示的消息,弹指里,照亮了,看见明镜里自己的眉眼,那只是
刹那的印象,没有办法重复的,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觉,直接的传递,
从云的那边,一直到自己的心里。
知道,那一刻,曾经亮过,就是一切了。
你知道,拿着榔头,当当的敲着,核桃,最坚固,最突出的那一道,人们
都认为那是过去多少年积留的伤口,最经不起敲打,截然的分成两半。
阿闰按着我的气概,砥砺坚强,可是我知道,那最经不起研磨。他把肩膀
靠了上去,我怎么能支持的住?
我只好跟他说,我喜欢阿梅,真的——那个被他抱着,吻着的阿梅。
我能够感觉的着那一刻他的肩膀怎么的硬了起来,象针一样,刺过我的喉
头。我们相互看着的眼光,瞬间的粘稠了起来,象纯洁的泉水突然凝滞,冻
结,连着各种爱怨情仇,藕断丝连,牵扯着,分不开来。空间有蚕,吐丝如
雨,从下面一直卷了上来,把我们包裹,隔绝了外面隐隐的雨声,做成了一
个静谧的世界,只有赤裸裸的我们,成茧,成蛹,等待惊蛰。惊蛰,在下一刻。
我们分开,突然耳边大珠小珠落玉盘,原来是匆匆的雨下了,是天边闪电
带来的消息,
我感到雾从屋里袅袅升起,我的脸上,一些清凉,一些潮湿,扑了过来。
这雨,以前有梦过,在自己的屋子里,和别人一起分享的。
也许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但是没抓在手里。
我和阿梅是朋友,和阿润也是朋友。阿梅和阿润?我不知道。
虽然还能听的见打篮球的声音,但是我知道,那不是阿润了。我也懒的起
来跑步,直到阿梅叫我起来,逼着我吃早饭。那也是一种幸福。
我曼然吟道“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多么美好的景色,我在树阴下和阿梅一起看书,看到百无聊赖处,就念出
了这首诗。阿梅喜欢。但是也就是这两句,阿梅喜欢有她名字的所有东西。
我还喜欢这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阿梅不喜欢,说太伤感了。她也只知道上邪罢了。
我很想问问她和阿润的事情——我是在嫉妒,但是我还是没有问,每次跟
阿梅去食堂吃饭,和阿润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分外的能感受我们三个之间的
尴尬,我不忍心再说什么。
我跟阿梅说,我要回去,见见老同学,最后一次了。
啊,我也跟阿天这么说的,最后一次了。我哭着趴在阿天的肩膀上,有一
些愤怒和迷茫,希望和绝望——
阿天安慰我,不想见就不见了嘛,就算你喜欢他,可是人家已经结婚了,
难道你还想怎么办?想那么多做什么?再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见了不过
如此而已罢了,难道还会怎么样吗?你一向很坚强的……………
阿天,你不知道的。
我和他的种种,你都不知道。
我看着阿天说着我爱你的脸,说,你不知道的。
我只是听阿喜的召唤,离开了我的情人们,跟随他的消息,回来了。
我看着阿喜在那里登记住房,我看着他的行李,这大厅依然,门廊依然,
就算是房间,也应该依然。
你,依然,我,依然,都没有变。
你走过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你简直什么都没有变……………
我抱着你的时候,你还是象以前那么瘦……………
我那么那么的想你,比这个地方更潮湿,更郁闷的心情……………
屋子里空调,只有吊扇,我们需要自己安排电蚊香,幸好热水是时时都有
的,床铺也还没有发霉,我看着他把衣服取出来,一件一件的挂在衣架上。
仿佛是梦到过的一样,透明的,清冷的夜里,外面下着雨,我和阿喜一起
打点着自己的小小的屋子,走过外面曲折的水泥铺的路,我们往家里搬着电
视。我们拥抱在一起,彼此慨叹,我清清楚楚的听着他说,多么的不可思议
啊。
在一个漆黑的,无比真实的,微微寒意的夜里。
我先洗完,在脱眼镜的时候,听着他在洗澡间里哗啦哗啦的响,电视开着,
外面多少人想已经睡了,我们也刚从外面逛街回来,虽然什么都没有买,但
是却看一不少好东西,他答应我明天再去,走了一个晚上,我们都累了。
我笑了起来,象是自己家一样。我记起来了,那杯咖啡不是和阿天一起喝
的,我瞒着阿天,和别人一起去玩,那天就睡在了外面。那个人,不是很熟,
但是我还是跟他出去了,因为快乐,哪怕是暂时的。
哈哈,即使我寂寞,即使我回忆,我都没有留一点给阿天,因为阿天是爱
我的,但是一听到了阿喜的声音,我就回来了。
两张床,我们把他们拼了起来,成了一张大床。我点着了电蚊香,仿佛听
见了蚊子嗡嗡的响。我把我们的衣服裤子拣了起来,叠好,窗帘拉上。
夜深了,他擦着头出来,对我说,把电视关了吧,赶快睡觉。
我们上了床,关上了灯,除了门下面的一点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一道光,没封好的一道光,象是有所提醒,切切的说着,拯救的,脱逃
的,从远处亮起,指点迷失的心灵——然后,就熄灭了。
夜已经深了。
我们靠在一起,晚饭的时候,他喝了一点酒,我闻的到酒气。我伸出了胳
膊,垫在他的头下面,侧过身子,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他的头发蹭在我的胳臂上,我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一起,细细的说
着什么,喃喃自语,然而也是在对对方说,我们都不知道,我们都懂,我嗅
着他的味道,象是孩子的乳香,汗味,烟味,夹杂一些如火的骄阳——我知
道,他来的那个地方非常的热,非常的热。
我的耳朵也热了起来,他伏在我的耳边说个不停,仿佛过去的都没有塌悔,
那些我们熟悉的,坚持的,从来没有后悔过的依旧存在,虽然一代一代的人
过去,一波一波的时间冲刷,一点一点的岁月腐朽,我们要的还在那里,在
回头的时候,可以看的见隐约的旗帜飘扬,象是点燃天空的火炬,不仅过去
照亮了我们,就是现在,将来都会一样。
那五年的时间,凝成一刻,从我们的舌头上滴了下去,解了我们一生一世
的情欲的渴。
瞬间里,眼睛透明的象冰一样,看见了过去和将来。
我吻着他的眼睛,感受我生命里的清凉……………
我们都是男人,在这让我们彼此遇见的世界里,没有别的选择,如果那就
是唯一的路,
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没有选择……………
我跟阿天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是我说谎,那一夜如过去的
无数个夜都不相同,与即将来的无数个夜也不相同,那一夜,我们彼此把握。
我们彼此知道,知道的那么清楚,就象是知道自己一样,将前尘今世,天
上人间,一一对应,彼此印证,了悟了前缘,把握了后事,我们为那禁忌的,
说不出的一个字,酿出了兄弟情谊的酒,在这世界上,流逝里,不会为情欲
颠倒……………
我看的见你眼里的火,从骨头里烧了出来,吞没了你和我。
我苦苦的挨着,岁月,青春,见了你却张不开口,因为那一个字,你将手
指按在我的唇上,让我和你静静的一起听着悲情世界的轮回之歌。
萧声清冽,将所有的华丽澄清,显出底色。
我只得握着你的手,靠在一起,在这简单的依偎里,和你一样,为了抓住,
而要放弃,为了保存,因此不顾。
为了我们没有说出的盟约……………
那一夜,怎么能说我们没有做过什么?
他送我上了火车,他让我上去,我偏偏要下来,时间越来越少了,我没有
资格再丢掉什么,虽然我得到了一世,我依旧要抓住一时,你的每一时刻,
对我都是宝贵的。
但是我也没为他多留一天,走的时候,我跟阿天玩笑着说,如果我们发生
了什么,那么我一定会多呆几天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我就直接回来——
我可以说得到了,但是这一刻长于百年,即使有另外一夜,能有另外一夜,
都没有力气去消磨了。
我只有回去,为你我的不能后悔。
我看着你眼泪下来了,靠在我的肩膀上,你想和我永远一起,即使坚强如
你,也有这心软的一刻,你脸上全是泪水,说不出话来,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
你靠在我的肩膀上,哽咽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
了我所熟悉的过去,那些玉兰,腊梅,没有消磨的水泥小路,依旧杂乱的实
验室,马上要各纷飞的朋友,我只是为你,阿喜,为你为我流的泪水。
现在换我,排排你的肩膀,再抱一抱,再见,阿喜,即使不见了,也要想
着我,不要忘了我,为了我们彼此……………
我快看不见你了,你越来越拉在火车后面……………
阿天,我们分手吧。
那不是你的错,你知道,我一向很任性的。我不适合你,我们还是分手吧。
…………………………
阿天曾经问过我,阿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的
意思的话,
阿喜只不过是那样的一个人,我们拉着手走在大街上,彼此温柔的看着,就
好象清晨的阳光照在花朵上一样,他会跟我说,其实,一个男人爱着另外的一
个男人也没什么,阿喜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即使他结婚了,我也是他生命里
惟一一个能这样拉着手的男人,我们依旧彼此温柔的看着,就好象清晨的阳光
照在花朵上一样。
我们彼此温存。这温存现在已经成了痛苦的烙印,成了我们一生无法抹去的
罪状——但是我们也不愿抹去,我们只愿成为这伤口上擦拭不去的一滴血——
若是说有所期待,有所盼望,那只希望我们的血会一直流淌下去,通过我们的
后代,那么我们的故事也会随着那血一直流淌,连同所有说不出来的感情……
……
阿天,我们分手吧,即使这样或者那样,我和阿喜都从此不能分割,有人走
来,有人走过,我们在那个吧里,看着各个逐色之徒在黑暗里起舞,我就仿佛
听到阿喜在我耳边说,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阿天久久沉默不语,然后他问我。你还爱着他吗?
爱他,谁?阿喜,阿润,阿天?不,或者说爱过吧,但是在那个晚上,我吻
着阿喜的唇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不爱他,真的。
我只不过是他,我是他,阿喜。
我就是阿喜,一个人不能去爱自己的,不是吗?我只是阿喜,会去喜欢一个
女人,会去和她结婚,生子,然后一起去老,去死。
我,阿喜,一生就是这样的。
五月很快就过去了,我回来,和原来一样,学习,生活,身边再没有了阿天
的消息,我和阿梅在一起,接受她的温存和抚慰,我们挽着手,我们看见阿润
过来,我们亲切的跟他打招呼,他也跟我打招呼,在他们看来,世界并没有什
么变化,我们一样的生活。
接着就是一个漫长的夏天,一个漫长的假期,我和阿梅去了她家,我们在那
里玩的很开心,看的出来她爸爸,妈妈都很喜欢我,我把她的照片给阿喜看,
阿喜也很喜欢。
那个薰过的夜里,我抱着阿梅,对她说,我爱她,真的,那时,我的心情就
和那夜月一样澄清,透明,无所思欲,阿梅在我的怀里抽抽搭搭的开始哭了起
来,我听着她在我怀里如小动物一般的呼吸,然后我们都笑了,我搂着阿梅的
肩膀,一起往回走。
我比她先回来,因为要去家里看看,我一个人回去的,阿梅等开学再回去,
我也把阿梅的照片给妈妈看了,妈妈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夏天是一个漫长的,寂静的夏天,天气闷热。
我比阿梅还早回去报道,因为想及早多做一些事情,离开了一年,朋友也好
久没有联系了,过去的地方很多,但是感觉距离很远了,我在想阿梅。
我找到了鹰,我们是在我要走的那几个月认识的,就是念书的时候也一直有
电话,我不想去住宿舍,我就搬到他那去暂时借住,他的女朋友自己有租的屋
子,很多时候都住在她自己的屋子里,我可以先睡在他的床上。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作饭,他上班的时候,我在收拾屋子,下班的时候,一
起去租录象带。
我告诉他我打算要结婚,因为我也大了,也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的时间,阿
梅是一个好女孩子,我想我们还算处的来。
他穿着内裤,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录象,嘴里唔唔的答应着。然后说,
我们睡觉吧。
窗户外面车来车往,如此闷热的夏天,我没有办法睡着——也许是我根本就
睡不着,没有原因,就象是过去的说不清的日子里一样,我一样的在各种床上
辗转,没有理由,因为心里的清冷而诧异,静静的,听天由命的等着以后岁月
的到来。就象阿喜一样,我们做了一个共同的梦,而且不打算从梦里醒来,因
为这个梦,我们宁可丢掉了现实里的一切。
他说,我们都是男人,有一种情谊,男人之间的,不能实验,因为爱,而要
隐藏,而要抑制,因为害怕污染,我们永远生不出来的孩子。
那一夜,我握着他的手,一只一只的将他的手指和我缠绕起来,用汗液粘合,
做了一个天地颓灭也无法分开的妄想。我们的身体靠在一起,我听见他的心跳,
慢慢的在敲打着我的身体。但是我心里痛苦,因为在一起而更加的酸楚,有一
种寂寞,越来越浓。
我等着阿喜火车的那天,睡在别人的床上,在那儿,却梦见的那儿的阳光,
干净的,清澈的,梧桐树绿荫依旧,我和阿喜都喜欢过的那个女孩,就站在树
下,望着我笑。她穿着短短的裙子,露出了小腿和膝盖,我看着,就是走不过
去……………
我只希望世界和我一起睡去,不再醒来。
这夜色四飞,如所多马的硫磺之雨,从天而降,刺穿了那漫散的情欲的身体,
因为他的恣肆,因此痛苦也格外的激烈,长久,凡是从书上读到的人,一样感受
的到裂肤之痛,深深的一直刻画到了骨头里去。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侧过身来的鹰,一样的看着我,在这黑夜里,格外的明亮
……………
我们都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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